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长忆花飘落(下)

2022年11月10日15:56:45 故事 1778


梦里长忆花飘落(下) - 天天要闻

两天以后,我们决定去周庄。天气似乎越来越冷了,而且雨好像也越下越大,坐在小公共汽车里,望出去总是灰茫茫的一片。

汽车行驶了不知有多久,终于停下。我以为到周庄了,正要收拾东西出去,却听司机说道:“很抱歉,车出了点故障,请大家稍等一会。”说完便手忙脚乱地掀开发动机盖。

但这稍等一会总不见结束,发动机盖掀起又放下,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汽车仍未见有发动的迹象。

“出去走走吧,雨好像停了。”风吹过说道。

于是我们下了车。前面看来是一个小镇,多数房屋仍保留着江南一带原有的古朴风貌。靠近镇边,有几株梅树,只见一朵朵、一簇簇淡黄的小花满缀着枝头。我知道这是蜡梅,昨天在留园已见过,我很喜欢这淡黄色的小花和它素雅的馨香。看来这次来苏州最大的收获就是看到梅花了,我还是第一次真正看到梅花。

我向那几株梅树走去。

“小姐,买首饰吗?”不知什么时候,竟有小贩来到了身旁。真讨厌,差不多每一处景点都有这种人在兜售伪劣商品,但想不到在这么僻静的地方也难免。

“有什么好东西?”偏偏风吹过挺会凑趣,未等小贩回答,又问道:“这只手镯看起来不错啊,真是玉的吗?”

“小伙子,你的眼力真不错!这当然是玉的,还是古董呢。”小贩说道。

“你怎么知道是古董呢?”风吹过反问。

小贩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这是绝对真实的,以前一位小姐戴过,距今差不多有八十年了。”

我被小贩的话吸引,忙拿起那只手镯细细观赏。镯子很光滑、很通透,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感觉。我试着将它戴到腕上,竟舍不得褪下了,只想立即买下。

“小姐,你是不是姓梅?”小贩突然向我提问。问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的脸,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神情。

我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你认错人了。”

小贩好像不甘罢休,说道:“我并没有认错人,只是……你与她真是太像了!”

我觉得很奇怪,忙问:“我像谁?”

小贩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很像以前戴过这只手镯的梅小姐。”

这真是太荒唐了!就算想推销手镯也不用编这种谎言吧!还未等我出声,风吹过就大笑道:“你不是说那位小姐距今差不多已有八十年了吗?你应该没有见过那位小姐吧,你怎么知道她们很像?”

一阵短暂的沉默。最后小贩说道:“如果不耽误的话,我想请你们去看一幅画像,很近的。”

我们跟着小贩,来到了一个巷子。刚到巷口,我便不由得喊了起来:“我来过这儿!”

“别做梦了,你不是说上次没去周庄吗?又怎会来到这里?”风吹过回头望着我,脸上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可我好像真是来过这儿......,对!我是梦里来过这儿!”

风吹过听见我的“梦话”,不禁笑了。

“你看,这儿不是有一棵树吗?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梦吗?”我看到了巷口正有一棵树,急忙指给风吹过看。

这是一棵很大的蜡梅树,这时树上也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风吹过看看这棵树,又看看我,脸上充满了奇怪的神情。

“这棵树已有百年以上的树龄了。”小贩说道,接着指了一下旁边的宅子,说道:“就在这里。”

我勉强按住狂跳的心,和风吹过一起,跟着小贩,走进了那所宅子。这是一幢古色古香的宅第,共有两层,面积很大,看来以前宅子的主人很富有。小贩带我们上了楼,到了楼上的一个房间,他拉开一张显得很旧的桌子的抽屉,取出一幅画像。我和风吹过向画像看去,我与他同时吃了一惊,然后我们面面相觑,言语不得。

这是一幅人像工笔画,纸质泛黄,看来已很旧。画中是一位少女,穿着白衫黑裙,神态安祥地坐着,腕上就戴着一只玉镯。但是,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她的面容为何与我如此相似?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的祖母是这家里的佣人,就是梅小姐的奶妈。梅小姐自小没有了亲娘,是我祖母一手带大的。

梅小姐十八岁的时候,就到城里的一所女子学堂念书。刚开始,梅小姐常回来,每隔几天就回来一次,因为这里离城里很近。后来,也许是习惯了学堂的生活,回家的次数就没有那么频繁了,有时每月只回来一次,而且逗留的时间很短。

大约是过了一年以后,有传闻说梅小姐在城里与一个男子好上了。我祖母好像还见过那男子一面。那是学堂放假的时候,梅小姐待在家中。有一天梅小姐正在她的房间里与我祖母说话,突然听到外面好像有人在喊她,她朝窗外一望,就匆匆跑下楼去了。我祖母觉得奇怪,也朝窗外看,只见有一个青年,正站在巷口的那棵蜡梅树下,探头张望。我祖母说她以前从未见过那个青年,应该不是镇上的,但模样长得还不错。

后来,梅老爷知道这事了。梅老爷在这里很有势力,他通过在城里的亲戚很快就查清楚了那个青年的来历。原来那是个外地来的穷学生,据说思想还挺新潮的,经常在校里校外宣传什么“民主”、“自由”......

梅老爷很恼怒,就决定不再让梅小姐上学了。于是,梅小姐被接回了家中。那段时间,梅小姐整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偶尔与我祖母说上一二句话以外,对什么人都不理。

据说,那青年来找过梅小姐几次,但都被梅老爷派人拦住了,还打伤了他。

梅小姐日益消瘦了,整天以泪洗面。于是就有人对梅老爷说,干脆将小姐嫁了,以绝她后念。梅老爷就托人找了城里的一户大户人家,只等黄道吉日一到,就将梅小姐嫁过去。

但有一天,却听说梅小姐跑了。梅老爷派人到处去找。那时我祖母多么希望梅小姐能走脱啊!但过了几天,梅小姐却被人带了回来。据说梅小姐与那穷学生已跑到了上海,但还是被捉住了。

过了不久,就听说那穷学生因为参加革命党而在城里被处决。

梅小姐从此变得痴痴呆呆的,不哭也不闹,整天就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窗外的巷口发怔。她什么人都不理睬,就算对我祖母,好像也不认识了。我祖母说梅小姐的眼神很空洞,好像在她面前,什么也没有,只是漆黑的一片。

那时离梅小姐出嫁的日子很近了,上上下下,都在忙着筹办婚事。反而对梅小姐本人,大家好像都把她忘了。

终于有一天,梅小姐将我祖母叫到她房间里,说她就要走了,以后不能见面了,怪舍不得我祖母的,说着便褪下腕上的手镯要送给我祖母。我祖母忙推辞,说小姐不就是嫁到城里去吗,城里离家很近的,可以常回来。但梅小姐还是执意将手镯塞到我祖母手里。

第二天,梅小姐死了,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死去的。

小贩终于将梅小姐的故事讲完。

我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

“这幅画像?”风吹过打破沉默。

“这幅画像就是梅小姐在城里念书的时候让人画的。”

画中的梅小姐,依然神态安祥地坐着。

我望向窗外,只见巷口的那棵蜡梅树,淡黄色的小花正随风纷纷飘落。

在杭州灵隐寺,我问一位上了年纪的僧人:“是否真有前世?怎样才能知道前世的事?”

那僧人思索了一阵,然后答非所问:“何必要对前世的事如此执着呢?人的一生悲苦的时候总比快乐的时候多,一个人活在世上承载一世的事已是不易,又何必要同时承载两世的事呢。”

出了寺门,只见风吹过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等我。一阵微风吹过,竟也有几朵小花飘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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