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得了便宜又卖乖

1,

8年前，小娅刚开始找对象那会儿，一心想找个有房子的。

第一年，觉得最好是在市中心有房子，全款买的。

第二年，觉得贷款的也行，在三环内就行了。

第三年，觉得在周边城区也不是不可以，地铁方便。

第四年，她仍单身一人。她快放弃了。

这时有人介绍东给她。东在市中心有房，首付了6成，剩下的用公积金还，不需要自己掏钱。关键是人长得也不丑，工作也不错。见了两回，东对她也表示有意思。

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东属于那种看上去很可靠的男人。不胖，但骨架子粗，显得人很壮。他站在那里是一堵墙，坐在那里是一墩磨，厚厚实实的手掌骨节突出，有种雄性特有的倔强性感。这劳动人民的身板配上一副金属框眼镜，立刻显得有文化了，土气被中和掉，剩下的就俩字儿：老实。

谈了三个月恋爱，各方面都还行。要说对她怎么样，东肯定不是对她最好的男人，但小娅到了这个年龄，知道嫁人不能光靠“对我好”这么个单纯的主观感受。东有他的好，买东西讲究经济实惠，不碎嘴，不油腻，干什么都严守规矩。就说约会这个事儿，约了不下30回，他从不迟到，风再大雨再猛他也提前等她。

人似乎笨了点，但很好驾驭的样子。小娅觉得，可能这辈子，就是他了。

2，

那一天是即将高潮的一天，两个人准备上床来着。这个情绪前面几天都铺垫好了，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东提前一周就邀请她到“到家里看看”，不就是要那啥的节奏吗。

小娅也挺当回事儿，早上就换好一套昂贵的蕾丝内衣。

晚上见面先吃饭。他做的，手艺尚可。小娅觉得怎么都应该整点酒，没想到在酒上面坏事儿了。

东酒量特别差，半瓶红酒下肚就开始给她掏心窝子。

“我之前有个女朋友。”他在那儿不打自招。

“说来话长啊。”他脸色憨红，只捻面前的一盘花生米吃，一个劲儿吃。小娅知道这人已经喝大了，她不吭声瞧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们本来感情挺好的，是老乡，高中同学。后来我念地质，她念法律，学校隔得也不远，13站路。

“我们每个周末都在一块儿，家里也没什么钱，穷就穷过嘛。那时候下个馆子都能高兴半天，哪里想能这么快买房子。想不到。也不去想。

“毕业后我们租房子同居，不知道为啥，她开始变得爱钱。她经常羡慕地说谁谁谁买了房子，我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我知道我永远买不起房子。我不想老听她唠叨。

“我俩在一块的事儿，家里都知道。逢年过节我爸就上她家里走动。前年过年，她家人说最好我们家出钱在这边买套房子，要不然不扎根，闺女交给我们也不放心。

“我家里没什么钱呐，我爸就出来做工，我俩一块儿攒钱。”

说到这里，东又自己干了一杯红酒，眼睛潮了。

3，

“我爸……我爸出事儿那天，我在甘肃出差，信号不好。我们工作那地方，信号是飘的，飘过来就有，飘过去就没了。

“我第二天才收到短信，看我家打了好多电话过来。等我想回过去，又没信号。中午，站里的一个领导开吉普过来，叫我赶快回去，说家里出事了。对了，头天沙尘，大风，电话线也断了，我接到通知时电话线刚修好，我就打电话给我妈，我妈当时已经没劲儿说话，电话我姑接的，说我爸已经……就等我回去看一眼，商量啥时候拔管。

“我当时懵的，给我女朋友打了个电话。”

东停下来，下面的话越来越艰难：

“她是学法律的，学法律的……可能都很冷静。反正她当时很冷静，连一分钟都没有，她就赶紧跟我说，如果确定已经脑死亡，就赶紧拔管，要不然以后在赔偿的事上容易扯皮，她说，从出事到死亡得在48小时内，才能拿到赔偿，赔偿的标准是，头一年全国人均可支配收入的20倍。她说，60万。

“我当时所在的地方特别偏，赶回去肯定超过48小时，我女朋友就跑到医院，去跟我妈、我姑科普，说得拔管，不能等我了。

“我们在一起这么些年，我家人都把她当家人看，既然她这么说，我家里肯定听。我姑打电话来征求我意见，我当时还在火车站，时间来不及了，我姑说要不然拔了吧，你对象打过类似的官司没打赢，她懂。

“我在那个情况下，还有什么主见，还有什么意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反正拔了。等我到家里，家里都在办丧事了。”

小娅听到这里，忽然明白过来，他恨她，他怨她，他后悔了。他一定认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冷血的人，他觉得她用他爹的命来换房子。

