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生产队里从南方购买回来一批牲口后,人们不再推磨,社员们也从拉犁子、拉耙的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得以解脱。
我们家里牵驴磨面的事情,注定就落在我这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上了!每周依旧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地,重复着确红薯片子、牵驴磨面、烧火做饭、刷锅喂猪洗衣服、偷偷地去奶奶那里接送弟弟、薅草拾柴等一切家务。
我真的很羡慕堂姐,她除了上学,什么都不用干,什么事情大娘都不让她干!我非常感叹的自问:为什么同样是人,命运却是如此的天差地别呢?
我恨后娘!因为,全村所有的女孩,包括比我大几岁的女孩子,她们的父母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自己的女儿!
唯有后娘例外,她的心是用钢铁铸成的,又硬又冷!当然,她对她的儿子,却是捧在手心里,当成“太上皇”,是毫不忌讳的绝对的是厚此薄彼!
她把一切家务,强加给我这个本不应该是我这个年龄段而应该承受的!像一座大山,统统强压到我的身上!
别人干了活,她还要呲着牙骂人,自己又懒的要死!别人家的女人,天不亮就起床做早饭,然后上工。晚上做针线活到深夜,绝对不强行使唤自己的女儿干自己不愿意干的事情!
后娘与别人家的女人不同,特别会享受。她早晨不到上工时间不起床,晚上,吃了就睡。中午放工回来,她赶快端着针线簸篓坐在门口做针线,就等着我自己烧火自己做饭。
若要使唤她儿子帮忙烧锅,她立即翻脸骂人,还要教着她的儿子一起骂!
当然,烧火都是我所必须的,其他人受不了那样的痛苦!因为,当时农村没有柴火烧锅,烧的全是晒干的ou河里捞的杂草,干草根之类。烟雾大,一点火,半天还没有灼,整个厨房里像熏黄鼠狼的一样,让人的眼睛酸得睁不开,真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别有一番滋味!
一年一度,秋去冬来,季节转换了冷暖,树叶夹杂着秋的困惑飘落下来,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条。三五片残叶还眷恋的挂在树枝上,被寒风吹得发出“簌簌簌”的哀嚎。
秋天带着落叶远去,天气渐渐变得越来越冷。那天天不亮,后娘就喊我起床去村子外的牲口棚里等牲口。
这是后娘的习惯,无论刮风下雨,或者电闪雷鸣,只要需要半夜起床的,她都是伸着腿睡在床上,呲牙咧嘴的咬着牙喊我起床!
牵驴磨面,需要半夜起来等牲口,一是找好了磨,牵不到牲口,这个时间过了,还要再去找磨;二是牵牲口晚了,到该卸磨的时候,粮食还没有磨不完;三是去的晚了等不到好的牲口。
我揉了一下惺忪的眼睛,抬了抬昏沉沉的头,真的不想起来!心中暗想:如果能好好地睡上一觉,该有多好啊,一天也行啊!可是,我,没有这样的福气!
我用手摸索着找衣服。为了节省煤油,后娘没有点灯。不对,一点灯不就影响后娘睡觉了吗?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已养成了习惯!
在我们村子里,都是男人、女人大人们早早起床摸黑去村外等牲口牵驴磨面,她们都不放心自己的女儿夜晚外出,即便自己的女儿都长成大人了也不使唤女儿!
全村里没有一户人家,能放心、能舍得让一个几岁的女孩子去村外半夜三更牵驴等牲口的!
后娘与别人家的母亲不同!这个女人为了自己享受,哪里去管我的死活啊!
