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从《日本今日》(Japan Today)到《每日野兽》(The Daily Beast)、《国家评论》(National Review)与《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多家媒体集中报道了日本一个极端保守的宗教倾向组织。这些报道的标题触目惊心:《日本倒退回法西斯主义》《秘密掌控日本的宗教教派》《极右翼游说团体 “日本会议” 支持修宪》。你很可能听过这个组织的名字 ——“日本会议”(Nippon Kaigi),但问题在于:它究竟是什么组织?这些报道的指控是否有依据?
“日本会议” 是日本极具影响力的保守派游说组织,字面意思即 “日本会议”。该组织成立于 1997 年,由 “保护日本协会”(Society for the Protection of Japan)与 “国民保护日本会议”(People’s Conference to Protect Japan)合并而成 —— 这两个前身均为日本战后右翼团体,主张恢复传统价值观与国家权威。作为拥有约 4 万名成员的右翼组织,“日本会议” 在 2010 年后势力迅速扩张,其多项核心目标甚至已接近实现。
正如密集的报道所示,“日本会议” 已成为国际争议的焦点。根据政治立场的不同,人们对它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视其为 “拯救日本的政治运动”,也有人将其斥为 “妄图掌控世界的邪恶影子政府”。《每日野兽》直接称其为 “秘密掌控日本的教派”,尽管日本确实存在诸多新兴教派,但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这种危言耸听的评价。不过,该组织推崇的 “民族主义神道教”,与二战前推动日本发动甲午战争、二战的意识形态高度相似,这让许多历史学家警惕不已。
无论对 “日本会议” 持何种看法,这个组织的真实面貌都极具研究价值,它也折射出日本政治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
安倍晋三与多位政要都是成员,掌控国会近四成席位

“日本会议” 最核心的影响力体现在政治领域:除了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Shinzo Abe),目前或曾经担任内阁大臣的成员有 40 人,国会(日本最高立法机构,相当于美国国会)议员中约有 280 人属于该组织 —— 占国会议员总数的 40% 左右。几乎所有在选举中获胜的 “日本会议” 成员,都隶属于日本第一大政党 “自由民主党”(自民党)。
凭借如此庞大的议员群体,“日本会议” 本可推动其主张的政策落地,但日本民主制度的复杂性让这一结果充满不确定性:部分政策争议极大,容易引发反对团体联合抵制;且该组织内部部分支持者也因 “担心引发舆论反弹”,不愿贸然推进敏感提案。
主席是前记者,主张 “重新审视历史”,否认二战侵略本质

“日本会议” 由田久保忠(Tadae Takubo)领导,他曾是记者,后转型为保守派活动家,现任东京杏林大学(Kyorin University)国际研究学院荣誉教授。冷战期间,田久保忠曾派驻西柏林,撰写过关于尼克松对华外交的著作,1992 年还出版了《新世界秩序与日本》(New World Order and Japan)一书。
2016 年 7 月,田久保忠在日本外国记者协会(Foreign Correspondents' Club of Japan)的记者会上,就 “日本会议” 的立场与政治野心回答提问。作为历史学家与记者,他的核心观点始终是 “通过日本历史定义核心价值观”,并将此视为 “明确日本未来方向的关键”。
当被问及对二战的看法时,田久保忠公然宣称:“每个国家对历史都有自己的解读,不能说哪一方完全正确或完全错误…… 日本在战争中的某些行为是错的,但另一些行为是对的。” 这种模糊侵略本质、混淆是非的言论,正是 “历史修正主义” 的典型表现。
推动修改和平宪法,试图颠覆现代日本根基

“日本会议” 最具争议的主张之一,是修改日本现行宪法。这部宪法制定于 1946 年,主要由驻日盟军最高司令部(Supreme Commander of Allied Powers, SCAP)主导起草,当时的负责人是麦克阿瑟将军(General MacArthur)。起初,麦克阿瑟要求日本自主起草新宪法,但日本提交的方案仅对 1889 年《大日本帝国宪法》(明治宪法)做了微小调整,完全违背了盟军 “建立重视个人自由与全面民主权利的新日本” 的目标 —— 最终,盟军主导的版本成为现行宪法,并于 1947 年正式生效。
当时的昭和天皇(裕仁)曾表态支持新宪法,称 “我为日本人民凭自身意志奠定新国家基础而感到欣慰”。这部宪法至今未做任何修改,被许多人视为 “现代日本的基石”。根据宪法规定,修宪需获得国会两院各三分之二议员支持,并经全国公民投票通过。
如今,日本修宪派首次达到了 “国会两院三分之二席位” 的门槛。田久保忠直言,未来 10 年内宪法必定会修改:“战后以来,修宪派首次在参众两院都占据了超过三分之二的席位。这是绝佳的机会,也是我们第一次拥有这样的条件。”
东京 Temple 大学亚洲研究主任杰夫・金斯顿(Jeff Kingston)分析 “日本会议” 的修宪动机时指出:“他们认为现行宪法是‘外部强加的、带有西方基因的产物’,不认同宪法对人权与自由的强调,主张应更重视传统与国民义务。”
主张扩军,突破 “和平宪法” 第九条限制

