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作风故事 | 一张没有盖章的奖状

在我的《荣誉证书珍藏簿》里,珍藏着一张特殊的奖状。上面用墨笔写着:“老熊同志:坟头湾人民忘不了你。”时间为1990年12月。

严格说来,它不能算是一张正式的奖励证书——因为它没有盖章!但我却为之骄傲——因为这张没有盖章的奖状,见证了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践行宗旨的历程,是我人生中一个难忘的亮点。

1990年,我参加了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工作队,进驻在辰溪县谭家场乡李家坳村。由于年龄稍长,显得年富力强,村里和工作队安排我住在村尾的坟头湾,即第11、12村民小组。

坟头湾与溆浦县交界,离乡政府十多里路。听乡干部介绍,这个自然村的麻烦事较多。我一开始听到这名字,都感到有点瘆人。

这两个组的麻烦事主要源于部分村民法律意识和道德观念淡薄,几年来积累了许多民事纠纷,其中还包括遗留的命案。当时的村支书因多种原因准备辞职,基本不理政务。其他村干部也因宗亲关系、熟人社会和畏难心理,不愿管事、不敢发声。于是,调解民事纠纷成了工作队的重要任务。队里考虑到我有农村生活经验,便将这片区域的工作交给了我。

那一年,我37岁,刚入党不久,精力充沛,怀着“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抱负,渴望为群众排忧解难。听到一些不平事后,内心义愤,急切地想“解民于倒悬”。于是,我不辞辛劳,鼓起勇气,带领村干部及时调解处理那些复杂如麻、令人头疼的矛盾纠纷,一年内处理了约二十多起。

其中,有五名意图喝农药寻短见的女子被及时劝阻和解救。她们中,三人是因受恶人欺凌无处申诉,一人是因婚恋不自由,另一人是因婆媳关系恶化。

因为村里住上了工作队,她们的父母便找来了;因为村干部都说我能解决问题,她们就找到了我。出于群众的信任,我义不容辞——有求必应,并且力求及时解决。

如何处理这些纠纷?我坚持首先站稳立场,站在弱势群体一方,惩强扶弱。其次,必须深入细致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站在公正的立场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对错误的、不良的人和事,进行批评教育;对仗势欺人、蓄意作恶者,则严厉斥责,打击其嚣张气焰。总之,要抑恶扬善,为弱势群体伸张正义,从而树立良好乡风。并且,发现问题要及时处理,“把矛盾消灭在萌芽状态”,防止发生大案、命案……

后来,我陆续听到她们的亲人和其他村民说:“老熊啊,是你救了她们的命呢!”

此外,我还为自然村主持修建了一座小抽水机站。建造期间,因经费不足(村民集资款未完全到位)和时间紧迫(旱期来得早),我身体力行,几乎天天“当小工”,扛水泥、搬砖块、扎钢筋、抡大锤砸石料。一次,我挑着筲箕担砖时,被来邻村检查工作的副县长看到,他诧异地问:“老熊,你怎么自己干上了?”

其实我心中有苦说不出——当初进村摸底时,我仅说了一句“到时看看有没有条件”,没想到群众就当了真,一直追着落实(他们是多么盼望把抽水机站建起来啊!),使我“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将这个近万元的工程完成,绝不能对群众“讲话不算话”!

抽水机站终于在旱情来临前建成,并发挥了关键作用:使三百亩坡田得到浇灌,溪水得以有效利用。县里还派摄影师来拍照,事迹参加了当年的“怀化市社教成果展览”。

完工后结算,竟结余了400多元。对比邻乡工作队类似的抽水机站工程,我们节省了近4000元!因此,两位组长坚持要按小工的标准,将400元作为辛苦费给我。我坚决推辞,当即决定将“余款留作抽水机站今后的维修基金”,并把我自己的活动扳手、管卡钳、榔头、老虎钳等工具留给了村里——那是我当工人时用过多年的工具,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

在那些忙碌的日子里,我每月只休假一次,回辰溪顶多三天(期间还兼顾办公事)。妻子做阑尾炎手术,我也只照顾了两天便匆忙返村,致使她伤口发炎,多住了十几天院,出院手续都是托人代办。

