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叔嫂孽缘

2022年12月28日16:45:03 故事 1387

有一个人家,家里只有四口人, 却有夫有妻,有兄有弟,也有主有仆。

男主人是浙江安吉州的一个秀才, 名叫王文甫,结婚那年二十五岁。女主人名叫李月仙, 虽然比丈夫小两岁,却已守寡三年,由一个姓赵的媒婆介绍, 改嫁给了文甫。

红香十七岁,是月仙的贴身丫环, 随着月仙一起来到王家。章必英十八岁,原来与文甫是邻居, 六年前父母双亡,文甫的父亲将十二岁的小必英收养在家, 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如今,老人都过世了, 虽说章必英既不改名又不换姓,文甫仍然将他看作亲兄弟,连月仙也唤他“二叔”。 丫环红香呢,则称他为“二爷”;当然, 必英也亲热地称文甫夫妇为“哥哥”、“嫂嫂”。

和睦安宁的小日子过了一年多, 安吉州发生了大灾荒。王文甫便与妻子商议道:“我父亲在世时,经常到川广一带贩卖药材,才挣下了这份家业。 如今那地方还有不少老客户,我也想贩点药材到那儿卖卖,再挣点钱, 就不怕灾荒年了。你看怎么样?”

李月仙道:“当家过日子应该看得远一点,我当然支持,只是实在不忍心与你分离啊。”

文甫道:“我这次出去最多一年,也许五六个月就回来了。” 说完便收拾行李,吻别妻子而去。

文甫出了远门,身为“二爷” 的章必英少了几分顾忌,渐渐地便背着李月仙挑逗红香。必英生得面白唇红,极为标致;而红香呢,情窦已开,虽然拒绝了几回, 禁不住必英一而再、再而三地“进攻”,终于与他有了暧昧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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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到了七月初七乞巧节,必英对红香道:“今天晚上牛郎织女相会,我们虽然是凡人,也不能虚度良宵啊!”

红香道:“我与大娘睡在楼上,天一黑楼门就关得紧紧的,你又睡在楼下,上下相隔,不是比鹊桥还难渡过么?”

必英道:“不要紧,我有个主意。夜里我扯住笼中鸡尾巴, 惹得鸡叫,大娘不是叫我就是叫你。我假装睡着了,你就开门下楼,再上去时就将门虚掩着, 让我上楼与你同睡,如何?”

红香担心地说:“大娘知道了怎么办?”

必英道: “她在东房,你在西房,我又轻手轻脚地上楼,她怎会知道?”红香一笑应允。

因为是过节,月仙在楼下准备了美酒佳肴,大家都喝了几杯酒。夜深人静时,月仙突然被一阵鸡叫声吵醒了,忙唤红香;哪知红香酒量浅,沉醉不醒;再唤“二叔”,必英自然不答应。月仙只得开了楼门,亲自下来察看。必英偷眼一瞧,见是月仙,大失所望,连忙躺到床上装睡,哪敢动弹。

月仙下楼提起鸡笼一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就自言自语地说:“大概是黄鼠狼窜进来想偷鸡,听到动静又逃了。二叔怎么也醉成这样,鸡在身边乱叫,竟然也没醒?”

正想上楼时,忽见必英赤条条地躺着,一来尚有几分酒意,二来确实有点动情,忍不住轻轻上前吻了他一下。必英机灵得很,双手乘势将她一搂,假意叫道:“红香姐姐,想煞我了!”骨碌爬起来,将她压在身下。

月仙起先一惊:原来红香已与他勾搭了;接着一喜:他既然把我当成红香,我就将错就错,有什么关系?一番偷欢后,月仙又摸黑上楼回到床上,只以为这件事只有自己有数,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必英正暗暗好笑呢。要说这种事情,有了初一,就会有十五,何况月仙姣美异常,必英怎肯轻易歇手?月仙久守空房,整日里对着个俊俏后生,终于把持不住,又一次投入了他的怀抱。

不觉过了一年,王文甫贩完药材,赚了一笔钱,回到家中,夫妻相见,自有一番亲热。文甫住了半年,再次出去时却将章必英也带在身边,一则让他见见世面,也学着做做生意;二则以后哥儿俩可以替换着外出,谁也不至于过分劳累,家中又有了照应。必英心中虽有一千个不愿意,嘴上却推托不得。