黑暗中,我暗自叹息着、挣扎着、摸索着起身下床出了门。
夜,静的出奇,连鸡、狗、鸟儿都沉浸在睡梦里,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到响声,孤独的黑夜在升华,绽放演绎着黑暗的恐怖。
天气阴沉、有点雾蒙蒙,伸手不见五指,黑的得像锅底,好似一个巨大的黑布把天和地裹在一起,没有星星的黑夜,整个村庄没有一丝的光亮,看不到地上的附属物,能见度极低。
一缕微微的寒风拂面,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寒颤,把头往衣领里缩了缩。我惧怕黑暗,不敢四下张望,低头闭眼摸索着出了胡同口。
从我们家出来到村子外的牲口棚,有一里多地的路程,要经过生产队里的沤粪池,天这么黑,千万不要掉进沤粪池里去啊,我在心里这样想着。
黑暗中,我定眼探索着,前面就是沤粪池,靠粪池的西边,紧邻粪池,是前不久刚刚从沤粪池中挖出来的堆积如山的积肥,我要从这大约五十多平方米的沤粪池和刚挖出来的积肥中间穿插过去,才能走向出村子的东西大路。
沤粪池,是社员们捡的大粪、割的青草,经过队里过称后扔进大粪池里,上面覆盖土后。再把从每家每户茅坑里掏出来的大粪水,倒进大粪池里,上面再放青草、压上土,就这样,一层层叠加,发酵。
等粪沤熟了之后再挖出来,晒干打碎送进地里。这就是农家肥了!
白天,满满的沤粪池里,上面冒着绿色的气泡泡,蚊虫飞舞,臭气冲熏天,人们屏住呼吸进出。
漆黑的夜,我不敢睁眼看,闭着眼睛摸索着,凭借自己脑海里的记忆往前走。
怕鬼就有鬼,突然,一脚踩在旁边刚挖出来的湿溜溜的粪泥上,脚下一跐滑,“扑通”一声,跐溜到粪池里!
稀糊糊的大粪泥到达膝盖处,我不敢停顿,一个激灵,迅速用力从粪池里薅出脚来,扒着粪池的边沿爬了上来,一股臭气在空中弥漫!
我再也顾不上害怕,也顾不上脱掉脚上的鞋子,一跐一滑地迅速朝水塘走去。
我慢慢走下水塘,想在水里涮一涮裤腿上的粪泥,由于脚下的鞋子里的大粪米水很滑,骨碌一下子,又滚到水塘里。
我又惊又怕,顾不上寒冷,慌忙从水塘里爬上来,脱下棉裤,放在水里涮了涮,拧了一下,扔在水边柳树的树根上。
然后,我一手抱着水边上的柳树,一手拿着鞋子洗了洗上了岸,抱着衣服悄悄跑回家。
这个时候,再不怕什么妖魔鬼怪,怕的是如何瞒过后娘,躲过后娘的责骂!
我摸索着换了衣服,床上,后娘睡的正香!
我再次出门,摸索着来到牲口棚。牲口房里,里面已经坐着两男一女,他们低声细语地说着话,见到我推门进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
牲口槽里,两头牲口一个槽,它们头也不抬,像风扫树叶一样吃着草,咀嚼得刚劲有力!
饲养员从料斗里抓了一把饲料撒在石槽里的麦草上,用拌草棍搅拌着。
他扭头看到了我,依旧让我坐在他的土坯炕上,说道:“牲口还没有吃饱,再等会!”
我还没有坐稳,一个男人便喊叫起来:“这哪里那么臭啊?”其他人“吸溜,吸溜”几下鼻子闻了闻说道:“还真是哩!怎么一股子臭味啊?”
那个女人,我喊他二奶奶,她是赤脚医生的老婆,她看看我问道:“你这闺女,头发怎么湿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们,目光呆滞,神情木然地坐在土坯炕上,内心深处隐藏着无尽的心酸、哀伤和无奈!
半天面无表情地回道:“天太热,洗澡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这闺女,年龄不大,还知道说笑话哩!”
此时,天麻麻亮,但依旧很暗,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这个世界。
我牵回了一头倔犟的老叫驴,后娘起床端来粮食帮助套上牲口,就匆匆地走了。至于我的头发怎么湿漉漉的,她根本不关心!
这个磨房是满仓家的,单独的一间房子,遇事无人知晓。
大概是这头老叫驴也欺负弱小吧?也或许是它每天不停地拉磨太累了吧?从套上磨它就一个劲地磨磨叽叽不肯拉套。
当它听到在它屁股后面“嗨嗨嗨”的吆喝声是一个孩童的声音的时候,原本还磨磨蹭蹭慢腾腾地走着,听到我的吆喝声,它反而站在原地不动了。
我一手拿小木棍打着它的屁股,一手在驴的后面推着磨棍,耸着它的屁股往前推。
这头老叫驴真的很狡猾,走走停停,还时不时的用那双大眼睛从驴掩眼的缝隙里偷偷地看着我,走一步退三步的,还在地上跺着前蹄子进行抗议、示威!
