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朝道光年间,青州府下辖的李家坳有个叫李守财的财主,人送外号“金算盘”。这名号可不是夸他会做生意,而是说他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连走路都要盯着地上,生怕漏了半个铜钱。
李守财家有良田两千亩,镇上三家绸缎庄,库房里的银子堆得能当床睡,可他的日子过得比穷苦人家还抠门。身上的长衫打了三个补丁,一日三餐顿顿是糙米饭配咸菜,唯一的荤腥还是逢年过节时,从集市上捡来的烂鱼臭虾。村里人都说,李守财的银子是用血汗换的,可他的血汗,全是从别人身上榨出来的——租他田地的佃户,交租时少一粒粮食都不行;在他绸缎庄当伙计的,想多领一个铜板工钱,比登天还难。
李守财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叫李清妍,年方十七,生得貌若天仙。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含着三分灵气;柳腰纤纤,走起路来像弱柳扶风。李清妍不仅模样俊,还跟着镇上的老秀才学过诗书,一手毛笔字写得娟秀挺拔,连青州府的知府大人见了,都夸她是“闺阁中的才女”。
可在李守财眼里,李清妍不是女儿,是“会下金蛋的鸡”。他早就盘算着,要把女儿嫁给城里最有钱的人家,换一笔天价彩礼,好再添几百亩良田。
这日,李守财正在账房里拨弄算盘,管家匆匆跑进来,脸上堆着笑:“老爷,大喜啊!城里张员外家的公子,派人来提亲了!”
李守财眼皮一抬,手里的算盘停了:“张员外?就是那个开钱庄的张百万?”
“正是!”管家点头如捣蒜,“张公子说了,只要您点头,他愿意出五百两银子做聘礼,再加一百亩上等水田!”
五百两银子!一百亩水田!李守财的眼睛瞬间亮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五百两银子能买多少粮食?一百亩水田一年能收多少租?这买卖,划算!”
正在后院绣花的李清妍听见这话,手里的绣花针“啪”地掉在地上。她早就听说,张员外的儿子张富贵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整日里流连青楼楚馆,还染上了赌瘾,前几日刚把家里的一座宅院输掉。
李清妍跑到账房,红着眼眶哀求:“爹,张公子品行不端,女儿嫁过去不会幸福的,您就别答应这门亲事了!”
李守财把脸一沉,一拍桌子:“你懂什么!女人家嫁人生子,不就是图个衣食无忧?张府有钱有势,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吃穿不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他是个赌徒,还是个浪子!”李清妍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浪子怎么了?赌徒又怎么了?”李守财瞪起眼睛,“只要他有钱,能给我彩礼,你嫁过去就是享福!这事我已经定了,你别再多嘴!”
李清妍知道父亲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整夜都没合眼。
转眼到了出嫁的日子。李守财给李清妍准备的嫁妆,寒酸得让人笑话——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一床打了补丁的棉被,连一支银钗都没舍得给。倒是张府送来的聘礼,一箱箱银子、一叠叠地契,堆满了整个院子,李守财看得眼睛都直了,嘴笑得合不拢。

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地来了,张富贵穿着大红喜服,脸上带着酒气,眼神迷离地盯着花轿,嘴角挂着轻佻的笑。李清妍坐在花轿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迎亲队伍走到必经之路黑风口时,突然从路边的树林里窜出十几个蒙面大汉,为首的人身形高大,手里握着一把大刀,声音粗哑地大喝:“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迎亲的人吓得四散奔逃,张富贵更是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躲到了管家身后。轿夫也扔下花轿,跑得无影无踪。转眼间,花轿前就只剩下李清妍一个人。
为首的大汉一把掀开轿帘,看见李清妍的模样,眼睛一亮:“好一个标致的小娘子!兄弟们,今天咱们没白来!”
李清妍被掳上了山,才知道这伙人是黑风口的山贼,为首的大汉名叫周虎,人送外号“黑旋风”,是这山寨的寨主。周虎派人给李守财送信:三日内送来一千两银子赎人,要是过了期限,就把李清妍卖到城里的窑子里去!
消息传到李家坳,李守财的老婆王氏当场哭晕过去。李守财却拿着信,皱着眉头算起了账:“一千两银子?那得卖多少亩田?多少匹布?不行不行,这买卖太亏了!”
村里人都来劝他:“李老爷,那可是您的亲闺女啊!一千两银子再贵,也比不上闺女的命啊!”
李守财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已经是张家的人了,要赎也该张家去赎!”
