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最近认识了一个叫林玉的女人,然后她就变了。
1
“妈,你这是干嘛去啊?”
我对着急忙出门的母亲喊道,可关门声早已将我那带着浓烈鼻音话语隔绝在内,就像被突然消音的电视剧。
随后低头看了看,桌子上是尚未热透的饺子,垃圾桶里满是纸巾,稍不注意我的鼻涕就会直流而下,我赶紧拆了新的一包抽纸,躺回床上,继续和天花板发着呆。
心中的不满和委屈渐渐爬上心头,在细菌的感染下,我开始埋怨起母亲的“无情”和“冷漠”,就像是情侣之前的较真赌气,稍有偏差,就会大动肝火。
有的时候,天花板就好像一位智者,他会开始让人们思考,就比如现在,我突然意识到,母亲最近好像变了。
她开始注意自己变白的头发,注意衣服的款式,变得挑剔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抽出一张纸巾,揉成一个锥形,麻木地塞到鼻子里,动作虽然缓慢,思绪却是飞速运转。
难道是因为去跳广场舞?母亲从半个月前喜欢上了跳广场舞,每天吃过晚饭,就雷打不动地跑到小广场那里准时报道,感觉除非是龙卷风把那振聋发聩的音响刮跑,要不他们是不会停止舞步的。
偶尔下班的时候,我从那里经过会瞟上几眼,母亲和一群差不多年纪的大爷大妈站在一起,重新驯化着自己的四肢,做出一些在年轻人看来奇怪的动作。
要么有可能就是再前面一点,母亲开始学会玩手机,特别是微信朋友圈的开发,让这个重新开始学习的求知者无比热情,遇到聊得来的姐妹儿,就会打开微信说“扫一扫”。
她也会每天临睡前和小姐妹聊天,偶尔是语音,经常是视频,但绝大多数内容也离不开家庭,不是孙子难带,就是柴米油盐,然后发出那种畅快的笑声,简直是比年轻人还要嗨。
等等,也许是更早的时候,会不会是那次母亲去做钟点工的时候,好像从那时起,母亲就变得躁动了许多。
母亲说她认识了一个新的姐妹儿,叫什么林玉,是个能说会道,打扮时髦的大姐,还特别喜欢研究美食。这样一想,好像玩微信和广场舞也是林玉带头的。
意识到这一点,我似乎对这个叫林玉的产生了一丝好奇,准备晚上回来问问母亲。
我盯着大门的方向,时刻关注着门外的动静,在我抽完半包纸的时候,母亲那略显沉重的步伐就响了起来,我赶紧盖上被子,装作自己好像漠不关心的样子。
“你好点没有?药吃了吗?”母亲边脱鞋边问我。
我的眼睛从被窝里露出,就像个暗中盯梢的猫头鹰,“死不了,没吃药。”
“我看你是昏了头,瞎说什么呢……这椅子上的衣服也不知道收拾一下。”
母亲一言不合就开始收拾,明明我觉得已经很整洁了,但母亲就永远觉得垃圾桶里是满的。
“妈,你晚上干啥去了?”
母亲的动作一愣,表情稍稍有些不自然,只是嘟囔了一句,“你管我干啥去了……”
僵硬的反应,迟疑地回答,这让我的侦探细胞蠢蠢欲动,我在心里冷笑一声,仿佛看透了她的全部心思。
“你是不是又跟你那小姐妹们出去吃饭了?”