非但如此,它在磨道里一会拉屎,一会尿尿。这是这头老公驴最聪明爱耍滑头的地方!
它拉了屎,撒了尿,就可以站在磨道休息片刻,我要给它把粪便从磨道里扫出来铲到墙角去,如果它尿了,我就要把尿从磨道里扫出来,再铲些干土垫在磨道里,以免驴蹄子打跐滑。这真是人们常说的“懒驴上套,不拉就尿。”
我正在忙着在磨道里给它垫土,它趁我不注意,把头一歪,从磨顶子上喃了一大嘴粮食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说实话,牲畜也挺可怜的,吃的全是麦草,每天给的一点点饲料也常被饲养员克扣。人们累的时候,常常用毛驴子作比喻“累得像毛驴子一样!”可见牲口有多累!
这头老叫驴,骨瘦如柴,两条后腿走路相互磕碰打磨,两关节处的皮磕碰磨烂,糖糕那么大块的地方没有了皮,露着骨头,流着血。
但它不能休息,除了吃草的时候,其余的时间都在拉磨干活,天不亮开始,一直拉到天黑,从不落空,着实可怜!
何况它是头公驴,那头怀孕的草驴因为性子急,拉套卖力,它只要上了套,就拼命地拉套,它本想快快地拉完休息。
可是,贪婪的人们,从每次一套磨拉五升粮食,谁牵到它,就要给它增加到八升粮食,“鞭打快马”啊!它就在磨道里产下一头小驴崽,真让人可怜!
这头叫驴特别狡猾,它只有到该卸磨的时候,才打起精神来。
我把磨道用土垫好,它也休息了,也偷吃了粮食了,仍旧磨蹭,眼睛瞪得大大地,从驴掩眼一边的缝里看着我,好像在说:就不拉,你奈我何?
我用小木棍在后面敲打它的屁股,它认为我是在给它抓痒痒,动也不动。
我毫无办法,半中午了,五升粮食还没有下完头遍,我站在驴的前面,在它头上打了一棍子。
这头驴报复心极强,趁我不注意,冷不丁的,两条前腿稍稍下蹲,猛地往上一蹿,两条后腿直立站了起来,一下子扒住我的头,把我扒倒在磨道里,它迅速从我身上踩塌过去!
这头叫驴做了错事,是怕我报复它吧?它在磨道里拉着磨飞快地跑起来!
我忍着身上的疼痛就势打滚,滚出了磨道,躺到墙角的粪堆里,弄得满头满脸全是驴粪,狼狈不堪!
我的胸骨断过两根肋骨,可能就是那个时候造成的!
终于卸磨了,我忍着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疼痛,牵着老叫驴出了磨房,找个地方让驴打个滚。
这时,远处传来老草驴“饿啊,累啊,饿啊”的叫唤声。
这个老叫驴拉磨不行,听到草驴的呼叫,力气大的很!不是我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能够控制得了的!
我牵着这头老叫驴,双手紧紧的抓住缰绳让驴打滚。
老叫驴听到远处刚卸磨的老草驴的呼叫,一骨碌的从地上猛地一蹿,高声“咴儿,呃啊,咴儿,呃啊”地回应着,挣脱着蹿跑了,把我甩出一丈多远,差一点撞到墙角上!
我四脚朝天重重地摔在地上,头嗡嗡作响,半天没有爬起来!
感觉就像世界的末日来临,许久,我从地上爬起来,摸摸脑袋,脑袋还在,偏后脑勺的地方鼓起来一个大包,脸上、胳膊上、双手背上的皮被蹭破,浸出血来!
在外,无论发生什么,出现任何状况,受到任何委屈,都自己扛起!
我不能告诉那个心智未开的后娘,否则,非但得不到她的任何庇护,反而一个又一个肮脏的辱骂声,夹杂着扫帚把,就象雨点般劈头盖脸的袭来!
后娘的咒骂,成了我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牵驴拉磨,童年的恶梦,童年的悲哀,然而,这仅仅只是冰山一角,暴风雨都在路上……
(原创,纪实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