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风雨(186)
一百八十六、可怕的传言
肖爱华有自己的小心思,她并不喜欢哥哥那种宏大规划,觉得能有稳定生活就很满足了:“哥,我们学校考本科可难了,我学习也不是特别好。我还是想早毕业发工资,这样咱爸咱娘就不辛苦了。我算过,你和嫂子、我是同一年毕业,都是一九九二年,上班后咱家就没有什么压力了。”
肖达干听出妹妹的想法并不如自己意愿,就有点生气:“你咋胸无大志呢?爱华,你应该有自己的理想,能成材!”
肖爱华眨眨眼:“哥,我的理想就是吃国粮,能像杨二妮那样在城里分间大房子,我去过她家,可羡慕了!她和我一样都是中专生,听说她现在工资奖金一个月拿到三百多块钱,可咱们镇子上那些棉纺厂上了二十年班的人都不如她。我寻思着她就算是我的目标。”
提到杨二妮,也就是杨红霞,肖达干有点尴尬,他一下子失去了和妹妹谈论此事的勇气,肖卫东则对杨家人一如既往的怀恨在心,他借着几分酒意斥责道:“我听说杨二妮是靠你哥他丈人唐县长发家的,人家都说的可难听了!而且她和你大哥散了亲事,听说今年又和县委里的另外一个男的也散了亲事,这种娘们儿怎么能和你相比?你是规矩人家的孩子!”
肖达干对于杨红霞的现状一点也不了解,只是偶尔听唐爱军打电话时说杨红霞订婚的男人提拔成了副科长,可因为杨瘸子非要彩礼,结果导致婚事出现了变故,并不知道父亲说的“散了”是不是事实,他端起茶杯:“爹,不说爱华了,咱们喝酒!”
肖卫东则是叹息一声:“唉,这人就不能不知足,咱们家别说村子里了,就是全镇子有谁能比较呢?俩孩子都考上了学,老大还成了县长的女婿,我也被人家提拔成了村里的干部,可是想想还有没完没了的事!不过,”说到这里他语气严肃起来,“老大,咱们一家有没有出息就看你和爱军的关系了,你将来大学毕业上班、爱华的工作安排、我怕这个村干部能不能继续干下去,都是靠人家爱军她爹给不给帮忙!”
肖达干不喜欢父亲的这席话,他现在在大学里虽然说不上如鱼得水,可已经有了江湖地位,而且都是靠他自己争取来的,和父亲嘴里的唐家并无关系,另外肖达干对于自己毕业后的打算也有了自己的思考,他想着留在南京这类的大城市,并不想回到父亲嘴里大学毕业上班的地方,清平县现在已经有点不放在肖达干眼里了。
“爹,咱们咋就什么都靠别人呢?”可能是借着几分酒意,肖达干竟然有点挑战父亲的权威,“我在我们学校可没有爱军帮忙,现在也是学生干部,而且我最近一个月在校外打工也能赚到一二百块钱,还在南京城分了一套宿舍!我觉得做人还是要靠自己!我认识唐爱军之前不也挺好的吗?”
肖卫东显然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把茶杯重重顿了一下,气冲冲说了一句:“你想咋滴?是不是想和爱军散?要是敢这么想,我砸断你的腿!”
肖卫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呵斥过儿子了,其实自从肖达干上高中后,肖卫东就认识到儿子大了,以前那种动不动就叱骂的风格该改变改变,更不要说后来肖达干成功考上大学且找了唐爱军做女朋友,肖卫东甚至对儿子都有点“逢迎”的态度,尤其是他做了村干部之后。
但刚才听肖达干一番话后,肖卫东不由动怒了,毕竟肖达干挑战了他的底线,现在肖卫东对于未来的美好想象中,都是基于唐爱军成为自己儿媳妇作为基础:一家人都能被肖达干老丈人好好照顾,说不定自己这个村干部能进入镇政府以工代干,毕竟他今年才四十岁,要真是那样,自己,不,整个肖家都算一步登天了!
肖达干吓了一跳,虽然老爹已经多年没打骂过他,但他一直有心理阴影,那种大大巴掌扇下来时并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巨大的恐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老爹可谓肖达干最大的克星!在农村,这种家族内部的暴力一直被推崇,各种“棍棒下边出孝子”、“媳妇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说法尘嚣日上,说起来今天肖卫东算是克制的,要在以前说不定大巴掌就直接打过来了。
肖达乾马上意识到了自己问题之所在,他想用现代大学生的理念去说服一位老农民,这难度堪比对牛弹琴,肖同学早就不是那种迎难而上的性情,他没有和肖卫东硬抗,而是笑道:“爸,你说什么呢?我和爱军关系很好!今天中午就是在他家吃的饭,爱军说你明天要去他家拜年呢,对吧?”
这一句话就把肖卫东这枚炸弹上的雷管摘掉了,肖村长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在年夜饭的场合大喊大叫是不是太亏待儿子了,当然农村的父亲是不可能认错的,他解释道:“按理说我不该去,从你这头论,我和爱军他爹是平级的,对吧?可是镇子上书记和镇长非喊着我,说我去了他们脸上也有光,这不就……”
肖达干笑了,他为自己的小诡计得逞而骄傲,但心里也有荒诞感,原来一个人的存在是有着对应的位置,镇长和镇委书记并不是看重肖卫东,而是看重自己和唐爱军之间的关系,这也是媚上的方式吧,假如说自己未来和唐爱军走不到一起,那父亲想象的村干部“更进一步”是不是也如空中楼阁呢?
接下来的年夜饭倒是没有了争论,只是康云梅给儿子讲些这半年发生在家里的事情,肖达干装出津津有味的样子认真听着,偶尔插几句嘴,但他心里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他甚至想起在南京和楚书雁吃锅贴喝牛肉汤的情景,夫子庙内其乐融融过年的场景比现在要热闹的多,他甚至都有点后悔跑回清平县过这个年了。
喝了些酒的缘故,肖达干回自己新房时都有点脚步蹒跚,妹妹肖爱华和哥哥一起过去,她打着手电筒,扯着哥哥衣袖,此时村里不少人都在看春节晚会,偶尔还有人燃放烟花,天空中不时划过一道道艳丽的光彩,即便不用手电筒都没事。肖爱华悄悄说道:“哥,我给你说件事啊。就是老多人扒豁子,说杨二妮和俺嫂子她爹不清不楚的,说杨二妮将来能当医院的院长。这是我偷偷听绍河叔来咱家时给咱爹聊天说的话,也不知道真假。你说要真有那件事,俺嫂子会不会,会不会?”
肖达干呆住了,很显然这个消息让他无所适从起来,他已经很久都没见过杨红霞,最近关于她的消息也是唐爱军说明天中午去她宿舍里吃饭,听唐爱军的口气并不像杨红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绍河叔只是宋楼村的一个农民,他根本都不可能认识唐部长,这种传言不过就是乡下人的以讹传讹罢了,也就是典型的谣言。
“不会有这种事的!”肖达干斩钉截铁的说道。“爱华,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肖爱华也点点头:“我也觉得不可能!就是他们在扒豁子罢了!”
肖达干更加感觉到了人间暗黑,他接过妹妹手中的手电筒照着前方,叹口气走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