王文甫与章必英到了广东,歇在客店中,大约过了两个月,药材卖掉了一半。文甫道:“你留在这儿继续收账,我买些这边的货物回去,卖完了就来换你。”

必英道:“不如哥哥在这儿讨账,我带货物回去,卖完了来换哥哥。”

文甫道:“你先与这边客户的关系搞熟。我回去后卖货、收购药材,都要找老主顾,你一时还接不上手呢。”

必英心中着实不快,却又无可奈何。第二天一早,文甫辞别店主人,必英提着行李道:“我送哥哥一程。”

二人上了船,到黄昏时,风急水顺,必英道:“此时船快难停,我明天上岸就回去了。”文甫只得由他。

二更时分,文甫忽然肚痛,到船头出恭,必英叫道:“哥哥,此处船快水急,仔细些,待我来扶你如何?”

文甫道:“我是老江湖了,你不必担心。”

必英跟上船头,心中暗暗盘算:倒不如结果了他,我就可以与月仙做个长久夫妻了。无毒不丈夫,这么好的机会怎能错过?于是走到他身旁,嘴上唤着哥哥,双手却用力一推,文甫“咕咚”一声便落了水。必英假意叫道:“不好了,不好了!船家快来救人,我哥哥失足落水了!”

船家忙到船头一看,道:“这个地方,十条命也没了,如何救得?连尸首也打捞不着呢。”

必英假装着急,干号了一阵,便吩咐船家将船开往浙江。

不几天到了家,章必英对李月仙道:“哥哥叫我发货先回,他仍在广东收账。这一趟生意做得顺畅,盘费以外还多出六十多两银子,请嫂嫂收管。”

月仙又惊又喜,忙叫红香整治酒菜,二人上楼对饮,各诉相思之情。

一天,章必英到各处药店收账,得了五十几两银子,正要回家,忽然迎面撞着一人,将他一把扯住。必英抬头一看,竟是王文甫!身后还跟着两个衙门里的公差,不由分说上前将他绑了,直往县衙而去。

原来文甫落水后,幸亏抱住了一棵被风刮断顺流漂来的柳树,才侥幸活命。上岸后因盘费没了,只得仍然回到店主人家,又到县衙里告了一状。县令估计被告已回浙江,隔省拿人很不方便,就签了一块捕牌,让文甫带回安吉州投递,这边官府便派两个差人跟着文甫来家中捉人,不想在路上撞见了,便锁拿至州。知州将必英暂且关进监狱,第二天再解送广东官府。

文甫回到家中,月仙大惊道:“二叔说你还要耽搁些日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文甫恨恨地说:“不要提他,那畜生谋财害命,狠如蛇蝎。”便将推自己下水一节细细说了,月仙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第二天一早,文甫便辞别月仙,陪两个公差押着必英往广东去了。

到广东后,王文甫仍然宿在店主人家,次日一起到县衙听审。县令将诉状一看,便问店主人:“这章必英谋害王文甫,是不是实情?”

店主人道:“王文甫与章必英头天晚上一同上船,第二天只有王文甫独自而回,浑身上下都已湿透,问起情由,说是被章必英推下水去。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县令讯问章必英,必英道:“我哥哥失足落水,我急忙唤船家救人。可是当时天黑水急,船家说是没法打捞。哥哥以为我见死不救,心中怨恨。其实我并没有谋害哥哥。”

县令又问王文甫:“他说的是不是实情?”

文甫道:“我当时在船头出恭,左手还紧紧地抓住缆绳,怎么会失足?他一路唤着来到我身边,我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然将我猛力一推,我跌下去时双手还紧紧地巴住船沿,他先在我左手上猛踹一脚,又将我右手掰开,我才掉下水去。大人请看,我左手的几个手指至今还没完全消肿,右手则有他指甲划破的痕迹。”说着伸出双手给县令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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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怒斥章必英道:“无耻凶徒,怎敢在公堂上抵赖?左右,与我夹起来!”