“哪有……不就是林玉她们说有家羊蝎子好吃,还非得喊上我,你说说……”
母亲略讨好地笑了笑,我吸着鼻子揶揄道:“我出去玩的时候,还说我,你这比我聚餐的还勤……”
“我这就吃顿饭,你那可是出去一天都不见人影,好啦,别躺着了,赶紧起来把药吃了,你看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身体这么就这么差……我都说了要多运动,多运动……起开,我把这枕套换一下……”
我翻了个身,又默默地盖上被子,仿佛自己是个空气。
后来在昏睡之际,我才突然想起还没问那个林玉的事,但眼皮子已经合上了。
2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其实我已经许久未曾做梦了。
梦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和母亲走在街上,那里非常热闹,满目琳琅的食物和商品,还有欢声笑语的人群,母亲也很开心。我们手挽着手一直走着,但突然周围的人就不见了,我疑惑的四处张望,刚想回头问问母亲,却是连她也不见了。
内心的陡然升起的恐惧让我从这梦中惊醒,看了眼身边熟睡的母亲,摸了一下滚烫的额头,想必是我整个大脑的思绪都在发烧,才会开始做梦。
但不可否认的,母亲是我这世上最牵挂和最心疼的人。
我觉得母亲截止到现在的人生,都不算特别幸福,至少在我看来,她除了我们三个孩子之外,也许过得只能算无功无过。
老来得女的外婆宠爱母亲,这也许让母亲前19年的人生过得还算无忧,在那个非常重男轻女且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小山村,外婆还送母亲去读书,很多长辈都曾“劝导”过,但母亲还是上到了初中才回到家里。
在后来就是遇见我的父亲,母亲便在19岁的时候,结束了无忧的生活。
父亲和母亲是相亲认识的,那个时候很少有自由恋爱这一说,大多数都是媒人介绍,更何况我的外婆还加了一个条件—她要一个“上门女婿”。
当然这个要求也是很少见的,放到现在,也许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而那个时候只有一种,就是家里穷,而且家里孩子多。
父亲就是从这样的家庭出来的。
我不知道当时两家是如何结识,如何商讨以及如何敲定的,我的父亲就是做了我外婆的“上门女婿”。
其实在小一些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受到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除了我大哥是跟母亲姓的,我和姐姐也都是随着父亲的姓。母亲性子也比较温顺贤良,几乎大小适宜也都听从父亲的安排。
他们婚后的第一年就有了大哥,第二年就有了二姐,时隔七年有了我,在外人看来都是非常和谐有爱的一家人。
曾经的我也是这么想的,父亲和母亲在婚后的第三年决定外出打工,加入了“进军”大都市的第一步,渐渐地在城市站稳了脚跟。在我出生后,更是做起了小生意,还带着同村的年轻人一起出来挣钱。
这么想来,我似乎也有一段无忧的时光,相比较于仍在老家留守的大哥二姐,我无疑于成为了他们嫉妒愤恨的对象,他们的确是这么说过,但现在的我们还是很和谐的,这些都不说了。
我在父母身边的无忧生活到十一岁就结束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也得回到老家念书。那时的哥哥姐姐早已离开,大哥已经外出打工,二姐也已上了高中,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
好像也是从那时起,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开始分崩离析,就像是乡下那个老房子的土墙一样,一点一点地随时间剥落,直到满目疮痍。
3
窗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感冒带来的昏涨感也消失了一点,母亲早已起床做饭,弥漫整个屋子的葱油香成功地将我诱惑,使我离开了温暖的床铺。
“你还吃葱油拌面啊,感冒这么严重,我煮了点粥,你还还是吃粥吧。”母亲收走我面前的拌面,又放了一碗粥在我面前,示意我快点吃,然后去上班。
“我这两天请假了,不用上班。”
“那你一个人在家没事的时候,就把地拖一拖哈。”母亲收拾着两个侄子吃完的碗筷,潇洒地进了厨房。
“什么叫一个人……”我刚要询问,旁边的小侄子已经喊了起来。
“奶奶,你又要出去啊?是跟林玉奶奶吗?”
