文:王世辉
这是一桩陈年旧事了,距今已有三十多个年头,那时候我也就是十岁拐弯。这么多年过去了,忘记了许许多多的大事小情,但这件,却仍然清晰地记得——它是我内心深处的一份疼痛的记忆。

我所称谓的四老奶奶,是村子里的一个五保户,姓什么,叫什么,娘家是哪里的,我一概不知。我问过村子里年岁跟我不相上下的许多人,他们也都和我一样,对四老奶奶这些最基本的个人信息,一概不知。
四老奶奶这一称谓,在村子里具有很大的“普适性”,可以说是个统称,因为全村人不管男女,不分老少,不论辈分,都这么称呼她,这让我直到今天仍感到奇怪,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只能说,在辈分严正的村子里,四老奶奶是个“特殊分子”,是个很少见的例外。
四老奶奶一辈子无儿无女,据说是不会生育。男人嘛,有,但是村里人很多都不曾见过。问那些年岁更高的老辈人,说法版本不一:一种是她男人早年被抓壮丁,当了国民党的兵,血战台儿庄时死在了战场上。
另一种是老蒋败退台湾时候,跟着跑了过去;还有一种说辞,1942年河南大饥荒时,去陕西逃荒的路上饿死了。四老奶奶的男人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团,这谜团不光困扰着村子里的人们,更困扰着四老奶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等盼,煎熬得她青丝变白发,几十年光景几乎全是在折磨中度过的啊。
在我的记忆中,四老奶奶一直就是个很老的老婆婆,好像她从未年轻过似的。个头矮小,体格瘦弱,拄着根拐棍儿,走路颤颤巍巍,这让我常常替她担心——别让风儿给吹倒喽。
四老奶奶年轻时可是个厉害角色,能骑马,会打枪,一个人对阵两个土匪愣生生把土匪给制伏了,日本进到中原时候,她还参加过妇女武装“红枪会”。当然,这些都是村子里人们的传言,早年有人向四老奶奶求证过,据说她含含糊糊地不肯明说也不肯多说。后来我就想,难不成里边有什么秘密?
四老奶奶住在村里人常说的“西胡同”南头,路西一侧,两间低矮的堂屋,四周没有院墙。这几句简短的说辞,基本上描述了四老奶奶的家的全部景象。

就是这么一个所在,却成了小孩子们个个喜欢的去处,因为四老奶奶对小孩子特别慈祥和善,不光给小孩子们“说曲儿”,还给那些小馋猫连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水果糖、大米糕、小点心——那时候,这些可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啊。那爿没有院墙的小院里,几乎天天都蹦跳着一群小馋猫——常常,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我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秋日的半下午时分,那爿没有院墙的小院里,挤挤挨挨地聚着一群人,个个木着脸。他们是从生产队正在秋收的田地里赶奔过来的,因为他们得到了四老奶奶家里着火的消息。
大家着急忙慌地赶奔,但还是晚了,四老奶奶已经被烧死在那两间低矮的堂屋里了。没有目击者,失火的原因也就难以说清,人们根据现场情况分析,应该是四老奶奶点燃柴火去烧水,引着了屋里堆放的柴草,进而使屋子变成了一片火海……但,这只是分析,分析也是猜测,真相是随着四老奶奶被烧得抽搐变形的身体一起埋入泥土的。

殡埋四老奶奶那天,村子里很多大人都参加了,一个个眼圈儿红红的,包括我在内的一大群孩子们,几乎都嚎啕着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