必英吓得连声道:“愿招。”

县令便将他问成绞罪,押入牢中。文甫料理了些生意上的事,便又雇船回家去了。

再说章必英关在狱中,身边除了从吉安州收来的五十几两银子,又请狱卒替他在广东收了几笔私账,不知不觉倒积攒了二百多两银子。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银子打点,即使坐牢也不会吃多少苦。

不久,省里的官员来巡视监狱,必英便一口咬定王文甫是失足落水,自己因受刑不起,才不得不屈招,并且振振有词地说:“要说我谋财,银子都交付嫂嫂李月仙亲收,婢女红香可以做证;要说我害命,王文甫平平安安地在家里过日子。万望青天大老爷明察。”

省里官员一听有理,当即吩咐开了枷板,免去他的绞罪,将他发配到皂林驿充军三年。充军罪不算重,如果有人担保,还可以纳银赎刑。章必英既然有的是银子,又有狱卒愿意替他担保,怎会错过这个机会?结果只出了十两八钱银子,就免去徒刑并获得了自由。当然,另外还得拿出一些银子酬谢狱卒们,尤其是担保他的那一个。

由于思念月仙,必英第二天便乘船回吉安州,并于僻静的四井巷中租了一间空房住下。可是一连几个晚上,当他悄悄地摸到王家时,却都听到文甫说话的声音,只得怅怅而回;有一次还差点让文甫发现了,弄得他再也不敢轻易上门。思来想去,唯有“安排”掉文甫,才能放心大胆地与月仙做个长久夫妻。

盘算了几天,忽然眼中一亮:衙门里的李牢头喜好男色,自己最初被逮捕时,在吉安州大牢里关了一夜,已与李牢头有了一宵恩爱,去找他商量,一定有办法。于是便带了些礼物去找李牢头,向他诉说了自己出狱的经过。

李牢头道:“恭喜恭喜,你人虽吃了不少苦,这个脸蛋儿倒越发标致了。”

必英将他拉到一个僻静的酒楼坐下,劝了几杯酒,叹道:“我的这条小命也几乎被王文甫害了,李大哥无论如何要替我出出这口气。”

李牢头笑道:“你哪里是出气,分明是另有所图啊。”

必英被他点破了心事,也就不再掩饰,道:“只要李大哥替我安排了他,这个情分我一定会重重报答的。”

李牢头道:“这事不难,只要你今晚陪我睡一夜,任你如何安排,都包在我身上。”

必英大喜道:“这事也不难,我听候李大哥吩咐。”

李牢头高兴地说:“好得很!你听我说,如今州里新捉了一班强盗,还没有过堂,为首的叫宋七。你只须出点银子,让他安置家小,我叫他当堂攀王文甫为窝赃之家,将他拿到州里,一顿夹棍板子,再把他的家一抄,顷刻之间不就家破人亡了吗?”

必英连连称妙。

李牢头又道:“你可将他家中衣服、首饰等物件的颜色形状等写几样来,待我叫宋七记熟了,过堂时一一报出,叫王文甫有口难辩。”

必英再三拜谢,当晚就将身子又“奉献”了一番。第二天早晨辞归四井巷,又取了一些银子,于晚上悄悄地送给了李牢头,让他转交给宋七。

这天,王文甫与李月仙正在家中闲话,忽然二十几个衙门里的公差闯进门来,先用铁链将文甫锁住,又上楼将他家的衣服首饰、金银细软等值钱之物搜了个一干二净。十之七八上了各人的腰包,只有一点作为“赃物”带回去上缴官府。文甫到了公堂,还未辩上两句,就被上了夹棍。

李牢头早已暗中吩咐差役们手中不要放松,因此好不厉害,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仍不肯招,问官怒道:“赃物证人都全了,怎敢再抵赖!”又是一顿板子。可怜文甫实在挨不过,只得屈招了,被打入牢中。

却说月仙眼看着丈夫被锁拿而去,与红香惊得面如土色,瘫倒于地。好一阵略略缓过神来,便叫红香去探访究竟。红香去了好一阵,回来对月仙道:“主人被强盗宋七无故屈攀,受了重刑,只得屈招了,如今下在牢里。”

