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雪凑过来时,时晨下意识地往左边躲了躲,他不想和妻子有亲密行为了,不是没需求,也不是对她提不起兴趣,实在是怕了,单纯地惧怕这个女人了。
王雪孝敬公婆,勤俭持家,对他也体贴,对孩子也耐心,这个女人身上有百分之八十是优点。
但她对自己的那种狠,让时晨怕了。
三个月前的那一幕还在眼前,当时他的腿直打颤,除了心疼老婆,第一个心思就是如果她还是执意保持她的观点,那以后就不碰她了。
那天王雪从手术室出来,头发都湿透了,刚刚她又做了一场引产手术,这是第四次了。
都说生孩子的疼痛能要命,而引产比生孩子受的罪一点不少。
但时晨在妻子一脸疲倦的神情中看到的却是一种麻木的狠绝,那是不生个儿子不罢休的坚定神态。
就像刚才从她的肚子里拿出来的只是一只没有生命的“蛋”,她的脸上看不到一点不舍与疼惜。
但时晨看到了,那真的是个活脱脱的小生命,胳膊腿都有了,静静地蜷缩着,没有来的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被他的亲生父母扼杀在了肚子中。
造孽啊!
时晨劝不住王雪,她执意要生个儿子,跟他面前发过誓不生儿子不罢休。
起初引产第一个孩子时,他劝她下一个不管男孩女孩生下来好好养着,家里三个女儿也挺好的,那是三朵金花,将来谁家也比不上他们家的日子。
王雪不听,婚后八年,生下二女儿后,她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干两件事儿了,怀孕,引产,再怀孕,再引产。
她不怕疼不怕遭罪,可他怕了。
他和她都是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长大的,但他不理解她那深入骨髓的固执。
以残害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剥夺一个又一个的胎儿变成婴儿,只为了生个男孩真的值得吗?
以前时晨由着王雪,因为她是个要强的女人,他不想让她因为没有儿子而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她是个受过伤的孩子,他想尽可能地顺着她。
王雪生下来的第五天被送往了姥姥家,一口母乳没吃过,因为她是老二上面还有个姐姐。
她父母想生儿子。
那时候计划生育不允许三胎,她成了累赘。
本来是要被送给不认识的人家的,那家人后悔了,临时找不到领养的人家,姥姥说那就抱我这儿来我养吧。
不然,她连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她在爸爸脸上看到的只有嫌弃,妈妈的脸上只有那种生不出儿子被嫌弃的可怜模样,而妈妈把这怪罪在她身上。
有时看她来,会摸着她的头说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王雪讨厌这句话。
几年后父母如愿以偿生了弟弟,也把她接回了家,但她宁愿不回去。
在姥爷姥姥家生活,至少有他们的真心疼爱,而回去她就彻底成了多余的人。
姐姐欺负她,弟弟更是家里的祖宗,谁都得让着他。
对于王雪来说,高中住校以前的日子都挺水深火热的,本来想考上大学远离父母,但父母以家里条件不好逼她早早辍学打了工。
王雪跟时晨说她的家庭带给她的就是一片灰色,除了在姥姥家的那几年,她的童年与少女时期没有一点快乐。
正是因为这样,王雪很要强。她一直想让父母看看她也很有用,她不比男孩差,不比任何人差。
为了证明这点,她尽量让自己做事不被别人挑剔,大学没读已经改变不了,就在其他方面尽量做好。
包括别人有儿子,她也一定要有。
完全忘记了自己就是重男轻女观念下的受害者。
因为她觉女人生不出儿子就是失败的。
这是从小被强行灌输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
时晨再也顶不住了,一想到妻子在产房疼得直叫唤,还有那鲜血淋漓的场景就背脊发麻。
他不想配合妻子了,不能让她继续糟蹋身体了。
王雪往他这边凑,他就往边上躲。
刚手术完三个月,她这是又想继续怀孕了。
王雪见老公越躲越远,有点生气地问,时晨,你这什么意思,你是嫌弃我了?
没办法,时晨一下子抱住她,哭着哀求,老婆,咱们停止吧,求你了,别再怀孕了,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的!
“最后一次,这次还是女儿我就死心了,我保证,好不好?”
时晨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王雪这话已经说过三次了,他不信了,可是面对她渴望的眼神,他又是那么的无能为力。
最后,还是妥协了,不过他已经下了决定,等王雪怀上后就去做结扎手术,不管这次的是男孩女孩,他把后路堵死了,她也就没办法了。
一个后王雪宣布再次怀孕,满脸希翼之光。
时晨第二天悄悄去了医院做了节育手术,当他把手术的事情告诉她时,跟预计的一样,他被她骂了一顿,嘴里叨叨着万一还是女孩怎么办。
怎么办?生。
王雪的肚子大如鼓的时候,家里出事了,她爸干活从高处落下,摔折了腰,养了好几个月才能起身。
这几个月都是王雪挺着大肚子和姐姐一起轮流回去照顾,而他们那个从小被当做宝贝一样宠着的弟弟,只有爸爸住院时回来看过一次,这几个月除了偶尔的电话问候以外,没出钱也没出力,人家在遥远的城市过着自己的日子。
父母舍不得让他请假回来,他们说儿子请一天假好几百就没了,回来不值。
"家里有你姐照顾着呢,不用你操心!”
王雪想骂人。
回去跟时晨说,我特么的就是脑子被驴踢了,以前竟然那么想要个儿子,儿子不儿子又咋样呢,老了还不是谁在跟前谁管你!
时晨苦笑,心想,你要早点想明白就不用遭这么多罪了,只等着咱们的三朵金花盛开就行了。
他抚摸着她的大肚子附和:对,老婆说的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