林玉奶奶?听到这名字,瞬间让我想起了昨天我在思考的那个问题,我的目光“唰”的一下子投向母亲。
“你今天是要去干吗?”我正义凛然地问道。
母亲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们几个就是约了去逛街,就不远,在后面的那个小吃街那边……”
“你这真的是天天出去啊……”
“哎呦,就逛一逛,林玉大姐说那边有个很好吃的汤包店,就张罗我们大家都去尝尝,要是好吃晚上也给你们带点回来哈。”
话说到这儿,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心中的怨气更甚,觉得这林玉大姐甚是花哨。
吃过中饭,母亲便笑容面满地出了门,我眯起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小区后面的小吃街仿佛已经存在了很久,反正在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它就已经存在了。
刚开始也只是很多小摊贩推着移动的烟火售卖,后面就变成了小店铺,将那烟火气摆在了橱窗里,观望着这人间。
“老板,给我来个南瓜羹。”我戴着口罩,吸着鼻子,略带磁性的嗓音让老板喜笑颜开。
“好嘞,打包哈。”
“嗯,打包。”
等待的间隙,我时不时瞟着街上的动静,这个点儿的人不多,就是不知道母亲他们到底去哪里了。
“哎,姑娘,南瓜羹好了。”光着头的老板将打包好的南瓜羹递给我,“听你这嗓子,感冒了吧,喝点这个好。”
我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就听见光头老板对着我的右边一点头说道:“哎,林玉妹子,老样子,两份南瓜羹?”
“今天不,给我多来两份,一共四份。”
一个连声音里也略带着张扬的女声响起,我嘴里吸着南瓜羹,快速瞟了一眼身边的人,老板口中的“林玉妹子”身穿一件红色大衣,头发高高盘起,背着一个黑色皮制挎包,柳叶眉和红色嘴唇,洋气极了。
光头老板露出了憨笑:“怎么?又认识新的姐妹了?”
“那是,我人缘多好。”林玉整个人散发着自信气息,“你快点儿吧,我姐妹儿该等急了。”
“这不装着呢嘛……哎,小姑娘,你还要什么吗?”
我本来只是专注听着二人的对话,暗中打量着身边的“林玉妹子”,光头老板的一句话倒是将二人的目光都投到我身上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林玉,连嘴里的南瓜羹都停下了。
“我、我就是想在打包一份……”大脑风暴之后,只是唯一一个像样的理由。
光头老板欣喜应下,让我稍等一会儿,反而林玉到开始打量起我来了。
“哎,我看你有点儿眼熟,嗯……你是玉林的女儿吧。”林玉突然惊喜拍手叫喊,“对,就是你,之前你妈给我看过照片,你这眼睛鼻子一模一样。”
“啊,是吗?”面对指认,我尴尬笑了笑,也只能承认,“应该是我吧,阿姨好。”
“哎呀,真是巧,你妈还在那边和我们逛街呢,要不要一起?”林玉热情地邀请我加入他们。
她不知道的是,压根就不是凑巧,而是我自投罗网的相遇,但即便如此,我也是不愿意加入他们的。
“不了,不了,阿姨你们好好玩,我就不瞎凑热闹了。”
林玉爽朗一笑:“行,那啥,老李,她的南瓜羹算我的,我一起转账给你。”
“阿姨,不用……”我急忙拒绝着,但对方根本不给机会。
林玉潇洒一挥手,“哎,几块钱的事情,别和我客气哈,我和你妈最合得来,她女儿就是我女儿一样。”
我僵硬地点点头,显然不太能应付这样的场合,只能和她道谢:“谢谢阿姨。”
“小事,小事,下次来阿姨家里玩昂。”说完,林玉便踩着她那小细跟的皮鞋离去,只留下了吱吱作响的梧桐树叶。
晚上,母亲回到家就问我今天怎么去小吃街了。
“就是想去呗,怎么?还不能去了。”我心里憋着一口气,总觉得母亲事事偏袒那个叫林玉的。
母亲盯着我,似乎在揣测着我的心思:“平时喊你去都不去的,今天为了杯南瓜羹,感着冒还去了,真是稀奇。”
“那个林玉和你说的?”