月仙放声大哭,红香便收拾些酒饭,月仙又摘下头上金钗,让红香顺路当些银子,送与文甫狱中使用。红香又到了州衙,李牢头见红香哭哭啼啼,心中毕竟有几分愧疚,便开了狱门放她进去。以后红香直来直往,也并不另外索取钱财。

不觉过了半年,月仙与红香卖东卖西,苦苦撑持,可怜一份颇为厚实的家产被变卖得一干二净,到后来连床帐也不留,只剩下空空四壁。夜间主仆二人就睡在光光的楼板之上苦熬日子,连房子也贴上了出卖的标签,只是买主打听了是“窝赃”之家,没人敢买罢了。

月仙与红香忍饥挨饿,省下点口粮供给文甫,还不敢在文甫面前说破。这天实在没米了,两人心急如焚,泪下如雨,红香忽然情急计生,对月仙道:“我倒有个救急的法子,不如将我转卖给人,得些银子,还可将就着度日;如果在这儿守株待兔,再饿几天,三个人就都变成沟渠之鬼了。”

月仙听了嚎啕大哭道:“红香,承你好情,可是你与我患难相依,叫我如何割舍得你?”

红香也哭道:“我也实在难以割舍大娘,然而与其死别,不如生离。或许日后还有相逢的日子。只是红香一去,没人替主人送饭了。”

月仙哭道:“说不得,只有我自己出头露面了。”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恰巧当初替月仙与文甫做媒的赵媒婆从这儿经过,听到里面的哭声,便推门进来。月仙扯她在水缸沿上坐了,自己则坐在烧火凳上,将欲卖红香的缘由说了。赵媒婆道:“事有凑巧,凌湖镇上有个开当铺的徽州人汪朝奉,快五十岁了,还没有一子半女,就想讨一房妾。凭红香姐姐的姿质相貌,少说也能得二十两银子。我这就去找他来,如何?”

月仙道:“多谢妈妈,救我三人性命。”

赵媒婆出了门,不多时就领着汪朝奉过来了。也是前世有缘,汪朝奉见了红香,二话不说,就拿出三十两银子给了月仙。

月仙惭愧地说:“家中实在拿不出陪嫁的东西了,求你多多包容。”

汪朝奉爽快地说:“这个就不要费心了。看得出你们主仆的情分很深,不到万不得已时也不会出此下策啊。今天我先回去,明天雇条船来迎娶。”说完就同赵媒婆走了。

红香与月仙急急买了柴米,做了饭后,二人一起送至狱中。夫妻相见,抱头痛哭,好不伤心,连狱卒也觉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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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甫收泪道:“贤妻,你怎么亲自来了?”

月仙将家中无米,只得将红香卖给徽州人的事细细说了,三人哭作一堆。文甫道:“贤妻,你出头露面来送饭,我心中不安。此间按例可以寄饭,每天只须纹银四分,就有三餐饱饭了。”

月仙要将银子都给丈夫,文甫道:“只消放一锭在这儿,其余的你拿回去慢慢使用吧。我要的时候再寄来即可。这种地方,下次你切不可再来了。”

月仙算了算,一两十钱,一钱十分,一锭银子总有四五两,够他用上三四个月了,就给了他一锭,其余的藏在身边。

只听一个狱卒呼喝道:“快走快走,天色晚了,长官要来查点,要上锁了。”

主仆二人痛哭而回,一夜啼哭不止。第二天,轿子到了,赵媒婆同汪朝奉来接。红香大哭,哪里肯去,月仙也牵衣不舍。媒婆再三催促,红香才含泪拜别。月仙哭得发晕,从此孤孤单单,越发可怜。

再说那黑心肠的章必英,自从害得王文甫下狱后,就指望着到王家快乐几番,被李牢头再三劝道:“不可,那王文甫蒙冤入狱,怨恨入于骨髓,他只以为你还在广东大牢里,因此无论如何想不到你身上。假如知道你在这儿,立即就会明白被冤的缘由了,怎会不扳出你来呢?你不可性急,再等些日子,包你与月仙长久快活便了。”

必英道:“我的李大哥啊,你难道就不能替我彻底除掉祸根么?”