按照县里要求,我们驻村必须与群众“同吃同住”。我被安排在一对年轻夫妇家食宿,每月按规定交纳伙食费。住家户并不富裕,且要上山下地劳动,无暇精心准备三餐。这里离集市远,不常买新鲜肉类。因此,上半年几乎天天吃黄豆红辣椒炒腊肉,嚼得我牙齿松动、太阳穴疼。院子里也有些富裕人家常以各种名义请我吃饭,但为严格执行驻村纪律,我都婉言谢绝。这其中,也有“吃人嘴软”的顾虑。在这个民情复杂之地,一言一行,群众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倘若你吃了某家的饭,当这家与他人发生矛盾需要你处理时,就很难不被指责“踩偏船”!古语云:公生明,廉生威。唯有如此,群众才会信任你,你说的话,群众才信服!

那年,我的事迹不仅传遍全村全乡,还传到了山那边的溆浦县。有事实为证:我们村的近千亩林场,从工作队进村到离村,一根木材未少。而毗邻的一个村林场,那年被盗伐了上万根,还引发了近百人的流血械斗,县、市林业公安局的警车从我们村穿行了半个多月!

我有些纳闷,有些盗伐者需从我们林场边经过,为何舍近求远?后来,邻村一位村民(我们自然村一户人家的亲戚)告诉我:“我们那边都知道,李家坳坟头湾住着社教工作队的老熊,他是个替老百姓办事的大好人,莫去给他惹麻烦!”

还有一件让乡政府头疼多年的事,也得以解决:该村一位南下老干部,因对村、乡有怨言,5年拒交公粮。他摆“老资格”不交,他所在的2个组也跟着不交,村、乡干部无可奈何。后来,这块“硬骨头”交给了我。我上门做工作,或许这位老干部对我的为人有所耳闻,我们没谈多久,他便摒弃前嫌,欣然答应补交全部所欠公粮。我记得第二天上午,两个组的百姓担着公粮,箩筐在路边排了一里多长,却都不走,他们要亲眼看看这位老干部是否兑现对老熊的承诺。果然,没多久,老干部带领家人担着四五担箩筐,悠晃着出门了。顿时,百姓们迅速担起箩筐,打着“喔嚯”,你追我赶地向乡粮库涌去。

事后,村、乡干部赞叹不已:“老熊,你真有办法!”

其实我并无特殊能耐,按那位老干部的说法——“你老熊这样的共产党干部,我服!”

……

一年转瞬即逝,工作队即将撤离。乡政府赠我们每人一个开水瓶,村里为我们放了一场电影。坟头湾的两位老组长上门问我:“老熊,不带点东西回去吗?我们这儿木头多,搞两车给你女儿以后打嫁妆怎么样?”

我谢绝了,这是原则问题,万万不能!

见无法以此表达谢意,两位组长借电影队尚在乡里巡映之机,动员60多户村民,每户筹集50斤干柴(村民贫困,无钱)给电影队,专门为我加映了两场电影。放映时,几位“话匣子”抢过话筒“要为老熊讲几句‘本业’话(心里话)”;妇女主任悄悄塞给我5双手工纳的精美鞋垫——我明白,这是那几位曾欲轻生的女子的一份心意。

这个,我收下了,这不违反纪律……

次日早饭时,县里派车来接我,院子里的人们都出来送行,还燃放了鞭炮。一位老组长说,过几天一定去县里给我送锦旗。我极力劝阻,切莫如此,那会有“作秀”之嫌!

后来,他们不知何以迅速从代销点买来一张大奖状纸,请人匆忙写上字,在车子缓缓启动的瞬间,从窗外递到我手中。回家后展开,看到“老熊同志:坟头湾人民忘不了你”的字迹,我欣然感动,但往下看,竟没有盖章!

……我猜想,他们定是来不及了——两位老人若回家翻找章子、印泥,至少需个把小时;况且,两个组联合送奖状表扬人,在这里恐怕是破天荒头一遭。

年终的全县表彰大会上,我获得了一张盖有县委、县政府两颗大红印章的“优秀社教队员”奖状。

两张奖状我珍藏至今。但总觉得,这张没有盖章的奖状分量更重:因为,三十多年过去了,那里依然传颂着“社教队老熊”的故事……

(作者:熊开武 辰溪县人社局退休干部党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