“日本会议” 主张将日本军事力量从 “自卫队” 升级为 “正规军队”,并由文官掌控 —— 这是该组织推动的宪法修正案核心内容之一,也是日本国内争议的焦点。对不了解日本历史的人来说,“建立正规军队” 或许不算激进,但日本宪法根植于 “反战理念”,明确反对军事化。
宪法第九条(Article 9)更是直接禁止日本拥有军队,条款规定:
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与秩序的国际和平,永远放弃以国家主权发动的战争、使用武力或武力威胁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
为达到前项目的,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
1954 年,因担心苏联扩张,日本对第九条做了 “技术性解读”,成立了 “自卫队”。但自卫队并非正规军队,其规模与日本的经济实力、国土面积完全不匹配。二战后,日本长期处于美国的 “保护” 之下,安保依赖美日同盟。
“日本会议” 声称,“中国崛起与美国孤立主义” 使得日本必须扩充自卫队。这一主张与日本战后长期坚持的 “和平主义文化” 严重冲突,也引发了 “日本可能重回军国主义” 的担忧。
田久保忠曾为扩军辩护:“日本宪法没有任何条款定义‘军队’。如果我们修改宪法,像其他正常国家一样设立军队条款,这种行为就被称为‘军国主义’…… 安倍首相只是想让日本成为一个正常国家。”
该组织顾问桃地明(Akira Momochi)教授也表示:“主权国家拥有军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军队的主权国家根本不存在。军队是威慑力量,其存在是为了防止战争。我们会保留和平传统,但必须应对中国日益增长的威胁。”
想恢复天皇实权,却遭天皇本人反对

“日本会议” 主张恢复天皇的 “国家元首” 实权。从法律上看,日本是君主立宪制国家,但 1947 年宪法剥夺了天皇的所有政治权力,使其成为 “象征性国家元首”。如今的明仁天皇(Akihito)是二战时期裕仁天皇的儿子,尽管他知名度不高,但其立场始终与 “日本会议” 相悖。
“日本会议” 并不反对君主立宪制,而是希望修改宪法,赋予天皇更多实际权力。但明仁天皇是坚定的和平主义者,其在位期间(1989-2019 年)始终致力于 “战争反思与和解”。2015 年,在二战结束 70 周年之际,明仁天皇公开表示:“回顾过去,我对战争深感悔恨,祈祷战争悲剧不再重演,并与国民一同向战死者与战争受难者致以深切哀悼。”
2016 年,明仁天皇以 “健康原因” 宣布退位计划,进一步打乱了 “日本会议” 的部署 —— 他的儿子德仁天皇(Naruhito)继承皇位后,公开继承了父亲的和平主义立场,明确表示 “日本战后的繁荣源于对和平的坚持”,并支持现行和平宪法。
反对女权,维护传统性别角色,视女权为 “类马克思主义异端”

“日本会议” 的显著特征之一,是反对所谓 “西方性别中立理念”。日本女性获得选举权始于 1946 年宪法,其中还规定 “婚姻需男女双方同意方可生效”—— 这些条款的起草者是贝亚特・西罗塔・戈登(Beate Sirota Gordon),她出生于奥地利(父母为俄裔乌克兰人),曾在日本生活多年,后加入美国国籍。
如今,日本仍保留着浓厚的传统性别角色观念:世界经济论坛(World Economic Forum)的报告显示,在 145 个国家的性别平等排名中,日本位列第 101 位。尽管安倍晋三曾推动 “女性活跃社会” 政策,内阁中曾有 5 名女性成员,还提出 “女性经济学”(womenomics)概念以鼓励女性就业,但这与 “日本会议” 的立场完全相悖。
《日本民族志的政治与陷阱:反思性、责任与人类学伦理》(Politics and Pitfalls of Japan Ethnography)一书作者珍妮弗・E・罗伯逊(Jennifer E Robertson)指出,“日本会议” 部分成员及关联者强烈反对女权主义,将其视为 “类似马克思主义的激进异端”。这个反性别平等的游说团体还出版了多部书籍,如《女权主义的毒害》《性别平等白痴》《国民的新疏忽:“无性别化” 与 “极端性教育” 将导致日本灭亡》。
这种反女权情绪的根源,是对日本政府 1994 年以来推动的性别平等政策的反弹:1994 年,日本成立 “性别平等推进本部”;2001 年,又设立 “性别平等审议会” 与 “性别平等局”,这些机构的核心目标是 “建立真正的性别平等社会”—— 而这正是 “日本会议” 试图推翻的。
推动 “国家资助神道教”,复活战前军国主义意识形态