李牢头道:“大盗宋七牵连的案子很多,如今他的事情还没有审得清,哪有先将窝赃者处死的道理?”

必英又问:“那么,你就不能在饮食或其他方面做些手脚,早早送他上路吗?”

李牢头连连摇头道:“更不行,王某既然牵连上了强盗团伙的重案,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必然会被怀疑为杀人灭口而严加查问,那就连我也难免牢狱之灾了。”

必英反问道:“李大哥啊,你看我如今度日如年,叫我如何打熬得过?”

李牢头道:“王某才卖婢女,身边尚有银子。再过一年多,银子用完了,饿得发昏时,我再劝他卖了妻子,他自然依允。你就可以打点三十两银子准备做亲了。”

必英笑道:“这果然是条妙计,可是我实在等不得了,怎么办?”

李牢头暗想:如果他打熬不住,私下里去找了李月仙时间一长,难免走漏风,连我也要受牵连,便摇了摇头,道:“也罢,我既然帮了你,就帮到底吧。你准备一个东道在妓女家,下午我带一个人来领情,包你有下落便了。”

必英大喜,叫道:“好哥哥,我在某某妓女家专等。”

李牢头一走,他就到此妓女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筵。黄昏时,李牢头果然带着一个人来了。此人名叫张八,是个有名的神偷,窃人钱财,犹如探囊取物。四人坐下吃酒,杯来盏往,吃得好不开心。

不觉已是三更时分,李牢头道:“差不多了,你二人去吧。”

必英便将张八领到月仙家门口。张八轻轻地撬开大门,又蹑手蹑脚地进内室、登小楼,月仙连日辛苦,早已睡熟,被张八略施小技,就将银子偷走了。黎明之前,二人又回到妓女家,偷来的银子除赏了点给妓女外,其余的就三个人分了。

却说月仙早上起来,见门被撬开,银子又没了,吓得浑身颤抖,骂道:“狠心天杀的贼,害我性命了。”痛哭一场,便直往衙门而来。

李牢头已先到了,故意问道:“大娘子为何早早而来?”

月仙道:“一言难尽,求大哥让我见丈夫一面。”

李牢头开了牢门,月仙见了丈夫,哭个不住,好半天才将夜间失银的事说了。

文甫哭道:“老天,不想我夫妻二人的命这么苦,原指望卖了婢女苟活年余,不想老天偏要绝我夫妻性命,好苦啊!”

月仙哭道:“奴家嫁夫数年,指望着白头偕老,谁知被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如今唯有与你别过,回家寻个短见,今生不得相见了。”说罢,夫妇二人号陶痛哭。

李牢头劝道:“大娘子怎能有这种念头?你如果寻了死,你丈夫怎么能够独生?俗话说好死不如歹活,我倒有个主意,让你二人都活下去,守得一两年,或许遇到一位清官,或许碰到朝廷大赦,夫妻尚有相见之日,有什么不好?”

文甫一听,忙收泪询问有何妙策。李牢头道:“你将大娘子转给一人,得些聘金,不就两人都能活下去了么?”

月仙道:“奴家已经是再嫁之妇了,哪有丈夫健在又失节改嫁的道理?”

李牢头道:“这话又说差了。如若背夫寻汉,那是失节;如今再嫁是为了救丈夫的命,怎能说是失节呢?大娘子如果愿意,我倒有个亲戚,是个忠厚人。由我出面做媒,叫他拿出三十两银子。这银子便交给我收,每月能得利息一两二钱,足够你丈夫狱中开销了,本钱则不动分毫。日后如有出头之日,我便将本钱如数奉还,你丈夫就可将你赎回团圆,有何不美?”

文甫又问:“倘若我不能出狱,死在这里,怎么办?”

李牢头道:“倘若不幸如此,我将银子还给大娘子,由她替你修斋理七,岁时祭扫。这样,你王文甫生有养而死有归,大娘子则周全丈夫生死,节义俱全,不比白白寻死强上百倍?”