“阿姨也不喊,没礼貌。”母亲收拾着衣服,把我的几件朝我这一扔,“自己的衣服叠一叠,真是懒到家了。”
我撇撇嘴,想着母亲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到了,一点就炸。
“对了,林玉姐喊你去她家吃饭呢,还说要给你介绍相亲对象,你看那哪天有时间,我……”母亲话锋一转,又开始说别的事情。
“我不去,也别给我介绍,头疼,我要睡了。”
“哎,你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
我赶紧盖上被子,不再听母亲的唠叨,却是对林玉没由来得厌烦起来。
4
三天后,我的感冒好了,郁闷的心情也好了一些,对于母亲和林玉的事,也就逐渐被其他事所占据。
直到这一天,母亲为了林玉而打架的时候,我终于将内心的不满宣泄而出。
因为工作时间较为灵活自由,那天我回来的比较早,到家的时候,母亲却不在,我也没管太多,毕竟她一人闲暇在家,出去逛一逛也是常有的事。
但就在我刚坐下休息的几分钟后,隔壁的邻居奶奶就着急忙慌的敲响了我家的门。
“小姑娘哎,你赶紧去看看吧,你妈和别人打起来了!”
“啊?你说什么?在哪里?”
“就在小花园那里,你快去看看吧。”
我套上外套,连拖鞋也没换就出了门,当我到那里的时候,我就正好看见我妈和林玉正和一个卷发阿姨在唇枪舌战。
“哪有你们这样的泼妇啊,上来就扇人耳光。”我母亲吼道。
“我要报警抓你,疯婆子,真是有病。”林玉捂着自己的脸骂道。
卷发阿姨嗤笑一声:“呵呵,真是有脸了,你报警好了,正好我和警察说说,你是怎么勾引我老头子的。”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就汇聚到林玉的身上。
林玉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我勾引你老头子,你有什么证据啊。”
“真不要脸,你两要不是有一腿,他为啥手机上给你转钱?你说啊,你个不要脸的,天天穿的花枝招展,不就是想勾搭老头子嘛,怪不得你老公和儿子都不要你,活该……”
林玉听到这话一下子愣住,我妈倒是非常激动。
“你知道什么啊你,就在这疯狗乱咬人……”
眼看着事态即将严重,我只好制止母亲:“妈,你干什么呢?”
母亲看到我明显一顿,但我似乎更在意林玉的反应,见到她明显的窘态,我好似恶人一般得意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母亲显然不想让我参与其中,急忙停止了说话,将我拉到一边。
卷发阿姨似乎更来劲了,讥笑着说:“正好,让你们这些年轻人看看,千万别学这女人,这把年纪了还不知检点。”
不知怎地,林玉见到我之后,气焰就缩减了一大半,踌躇半天也没有说话。
“没话说了吧,不要脸的老女人。”母亲还欲上前争论,卷发阿姨一个箭步冲出来,“怎么?你也不是个好的,和这种女人一起来往,我看你也是个爱勾搭的……”
“你说什么……”我正要帮母亲说话,旁边一直沉默的林玉却突然爆发了。
“闭上你的臭嘴。”林玉冲上去扯着卷发阿姨的头发,大战一触即发。母亲也上去帮忙,我只能护着母亲,却也拦不住中妇女的爆发力。
最后还是居委会的人过来,才停止了这场道不清说不明的纷争。
停止之后,我就拉着母亲回家,没有理睬欲言又止的林玉,以及她落寞的身影。
“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关上门我就质问母亲。
母亲的头发还有些乱,她顺着头发,有些羞耻的看着我。
“根本就是那女人乱说,林玉大姐就是和老头儿跳过两支舞,被她撞见了,她就胡扯。”
我叹了一口气,心中还是对林玉有怨气:“这次就算了,以后别和她来往了。”
“这又不关林玉的事,干嘛要这样?”母亲小声呢喃。
“你看看你,自从和她认识,就越来越不着家,现在还打架,下次还不知道会干啥呢,反正你就别和她再来往了。”
母亲突然发火:“你知道什么,不懂就别瞎说。”
我面对母亲的偏爱毫无办法:“真是给你下了迷魂药,下次出事儿我也不管了,真是够了。”
母亲似乎好像再辩解什么,却硬生生的憋住了,最后只留下了一声叹息。
“你林玉阿姨是个苦命人啊。”
自那天后,我和母亲的关系就有些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在里面,她仍旧我行我素,我也依然冷眼相待,甚至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但突然有一天,林玉出现在我家楼下,我本想装作没看见上楼,她却开口说道。
“你别和你妈赌气,最近你妈一直都不开心,我看着也难受。”
