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的一个深夜,成都丞相府中烛火摇曳。案几上摆放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黑白子交错,犹如天下三分之势。
诸葛亮轻摇羽扇,目光落在西北角的几枚黑子上,那里象征着祁山一带的战事。马谡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能落下。
"幼常,此局可有解法?"诸葛亮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马谡手中的棋子微微一颤。
马谡轻叹一声,将白子放回棋罐:"丞相,学生愚钝,观此局势,白子四面受敌,纵有妙手,恐也难以回天。"
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轻点棋盘东南角:"若此处尚在我手,局势当如何?"
马谡顺着羽扇所指望去,那里正是荆州所在。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丞相是说...荆州?"
"正是。"诸葛亮收回羽扇,目光变得深远,"幼常可曾想过,若云长未失荆州,今日之局将大不相同?"
窗外一阵风吹过,烛火摇曳,墙上两人的影子也随之晃动。马谡感到一阵寒意,不由得拢了拢衣襟。
"学生...确实想过。"马谡谨慎地回答,"只是未敢在丞相面前妄言。"
诸葛亮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今夜无旁人,但说无妨。我常思之,若荆州仍在,先帝在时便可两路出兵,何至于今日困守蜀地,北伐艰难。"
马谡见丞相如此坦率,也放下顾虑:"丞相明鉴。荆州乃天下之腹,北可威胁许昌、洛阳,东可制衡江东。当年关将军若未..."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几乎要批评关羽的过失。诸葛亮转过身来,眼中并无责备之意。
"云长刚而自矜,终致败亡。"诸葛亮平静地说出这句在公开场合绝不会说的话,"此非云长一人之过,我亦有责。若当时多派良将辅佐,或书信提醒他与东吴修好..."
马谡惊讶于丞相的自省,连忙道:"丞相不必自责。关将军性情如此,恐非旁人能改。只是...若荆州未失,我军真有统一天下之机吗?"
诸葛亮走回案几前坐下,手指轻抚棋盘上的纹路:"幼常以为如何?"
马谡思索片刻,眼中渐渐燃起兴奋的光芒:"若荆州在手,先帝伐吴时便可两路夹击,未必会有夷陵之败。即便暂时不与东吴开战,待我军养精蓄锐,由汉中与荆州同时北伐,曹魏首尾不能相顾,必可一举攻克长安、洛阳!"
诸葛亮微微颔首:"此计大略不差。然幼常可曾计算过,即便两路出兵,我军兵力是否足够?粮草能否支撑?东吴又将如何反应?"
这一连串问题让马谡的热情稍稍冷却。他皱眉沉思,诸葛亮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兵力...确实是个问题。"马谡最终承认,"蜀地人口有限,即便加上荆州,也难以与曹魏抗衡。除非..."
"除非东吴真心结盟,共同伐魏。"诸葛亮接上他的话,"然而孙权多疑,周瑜、鲁肃死后,更无人能主持孙刘联盟。即便荆州不失,东吴也未必会全力相助。"
马谡点头:"如此说来,即便荆州在手,统一大业仍非易事?"
诸葛亮长叹一声:"天下大势,非一人一地可改。荆州之失,不过加速了败局。蜀汉之困,在于人才凋零、地狭民寡。先帝在时常言'汉室倾颓,奸臣窃命',我等欲伸大义于天下,却不知天命究竟如何。"
这番话中透出的悲观情绪让马谡震惊。在他心中,丞相向来是坚定不移的象征,从未流露过丝毫动摇。
"丞相..."马谡不知如何接话。
诸葛亮似乎察觉自己失言,神色一正:"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即便天命难违,亦当竭尽人事。幼常,你可知我为何今夜与你谈论此事?"
马谡肃然:"请丞相明示。"
"北伐在即,我将亲率大军出祁山。"诸葛亮目光如炬,"而你,将镇守街亭。"
马谡心头一震,既感重任在肩,又恐有负所托。他深吸一口气:"学生必不负丞相厚望!"
诸葛亮凝视他良久,忽然问道:"若你守荆州,当如何行事?"
马谡不假思索:"加固城防,广布哨探,与东吴修好,同时..."
"同时什么?"
"同时示敌以弱。"马谡眼中闪过狡黠,"让曹魏以为我无北伐之意,待其松懈,再与汉中大军同时出击!"
诸葛亮轻笑:"此计颇佳。然切记,为将者不可骄矜。云长之败,正在于轻视东吴。陆逊书生,却能火烧连营;吕蒙看似病弱,却白衣渡江。幼常,街亭虽小,关系重大,万不可轻敌。"
马谡恭敬应道:"学生谨记丞相教诲。"
夜更深了,府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诸葛亮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幼常且回去歇息吧。明日还需检阅兵马。"
马谡起身行礼,正要退出,却又忍不住回头问道:"丞相,若天命可改...若荆州未失...我们真能..."
诸葛亮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孙子兵法》,从中抽出一张陈旧的地图——那是先帝刘备在世时绘制的统一方略图。
"幼常,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他轻抚地图上荆州的位置,"汉室能否中兴,非我辈能断。我等所能做的,不过是尽忠职守,不留遗憾。"
马谡看着丞相疲惫却坚定的面容,突然明白了为何先帝临终将大业托付于他。在这乱世之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或许才是真正的英雄。
"学生明白了。"马谡深深一揖,"无论天命如何,愿随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诸葛亮欣慰地点点头:"去吧。记住今夜之言,但莫与他人道及。"
马谡退出后,诸葛亮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荆州移到长安,又从长安移到洛阳。烛光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却也格外孤独。
"云长啊云长..."他低声自语,"若你尚在,该有多好..."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如同那些逝去的英雄,如同那些未竟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