一番话说得夫妻二人都俯首沉吟,月仙暗想:他们二人哪里知道,我早已是失节之妇了,哪里还有资格谈什么“节”不“节”的,叫我心中好不惶恐惭愧。

只听得文甫叫道:“贤妻,李大哥真是金玉良言啊!如能这样,你我还可以苟活下去;你若寻了短见,我也没命了。”

李牢头道:“夫妻是前生定的,生离死别其实也是由不得人的。你们如果算计定了,我就替你们去说说看。”

看看夫妻二人没有异言,李牢头就直往四井巷找到章必英道:“恭喜,事情已经办妥了。你快拿出三十两银子来,今晚就可以成亲了。”

喜得必英跌脚拍手,连忙上楼将十两一封的银子取了三封,交给李牢头道:“承李大哥吩附,银子早已准备好了。”

李牢头又叫他整治酒席、请轿夫等,并再三嘱咐道:“你必须先与新娘说,你在某处管事,是早出夜归的,三餐茶饭,须新娘自己料理,晚上则不必点灯等候,以防火烛。你最好少说话,要说,也得捏个假嗓门,以防被她听出。待两个月后,恩爱深了,再设法断送掉文甫,绝了祸根,那时才能任你而为呢。”

必英自然一一允诺。

李牢头笑嘻嘻地回到狱中,说是事情已经办妥了,又拿出三十两银子给他们看,并写了张收据,交给月仙收了。

文甫抱着妻子大哭,又骂宋七道:“你这个天杀的,我与你有什么冤仇,直害得我家破人亡?”

宋七就关在隔壁牢房,听到文甫骂他,便答应道:“你且慢骂,冤有头,债有主,少不得有个着落。我虽然是强盗,今天看你们恩爱夫妻活活拆散,也颇不忍,或许是命该如此吧?我倒要劝你们一句:大娘子今天毕竟是个喜日子,怎好穿这些粗布旧衣上门?”

说着,又看着李牢头道:“亏你看得过去,快到男家拿些衣衫首饰,让她穿戴了,你也像个媒人模样了。”

其余的囚犯都说:“这话有理。”

李牢头听了宋七的话,怕他漏出底细,心中也有点不安,便又找到章必英,叫他买了些衣裙首饰等,再由自己拿到狱中去,此时天色已经暗了。李牢头将月仙领到自己家中穿戴了,又让自己的妻子送月仙去。月仙再到狱中辞别丈夫,直哭得天昏地暗,连那些十恶之徒也未免泪下,众人一齐相劝,方才分手。

月仙上了轿,直到四井巷中。进门后拜堂见礼,一切如仪。三更时分,李牢头夫妇及轿夫等都告辞了,只剩下新婚夫妇二人。月仙在楼上不住地啼哭,必英先吹灭了灯,才揭开其头上的红巾,再三劝慰道:“难怪你心中苦痛,然而今天是我的吉日良辰,还望娘子略省烦恼。”

月仙只得忍住泪。必英又再三抚慰求欢,月仙料躲不过,只得勉强依从。一番云雨后,月仙问起必英的姓名年龄等,必英答道:“姓郎,排行第二,今年二十五岁。在某处替人家管事,进账不少,只是人辛苦些,大清早就去,直到夜里才回来。你自己料理一日三餐,不必等候我。我如果迟迟不回,你可先睡,切莫点着灯火,我自有灯笼带回,大门上有暗门,在门外也可以开闭。你须记着。”

月仙道:“这样倒也安逸。”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色微明,章必英已穿戴停当。月仙一觉醒来也欲起身,必英忙道:“我说过不须劳烦你,大门从外面也可以上闩的。”月仙便又睡下。

必英开门出去后,又从外面上了门锁,竟往妓馆鬼混了一阵,又到香铺里买了一大包春药,藏在身边,再寻了李牢头于酒楼痛饮,并再三道谢。直到二更时分才回到四井巷住宅,见里面并无灯火,便拨开门键进了大门。

月仙在楼上问道:“是谁?”必英一边答应,一边上了楼。月仙要点灯,必英忙止住道:“不必,我小时候害眼病,如今一见灯火便眼中流泪,疼痒难熬。”

月仙只得罢了,必英解衣就枕,他自己已先服过春药,手上又攥着一粒,于爱抚之时悄悄地塞进月仙下身。过了一阵,见月仙两脚不住地一伸一缩,明知是药性发作,暗想:“此时待我弄她一个快活,情意便深了。”

于是借着药力,振作龙马精神,弄得月仙欲仙欲死,酣畅异常。必英乘机问:“此时你还想前夫么?”