“日本会议” 与 “神道教精神领导国会成员恳谈会”(Shinto Association of Spiritual Leadership Diet Members' Caucus)紧密合作,核心目标之一是推动 “国家资助神道教”。
神道教是日本本土宗教,已有数千年历史,长期与从中国传入的佛教共存。1868 年明治维新后,日本政府推行 “废佛毁释” 政策(尽管佛教至今仍在日本盛行),确立了 “国家神道教” 制度 —— 将天皇奉为 “太阳神后裔”,并将神道教与民族主义、军国主义绑定。20 世纪 30-40 年代,日本军政高层以 “神道教授权” 为借口,煽动民众支持战争,让士兵相信 “为天皇作战是神圣使命”,从而犯下诸多战争罪行。
1946 年,裕仁天皇发表《人间宣言》,放弃 “神性”;国家神道教也被明令禁止,神道教彻底退出政府与公立教育体系,日本确立了 “政教分离” 原则。而 “日本会议” 的目标,正是推翻战后这些限制,重新将神道教与国家权力绑定。
要求学校开设 “道德教育”,删减二战罪行历史内容

日本教育部的调查显示,84% 的日本高中生表示 “有时会感到自我价值低下”,这一比例是美国、韩国、中国的两倍。“日本会议” 认为,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是 “改革教育体系,将民族主义神道教价值观融入道德课程”。
除了增设 “道德教育”,该组织还主张修改历史教育内容 —— 删除教科书中标注的二战日本战争罪行。目前,日本高中历史教科书虽对 “南京大屠杀” 等罪行描述简略,但仍保留 “反战基调”,并承认日本在甲午战争、二战中是 “侵略方”。
2015 年 9 月,日本政府出台政策,要求所有教科书 “必须符合政府官方历史表述”。这意味着,若 “日本会议” 的历史观被政府采纳,日本全国的教科书都将按照其立场修改,彻底掩盖侵略历史。
否认日本侵略历史,核心成员多与二战战犯家族有关联

“日本会议” 常被指责为 “历史修正主义组织”—— 他们认为现行日本历史表述是 “自虐式的”,要求修改所谓 “有争议的历史记载”,尤其是二战相关内容。该组织被指控 “支持‘南京大屠杀是夸大或伪造’的言论”,其东京支部长加濑英明(Hideaki Kase)曾公然宣称:“根本没有什么南京大屠杀,这完全是虚假指控。”
“慰安妇” 问题也是争议焦点 —— 数十万来自韩国、中国、菲律宾等国的女性,被日本士兵强迫成为 “性奴隶”,每天遭受多次强奸。而 “日本会议” 始终否认 “慰安妇” 制度的强迫性,试图将其歪曲为 “自愿的商业行为”。
更值得警惕的是,“日本会议” 核心成员多与二战战犯家族或关联组织有关。例如,安倍晋三的外祖父是岸信介(Nobusuke Kishi)—— 二战期间,岸信介在日本政府中担任要职,战后被盟军列为 “甲级战犯嫌疑人”,但未被审判即获释,还在 1957-1960 年担任日本首相。从 “甲级战犯嫌疑人” 到首相,仅用了 12 年,这一荒诞经历也反映了战后日本对战争罪行清算的不彻底。
推崇 “强大国民性”,强制教师向国歌致敬,压制思想自由

“日本会议” 被普遍认为是 “民族主义组织”,安倍晋三本人也公开持民族主义立场。该组织强烈支持东京、大阪等地推行的 “教师在特定场合需站立唱国歌” 政策 —— 日本国歌《君之代》源于明治时期,与二战军国主义历史紧密绑定,这一政策引发了日本国内巨大争议。
尽管日本最高法院裁定 “强制站立唱国歌不违反思想自由”,但反对声音从未停止:多名教师因拒绝站立唱国歌被处分甚至解雇。“日本会议” 认为,这一政策是 “培养国民对国家的认同感” 的关键,而批评者则指出,这是在 “压制思想自由,复活战前对国家权威的盲目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