纣王是不是无道？这个问题在今天史学界，相对主流的观点认为——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只不过自周以后，因为我们习惯用道德叙事来解释天命，所以我们一定要把失败者说成是无道的人。
你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你没有道德。但真实的原因往往是：很多时候，成败不仅跟道德无关，而且经常是由更没有底线、更没有道德的人获得了胜利。
这话不能明讲，所以周以后的中国的历史叙事、政治叙事就变成了：有德者取得最后胜利。
从商到周：天命的转折
不管怎样，在当时用天命神授这套逻辑，其实是行不通的。在周朝内部统治者里面，是有分歧的。周武王在击败商纣王以后，是想沿用商朝的天命的——他只需要解释天命为什么转移到我身上，但这一套我基本沿用。这里面有两个证据。
第一个证据：周武王灭商以后，也沿用了商的大规模活人祭祀，他用战败的商朝贵族进行了大规模的活人祭祀。
第二个证据：周武王其实很信天命这一套，他到晚年一直最担心的就是，我们篡夺了商的天命，会不会被天神惩罚？所以，如果沿着周武王的路子走下去，那周基本上就走商的路子了。
但这个路子对周来说有个致命问题：周以小博大，以少数人统治多数人，很危险。所以他必须有新的政治叙事。
这个叙事跟殷商的敬鬼敬神、重视献祭、拥有庞大祭司集团的那一套不一样了。这就是所谓的“周公制礼”。
周公制礼：重构统治合法性
周公制礼的本质，就是重构统治合法性。他把天命由“鬼神”变为“德行配天命”。说白了，他认为宗法共同体的伦理是核心。从此以后，中国就往一个宗法型的伦理社会去过渡、去改造。
这里面有个很重要的现实原因：为什么周特别强调家族、强调祖先崇拜？因为周是个少数集团，要用少数集团统治多数集团，必然有两个结果。
第一个结果是要把大家分封出去。中国的封建社会其实就是从周开始的。商朝虽然有内服和外服，基本类似于附庸，但商严格意义上讲没有封建——他不需要封建，他是个主体民族，人很多。而周是用少数人统治多数人，所以他要分封建制。
什么意思？把咱们族里的各个家族分封到天下要害之处，用来镇压当地人、保护中央。这就是周分封建制的原因。
多说一句：中国的封建跟西方的封建有根本的不同。西方的封建是政治解体的结果，是蛮族入侵。
但蛮族入侵跟咱们历史上的蒙古南下、满清入关不一样——它不是由一个游牧民族建立的帝国去占领另外一个地方，而是罗马帝国内部逐渐瓦解，然后蛮族以很多很多个部落、碎片化的形态，从各个方向、四面八方进入罗马帝国内部，有时候是入侵，有时候是罗马帝国招募而来，有时候是社会崩溃了就进来了。所以西方的封建制，是在中心帝国罗马帝国解体的情况下形成的碎片化结构，是崩溃之后的产物。
中国的封建制不是这样。周朝的封建制，是在周朝夺取天下之后，因为他是少数，要控制和镇压绝大多数，所以必须把自己的部落成员分封出去。它是一个自上而下、自中央到地方、有计划有组织地建设而成的结果。西方的封建制是政治崩溃、政治解体的结果，而中国的封建制则是周朝统治者创造性的发明。
宗法制：凝聚力的核心
周的封建制有一个核心，什么核心？凝聚力问题，体系问题。分封建制出去以后，天高皇帝远，所以必须搞宗法制，必须强调家族、强调祖先，并且为之构建一大套仪式，让你意识到我们必须忠于家族、忠于祖先，我们是一个传承。这对周来说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虽然我们都知道，到了春秋战国以后，这一套也不好使了，但是评价一个政治体制不能用最终结局，因为最终结局制度都会衰朽。
考虑到周朝这个封建制度维系了这么多年，已经非常成功了。在春秋的时候，都有很多国家是信这个的，礼法制度确实塑造出了忠臣。
这样一套家族伦理构建出了中国的政治体系，而这实际上也决定了以后的中国政治制度。虽然这套家天下的体系是自上而下建构的，但在话语里，它却是自下而上想象的。
普通老百姓离国家很远、离中央很远，我们会怎么想呢？有家有国，有父亲有天子。中国人的政治忠诚是这么塑造起来的——通过将家族伦理、亲缘关系、宗法伦理扩大化来构建我们的国家。
天下实际上成了核心家庭逐渐一圈一圈外溢的过程。在这个过程当中，天下所有的人都可以想象自己处于一个伦理体系里。
在此意义上，国家作为一个想象的共同体，它就活下来了，就存在了。虽然是天高皇帝远，但仍然可以做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犹如君父一样，就像你爹一样存在。
所以清明节背后是整个中国的文化叙事和政治叙事。从这里，中国跟西方就不一样了。西方人认为谁是神的代言人，谁是神的子民，谁与神订立了契约。而中国人重视的是什么？你从哪来？你谁家的？你从属于哪一个家族体系、伦理体系？你是不是咱们自己人？
清明：身份识别与社会重组
每次到清明的时候扫墓，孩子们可能觉得就是个任务，但实际上慢慢他就会明白，这里面是一个身份识别的过程，是一个社会关系重组的过程。
在这样一套仪式当中——鞠躬、烧香、烧纸、扫墓、填土、磕头——是有排序的、有秩序的、有组织的。
很多原先很陌生的人、隔着很远的人，就通过这样一套仪式逐渐走近，成为亲人，互相帮助，彼此庇护，构建出在这个陌生人的世界里能够带给你温暖和庇护的人际网络。
这就是中国人的世界。中国人的世界在祖先的坟墓下展开。清明节虽然在很多孩子和年轻人的眼里就是个小节，但它在中华文化里、在中国人的生活里，却是一个不仅仅关乎死，更关乎生、更关乎我们走向何处的重大节日。
从纣王的“无道”到周公的“制礼作乐”，从商朝的鬼神之祀到周朝的德行天命，再到今天清明坟前的香火与磕头，这条线索从未中断。
我们以为自己只是在扫墓，其实我们是在一次次确认：我是谁家的人，我从哪里来，我向何处去。这个答案，不在天上，在祖先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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