我在心里鄙夷道:还不是因为你。
林玉仿佛知道我内心的想法:“都是因为我,不过,我很快就要走了,我就想和你说一句话。”
我停下上楼的动作,侧过头去看她。
“你妈也是个操劳的命,有时间就多让她歇一歇,多让她做做喜欢的事。”
虽然林玉的话句句在理,可我仍被偏见遮住眼,觉得她就是个虚伪的人。
不知为何,那天听过林玉的话后,我的心里逐渐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情绪,就好像某种征兆,像那种风雨欲来前的起风,让我心绪不宁。
母亲很快就帮我解答了那烦乱的情绪。
就在林玉找我的四天后,母亲晚饭后,并没有再出门,而是像很久之前一样,留在家里收拾着杂物。
“妈,你、今天不出去了吗?”
“嗯。”母亲情绪有些低落,并没有多说什么。
没由来的,我开口说道:“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5
母亲的皱纹好像又多了些。
走在她身边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看着她兴致不高的模样,我的直觉告诉我,是和林玉有关。
“呃,那个……林玉阿姨呢?”我别扭地开口。
母亲一顿,眼神看着前方许久,才和我说:“林玉大姐她走了,回老家去了。”
“哦,这样啊,那她还回来吗?”
“应该不了吧。”母亲摇摇头,说出了我终生难忘一句话。
“她得了癌症,就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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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的冷风忽然吹起了路边的梧桐叶,枯黄的叶子在空中飞舞片刻,就又落下帷幕。
我突然为自己感到羞耻,心中一直积攒的怨气也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的沉默让母亲打开了话匣子,她接着说:“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其实她的身体就不好了,脸上丝毫没有血色,也越来越瘦,但她什么都没有说,直到有一次咳血,她才告诉了我,原来她只有半年的时间了。”
在母亲娓娓道来的陈述中,我才了解了林玉的大半个人生。
林玉是江苏人,从小家中就做着水产生意,过得也还算富裕,只是不爱读书,所以读到初中也就没继续了,但后来水产生意没经营好,也就不做了,最后开了个杂货店,一家人紧巴巴地过着日子。
十九岁林玉遇到了后来的丈夫,二人结婚,生了一个儿子,也还算幸福美满。但命运从无圆满一说,一场车祸夺走了丈夫和儿子的生命。那一年,林玉也想过去死。
但年迈的父母成为她前往地府的一道闸门,为了他们林玉熬了过来。
就在和母亲相识的前一年,林玉的父母逝去,但她也似乎从悲痛中释怀,准备好好的度过自己的余生。
但一次体检又让她再度落入命运的魔爪,她得了肺癌,而且是晚期。
错愕之后,林玉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笑了起来,她说她的灵魂就在那一刻留在了医院里。
最后,她决定肆意的活一次。
林玉尝试着以前从不敢尝试的事物,染头发、做指甲、化妆,变成了后来大家眼中张扬的模样,她热衷于发觉美食,享受自己人生中最后的一年时光。
而孤独的她也开始结交朋友,才有了和母亲的故事。
“她上次去医院,医生说她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她选择回到老家,连后事也安排好了,就在丈夫和她孩子的墓地里。”
我渐渐皱起了眉头,不断想起我和林玉的第一次见面,那一杯承了恩情的南瓜羹,让我如鲠在喉。
“林玉姐说自己老老实实的过了一辈子,什么想做的事都没做,现在却是要死了,她就觉得很难过,我一听这话就受不了,所以她想去哪儿,我能陪就陪……上次那件事,也是因为那女人的老公承过林玉姐的恩情,把之前偷偷借的钱还给她而已,却被他老婆误会了,白白受了辱骂。”
至此,我成为了自己心中的罪人,不可饶恕。
6
林玉成为了我的执念,即便母亲和我和好如初,但我仍觉得哪里不对劲。
和她短暂的相处片段,让我记忆犹新,就如母亲那晚的皱纹一样,让我心中耿耿于怀。
我又做梦了,这次我是一个旁观者,观察对象是母亲和林玉。
她们一起在小花园里翩翩起舞,又在浪漫美丽的餐厅里吃饭,最后一起走在了铺满梧桐树叶的大道上。
从梦中醒来,天还未亮,我思绪又开始随着梦中的心境开始飘远。
我开始想到母亲的人生是怎样的?
