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骨·燕陵
酆 鸿

让我来,是让我看您形容枯槁的容貌,还是看您如同鱼骨架似的躯体?是向江海的村民掀开您神秘的面纱,还是向曹南的乡亲揭开您的庐山真面目?是让我凭吊时生出许多感慨,还是向我述说曹南的沧桑?
左拐,左拐,拐到了燕陵崮堆!
本来是去青岗集办事,同事说他知道去青岗集的路,知道在哪儿左拐。奇怪今天我特别的困,怕他记错,上车我就又特意强调走曹县驶向菏泽的菏商路,走到离曹县城大约35华里的地方,左边有路口,路口北侧有个“曹县青岗集镇欢迎您”的大石碑,此处左拐就直达青岗集。同事说他也不是第一次去青岗集,放心,拐不错的。看同事这么有把握,我就放心地在车内小憩。

走了约莫20分钟,耳畔突然响起“左拐,左拐”的声音,睡梦中我模模糊糊地嘟噜着“左拐、左拐”。又过三分钟,一个柔和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醒醒,醒醒”,霎时我睡意全无,睁眼前望,一棵刚锯倒的杨树横在路中央,鲜嫩的杨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发显得嫩绿。树倒了,杨叶浑然不知,和着徐徐的春风,依然在翩翩起舞,哗哗作响。车不得不停下来,伸出车窗,我才发现这不过是一段三米多宽的水泥路面,错了,不是去青岗集的路。扭头正要责备同事,一个弯曲陡峭的长堌堆映入我的眼帘:水泥路北侧沿路一个小土堆,隔了四五米远偏东北方向自西北斜向东南的又一起伏不大中间凸起的长土堆,土堆上长着几棵杨树,杨树根深抓大土堆的脊椎,树根暴露在外,好像一干瘦的老人的条条青经。
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露出水面的鱼脊上扎着几个鱼叉的鱼骨在奋力挣扎的画面在我眼前一闪,我诧异了,望着大土堆,望着土堆凸起的脊梁上的几棵杨树,诧异的我,慌忙下车,问卖树人:那是什么?这是哪儿?“江海,燕陵堌堆。”卖树的捋着杨叶、撇着杨枝头也不抬地答道。江海!燕陵堌堆!我猛吃一惊,这就是燕陵堌堆,我早已计划拜祭的圣地!我匆忙向土堆跑。过了路沿的小土堆,踏过满是腐朽杨叶覆盖时而有几堆斜倒玉米秸秆的低洼地后,走向突峭陡峭的土堆,土堆上立着一块醒目的石碑:燕陵堌堆遗址。
失敬了,我的燕陵堌堆。我忙整衣,梳发,工工整整立在石碑前,这才猛然想起一路的睡意,睡意中的喃语,想我了,燕陵堌堆,是您让我来的?站在石碑旁,南望那个小土堆,她旁边的红的黑的白的塑料袋在挣扎着,土堆上零星地点缀几点绿芽;北望光秃秃的堌堆,下边发青的野草攻破沉压的废物,昂扬的生长。突然,我想到了《老人与海》中的马林鱼:鱼不停地往上冒,水从它身上向两边直泻。它在阳光里亮光光的,脑袋和背部呈深紫色两侧的条纹在阳光里显得宽阔,带着淡紫色。它的长嘴像棒球棒那样长,逐渐变细,像一把轻剑,它把全身从头到尾都露出来,然后像潜水员般滑溜地又钻进水去。
我打了个冷战,这燕陵堌堆难道不是那条马林鱼吗?我再次仔细观看燕陵堌堆,好像一条刮去鱼肉只剩下一个鱼头和一付庞大的骨头架子的马林鱼,而站在堌堆上的我不是桑地亚哥吗?只不过我没拿鱼叉罢了,想此,我一身冷汗地匆忙下来,问卖树的人家有关燕陵堌堆的情况。谁知道,卖树人头也不抬地忙碌着。再问其他的人,都是摇头,一个土堌堆,能有什么,他们不屑地说,并用异样的眼睛看着我。这感觉就像让人被当众扒光衣服,又羞又窘,委屈不堪。羞屈不说了,被扒光衣服赤身裸体,还不知道您是谁;割去肉吃了还不认识您是谁,只剩骨架的燕陵堌堆,岂是委屈所能解决的吗?“不必为我委屈,”燕陵堌堆悄悄提醒我,“过去我金碧辉煌,松柏参天,而今一片废墟,能怪他们吗?”
我知道您过去的荣光,商朝中兴之君盘庚选中的长眠之地(《史记·殷本纪》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商王盘庚、小辛、小乙先后葬此的地方,雄才大略的武丁王充电成才成熟的地方(《国语·楚语》昔武丁居河亮阴,于是乎三年,默以思道),您是商朝的圣地,也是商朝的社稷。昔日的社稷,今日的废墟,但我没见您燕陵的哭泣,被拖进变故和伤害里,来不及哭,也没时间哭泣。燕陵堌堆喃喃自语,只有把自己活好了,才禁得起这么一个劲地折腾。
我又想到那条马林鱼,伤痕累累地被拖着走的行程中,又遇到鲨鱼的落井下石,而我的燕陵堌堆,也是如此的命运。而最大的鲨鱼就是樊哙与秦军的激战。当时秦军驻扎在这儿,以燕陵堌堆为屏障,抗击樊哙、灌婴的进攻。箭刀斧,连着马蹄的蹂躏,遍体鳞伤的您成了秦军的葬身之地。(《史记·樊郦滕灌列传》从击秦军,出亳南。河间守军于杠(读江)里(今江海村),破之)

望着燕陵堌堆,我仿佛又看到只剩下一个鱼头和一付庞大的骨头架子的马林鱼。肉都被割尽了的燕陵堌堆,像一个无辜的罪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伸着头颅,扭着躯壳,期待着命运最终的宣判。
您知道,老百姓不认得您呀。呵呵,您笑了,他们只知道我的肌肉能做肥料,为了两毛钱一车的工分,起早贪黑废寝忘食地割我的肌肉,可我的肌肉岂止两毛钱呀。这不立上碑了吗,今后您就没有灾难了,望着暗自神伤的燕陵堌堆,我安慰道。哈哈,燕陵堌堆仰天大笑,张冠李戴,我成了春秋时期燕王之子“伯爵”的陵墓,哈哈,哈哈!
我不信没一人认得您燕陵堌堆,左右张望,发现路南边胡同口坐在一位老人,我像发现了救星,急忙走过去询问燕陵堌堆的情况。老人只是说他85岁了,问道燕陵堌堆就是无语。我再次抬头目视燕陵堌堆,千年的圣地,如此的遭遇,一股凄凉涌上心头。
伤心什么,有骨头还怕没肉吗?燕陵堌堆望着我。我无语地点头,是的,只要骨头在,就会有长出肉的那一天。
鱼骨在,鱼肉会长出来的。 忽然,我的脑海又出现了那条马林鱼……
2015年5月7日草就于酆水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