月仙道:“此时没空,待明天再慢慢地细想吧。”

必英又问:“听说你在王某以前还有个丈夫,两个老公,是哪一个中意?”

月仙道:“你好。”

必英又问:“你也曾有过婚外情么?”

月仙摇头不答,必英道:“我听说你有个二叔,曾与你相好,果真吗?”

月仙大惊道:“你怎么晓得的?”

必英道:“你那二叔是我的好朋友。”

月仙松了一口气,道:“呆子,既然是朋友,哪有将这种私情告诉你的道理?一定是你知道我家有个二叔,故意冒一冒我,是这样吗?”

必英道:“你有胆气发誓么?”

月仙笑道:“又说呆话了。即使有这种事,又不是在你家做的,怎好要我发誓?我就是说有这回事,你也无奈我何啊。”

必英道:“不错,果然与我无关。不过,如今你家出了天大的祸事,你那二叔怎么不来看一看?”

月仙道:“他做了些没紧要的小事情,关在广东的监牢里,怎么得来?”

必英道:“我听说他并不贪恋钱财,却真心看中了你,为了要和你做长久夫妻,才将你丈夫推落水中。”

月仙道:“不一定是这样,或许是有人故意编排了这些脏话诬蔑我们,然而如今谁能出来辩白呢?”

必英暗想:这个妇人倒也伶牙俐齿,惯于假撇清,且待我再奉承她几夜,那时恩深意笃,就可说明真相了,像这么这么藏头露尾的,好不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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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过了两个月,二人果真爱得如鱼似水,如胶似漆。某夜,二人正畅美之际,章必英忽然叫道:“心肝儿,我有一句话问你。”

月仙问:“什么话?”

必英道:“当年七夕鸡夜啼,嫂子下楼伴叔眠。”

月仙大惊,料难隐瞒,只得道:“此事确实有,不过你从哪里听到的?”

必英道:“是章必英亲口告诉我的,说你先上前吻他,他就故意将你当作丫环红香,后来又有了许多妙处,就不必说了。只是听说如今他被赦免出狱,并且回到了此处,还一心要重温旧情,再会你一会呢,不知你意下如何?”

月仙道:“我如今在你家了,岂有会他之理!”

必英道:“他倒十分记挂你,一再求我,我已答应让他见你一面,如今该怎么回复他呢?”

月仙道:“既然你肯,我见他一见又何妨?”

必英笑道:“倘若你们二人叙起旧情来,怎么说?”

月仙道:“这是断断不能了。”必英一听,便重新将她压于身下,笑道:“你刚才说断断不能,怎么又与我干?”

月仙笑道:“魂里梦里,你说的是章必英。”

必英不再装腔,用原来的声调说:“嫂嫂难道以为我果然是什么郎二吗?”

月仙大惊,“我不信,你若果然是章必英,真是天从人愿了!”

必英抽身而起,点起灯来,两人这才面对面地看清了彼此,月仙不禁叹道:“两个月了,你早去晚来,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不过,你既有心娶我为妻,这是十分美满的事情,为什么要这样遮遮掩掩的?”

必英道:“只怕文甫哥哥知道了,不够意思,才不得不如此啊。”

月仙也皱着眉头,“若被丈夫知道了,于情理上确实不妥。不过那李牢头做媒,恰好又是你,哪有这么凑巧?如今我这一生倒好受用了,只是苦了丈夫。”

必英道:“你如今既然还想念他,我便将你仍旧送还于他,可好?”

月仙一把搂住他道:“怎么舍得你!”

必英笑了一声,又悄悄地将一粒春药塞进其下身,不一会儿,月仙叫道:“不好了,下身奇痒,快来凑趣。”

必英因为此后可以用真面目相对了,如释重负,便尽心尽力地侍候,弄得月仙直叫:“快活死了!”

必英便道:“不是我用此妙计,哪得你如此快活?”