也是在19岁结了婚,养了三个孩子,好在目前身体健康,子女孝顺,有两个孙子和外甥,也算子孙满堂。
但就像林玉那天说的,母亲也是个操劳命。
我的父亲待她不好,这是我上高中后才意识到的问题。
父亲自大又自卑,他嫌弃母亲文化不高,又怨恨自己是个上门女婿,所以经常责备母亲害了他一生。从二姐上高中之后,父亲便不务正业,一心想追求自己的梦想,却连两百块钱都问母亲讨要,给了是应该的,不给就是另外一顿辱骂。
几次亲眼目睹的争吵,让我对于父亲的伟岸形象彻底崩塌,并且开始憎恨为何他要如此对待母亲。
我也曾想过,如果可以,我可以用自己去换母亲的另一种人生,也总比遇到我的父亲要好。当然,这也是痴人说梦罢了。
后来我问过母亲为何不分开,母亲只说我们兄妹三个还太小,她不能放弃我们。
这一忍就是大半个人生,大哥和二姐都已经成家,我也大学毕业了。
但母亲还是操劳着,大哥搞种植创业,母亲跟着后面帮忙,二姐生产,母亲也跟着忙活。后来,大哥和嫂子有了双胞胎,母亲就再也没放下手中的奶瓶。
而我也似乎在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母亲的照顾,母亲能干,我们就懒得动手。
我似乎明白了自己心中那一丝烦闷来源于哪里,源自于自己对母亲的枷锁,我总觉她就应该围绕着我们生活,为我们支撑着家庭。
这样的认知让我非常难过,为自己的想法,也为母亲的人生。
也许母亲在陪伴林玉的同时,也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人生轨迹,所以才开始想要改变。
7
有一天晚上,母亲和林玉开启了视频通话。
视频里的林玉不再是明艳鲜亮的样子,她戴起了帽子,脸色也变得苍白,没有了大红嘴唇,回归了生命本来的样子。
“你最近怎么样啊?”母亲问道。
林玉笑了笑:“老样子呗,我找了个疗养院,挺舒服的,就是治疗的时候有些疼。”
母亲叹了一口气,我的鼻子就发着酸,视线也模糊起来。
“哎,难过什么,我只是比你先走一步而已,下次遇到还和你做朋友。”
母亲也对着视频里的林玉笑了,只有我看到她放在腿上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
我蹲下去握住那手,母亲才好了些。
“林玉,我和女儿买了点这边你爱吃的东西,明天给你寄过去。”
“哎呀,费这钱干啥?我都吃不下东西……”
“你就收着吧,也没什么值钱的。”
林玉无奈的应下,没一会儿,就有护工过来说她该休息了,我们也就挂了电话。
却是再也没有拨通过了。
隔了几天,母亲收到了来自林玉的回礼,是一条过于美丽的裙子。我见过它穿在林玉身上的样子,没想到她送给了母亲。
母亲温柔的抚摸着它,就像是珍贵的宝物。
林玉就像是母亲人生的一面镜子,她诉说了生命的波澜壮阔和苦苦挣扎,也展示了它的另一种样子。
“妈,周末我们去吃甜品吧,就你一直想试试的那家。”
“嗯。”(原标题:《母亲和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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