果不其然，东又接着说，赔款到手后，那对象就开始张罗买房子，地段她选的，楼层她挑的，装修她跑的，她人生的使命好像就在房子上。后来东看到一个国外的新闻，讲一个脑死的病人奇迹复活，他更觉得，他父亲可能本来是有希望的。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因为就在他出差前一天，父子俩还有说有笑在一块儿吃饭。

“所以……就矛盾越来越大？”小娅小心翼翼地问。

“是的。”东斩钉截铁地说：“越到后面越过不下去，只能，一切都重新开始。”

他把瓶底最后一点酒喝掉：“我面对不了她。我是个很孝顺的人，不光是孝顺我自己父母，我也会孝顺女方家人。假如这个事发生在她身上，我绝对不可能这么积极地去替她做决定。”

4，

小娅深吸了一口气。

借着上卫生间的功夫，她想理一下头绪，却发现心里已经空了。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没法再相处下去。是，他很老实，在即将上床的关头把痛苦扒给她看，对自己的历史不留余地，但是这种老实，暴露了他的自私和懦弱。脑死亡复活全球可能也只那一例，他一个读过书的人不会不懂这一点。他在逃避，他在推卸，他厌恶自己做出的妥协，他不能面对的不是他前对象，而是他自己的愤世嫉俗。而且他有点蠢，他所谓的“重新开始”还不是带着资本的罪恶吗？他应该很明白没有房子她不会跟他好吧？就算他不明白，至少他知道房子能给自己加分吧。如果连这都不知道那就是纯傻子了，纯傻子也不能交往。

往前一步，他是懦弱虚伪没担当，往后一步，他是一脑子水。

没房子固然不行，小娅心想，但是跟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男人在一起，好像更要命。

等小娅走出去时，东好像醒了一些，他说：“我跟你讲这些，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我只谈过这一个对象，你呢？”

“我没谈过。”她应付道。

东说：“当初人家要给我介绍对象，问我想找个啥样的，我说啥也不要，就单纯一点。”

小娅心想，介绍人可真会介绍，自己确实很单纯，单纯地想找个有房子的。介绍人特明白这一点，上来就讲人家有房子而且付了几成、需不需要还贷款。全世界的人都精明着，只有他被困着。

眼前的菜盘子已经见底，需要下一步动作了。小娅打起退堂鼓，正好组长打个电话过来，她救命一般高喊：“没事我可以去加班！”后面东把她送到楼道口，说没有门禁卡也可以进来，需要密码，这个密码物业每个月都改，他以后每个月1号发给她。

倒是很符合他的作风，表面一片憨诚，实则啥也不给。就算她知道了楼道密码也进不了他的门，她要密码进楼道来干嘛？再说密码都是公布在业主群里，他直接把她拉进群不就是了吗，何苦要带点优越感地拦一道再转达？

5，

东再找小娅，她都找理由推了。东还真是个倔人，一定要问为什么。他觉得前几天还“好好的”。小娅不能解释成“如果我是你前对象我也会叫你那么选”，也不能说“真惭愧其实我也喜欢房子”，更不能说他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她只能说自己忙得要命。一回两回东还能“原谅”，次数多了东不相信，小娅只好找介绍人解困，跟东扯谎说自己工作调动没法再相处下去。

介绍人问：“为啥？挺靠谱的男孩子啊！”

小娅说：“他前面那对象的事你知道吗？人家辛辛苦苦为俩人未来好，他还恨上人家了。”

介绍人说：“这事我知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嘛。”

小娅摇摇头。人家帮他栽树，他掘人家土，这凉没那么好乘。

分手后小娅又谈了个对象，没房，俩人七拼八凑在地铁线的尾端买了个小房，日子过得还挺好。有时候搭地铁时偶尔会想，如果当初跟了东，现成的明亮的大房子，就不用挤地铁了。继而笑自己，如果东发现她也很世俗，每一个选择也都很冷静，他肯定要恨死世界。

还是现在的老公好，俩人有一样的奔头，要有房，要有钱，要对事物有理性衡量，要知行合一。

4年后再听到东的消息，还是当初那介绍人说的。她感叹小娅没跟东是对的，东有点奇葩，现在正闹离婚呢，原因是他家生了二胎，双方的妈都在他家帮带孩子，结果女方的妈没生病他妈累病了。连介绍人都不知道为啥这事也能闹得起来，生病还能故意有人害吗？他居然埋怨到当初是女方更想要二胎上面去了。二胎能生出来不得是两人共同的配合吗？介绍人说：“前面他记恨那姑娘的事我还能理解，后面这事我真不能理解。”

小娅心想，幸亏前面的事我都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