月仙道:“你七月初七那个诡计,早已过去了,与今天的事有什么相干?”

必英道:“嘿,我又用了一计,才将你娶了过来。”

月仙问:“你还有什么计谋?我如今与你已是百年夫妻了,快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必英便将自己从广东回来后如何找到李牢头,如何设计叫宋七攀害王文甫,将其重刑拷打成招,又如何设计偷银等细细说了。

月仙道:“原来如此,果然好计。”

必英又一把搂住她,“我为了得到你这个冤家,真是费尽了心机。唉,今天总算如愿以偿了。”

月仙忽然叹道:“这里面虽有人谋,其实也是天意啊。”

必英忙问:“这话怎么说?”

月仙道:“自从你被押送广东后,有一天我从土地庙经过,便进去默默祷祝道:今生今世如能与二叔重逢,就到庙中烧香礼拜,以谢神灵。如今我们果然重逢,这不是神灵保佑么?嗯,天已亮了,我这就起身烧汤沐浴,进庙去还愿。”

必英道:“果然应该,让我陪你一起去。”

月仙道:“你好大胆,假如被衙门里人看见了告诉王文甫,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我独自悄悄地去,即使撞了人,又怕怎的?”必英一听有理,便蒙头再睡一他一连两个月天不亮就得起身,这下子事情说开了,可得美美地睡个懒觉了。

李月仙果然到土地庙中祷祝一番后,便直至州衙,高声呼冤道:“青天大老爷,民妇有不共戴天之仇,望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

知州忙令衙役将她带进公堂,月仙便将章必英起先如何将丈夫王文甫推堕水中,从广东回来后又如何与李牢头设计买通大盗宋七攀害丈夫,以及如何偷银做圈套等一一细诉。知州大怒,一面出签拘拿章必英,一面拿了李牢头,又吩咐将宋七与王文甫都提进公堂。不一会儿,众人都跪至堂上,知州先问宋七:“你为何听信李牢头,攀害王文甫?”

宋七见事已败露,只得招道:“我并不认识王文甫,然而家中有八十老母,李牢头答应出银赡养。再说我虽说迟早是个死,但是如果得罪了李牢头,死前必然受尽折磨,怎敢不依他?”

知州又对章必英喝道:“你这奴才,忘恩负义,心如蛇蝎,快快从实招来!”

必英一句话也辩不出,唯有磕头告饶而已。 知州吩咐将宋七与章必英、李牢头各打四十大板,押人狱中; 王文甫则当堂释放, 又将从李牢头手中追回的卖妻银三十两交给他,先前从王家抄没人库的衣服首饰等也一并发还。夫妇二人拜谢而出。

月仙将丈夫带回四井巷住宅,烧汤让丈夫沐浴换衣,又整治酒肴,二人对饮。文甫急不可待地问 :“贤妻怎生救得我的性命?”

月仙只将七月初七与必英偷情等节隐了,其余则从根到底讲了个明明白白, 又道:“箱中尚有章必英讨账剩下的七八十两银子,原本就该是我们的,正好让我们用来重整家园、过过平安日子吧,只是苦了红香,一直没有消息,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文甫道:“先歇上几天,我们一同往凌湖镇访她便了。”

事有凑巧,两天之后,红香同汪朝奉来州衙探访旧主,被人引至四井巷,众人相见,又悲又喜。后来红香生下一子,月仙生下一女,两家便结了亲,往来不绝。 那章必英在狱中也处处遭人白眼,无论囚犯狱卒,没人对他好声好气,连饭食也不得周全,不久就病死了。

最后还得说说李月仙,她经常与红香拉拉家常,一提起章必英,两人都是又愧又悔,自责不已。 尤其是月仙,更是自责甚深:如果不是我当初一念之差,与章必英那衣冠禽兽有染,则既不会害苦了丈夫,自己也不会遭那么多磨难。说到底,原本那个幸福美满的小家庭之所以被弄得支离破碎,差一点家破人亡,祸根还是我自己啊! 我怎能不深深忏悔呢?

于是从那儿以后,她吃斋念佛,乐善好施,经常救助孤寡贫弱,替人排忧解难,广结善缘。久而久之,当地的人们都称她为“女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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