这话传到张府,张员外气得吹胡子瞪眼:“新娘子还没过门,怎么就成了我家的人?要赎人,让李守财自己去!”
两家互相推诿,谁都不肯出钱。三天的期限很快就到了,李守财连一个铜板都没送出去。他心里打着小算盘:反正李清妍已经许给了张家,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是张家的损失,跟他没关系。
山寨里,周虎见没人送赎金来,气得直跺脚:“好个铁石心肠的李守财!连亲生女儿都不管不顾!”
他转头看向李清妍,却见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平静地说:“寨主,我爹是个守财奴,您要一千两银子,他肯定舍不得。不如这样,我会织布,还会染布,听说山寨里的兄弟们穿的衣服都很破旧,我可以给大家织布染布,要是织得好,您就放我一条生路;要是织得不好,任凭您处置。”

周虎有些意外,他打量着李清妍,见她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便点了点头:“好,我就信你一次!要是你敢骗我,有你好果子吃!”
李清妍从小就跟着母亲学织布、染布,她织的布又细又密,染的颜色鲜亮持久,连镇上绸缎庄的掌柜都夸她手艺好。只是李守财觉得织布赚不了大钱,不许她再做,没想到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李清妍在山寨里支起了织布机,日夜不停地织布。她织的布不仅给山寨的兄弟们做了新衣服,还染成了各种颜色,好看极了。兄弟们都很喜欢她织的布,对她也客气了不少。
有一天,周虎的母亲得了重病,咳嗽不止,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李清妍听说后,主动提出要给老夫人看病。原来,李清妍的外婆曾是镇上有名的郎中,她从小就跟着外婆学过医术,认识不少草药,也会把脉问诊。
周虎将信将疑地把李清妍带到老夫人的房间。李清妍仔细给老夫人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说道:“老夫人这是肺虚咳嗽,加上受了风寒,我给她开个方子,再用草药熬成汤,喝上几天就能好。”
周虎赶紧让人按照李清妍的方子抓药、熬药。老夫人喝了三天药后,咳嗽果然好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周虎很高兴,对李清妍说:“没想到你不仅会织布染布,还会医术!我说话算话,你要是想走,我现在就放你下山。”
李清妍摇了摇头,说:“寨主,我爹既然不要我了,我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我留在山寨,给兄弟们织布染布,再给附近的山民看病,您管我吃住就行。”
周虎大喜过望,连忙答应:“好!就这么办!”
从此,李清妍就在山寨里住了下来。她不仅给山寨的兄弟们织布染布、看病,还经常下山,给附近的山民免费看病、送药。山民们都很感激她,都说她是“活菩萨”。
转眼半年过去了。这天,李清妍正在给一个生病的小孩看病,突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她出去一看,只见周虎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李守财!
原来,李守财的绸缎庄前不久着了一场大火,所有的布匹和银子都被烧光了。更倒霉的是,他租给佃户的田地,因为连年干旱,颗粒无收,佃户们都不肯交租。李守财一下子从富甲一方的财主,变成了一贫如洗的穷光蛋。
他听说李清妍在黑风口的山寨里过得很好,还成了山寨的“活菩萨”,便想上山找女儿要点银子。可他刚走到黑风口,就被山寨的巡逻兵当成奸细抓了起来。
李守财抬头看见李清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大声喊道:“妍儿!快救爹!这些山贼要杀我!”
李清妍冷冷地看着他,说:“爹,当初我被掳上山,您为了省钱,不肯赎我。现在您落了难,才想起我这个女儿了?”
李守财的老脸一下子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妍儿,爹知道错了!爹不是故意不赎你,爹是……爹是有苦衷的啊!”
他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起了自己的往事:“爹小时候家里穷啊!你爷爷死得早,你奶奶带着我,吃了上顿没下顿。有一年冬天,天特别冷,我和你奶奶三天没吃东西,差点冻饿而死。后来,我去给地主家放牛,地主家的儿子经常欺负我,还把我推到泥坑里。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再也不要过那种苦日子!”
“可谁知道,钱赚得越多,我就越怕失去它。我总觉得,只有钱才能给我安全感。我不是不疼你,我是怕啊!怕回到以前那种穷日子……”
山寨里的兄弟们听了,都有些动容。有人小声说:“原来李老爷也有这么可怜的时候……”
周虎的母亲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守财,叹了口气说:“后生啊,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穷。你年轻时受的苦,不是你苛待女儿的理由。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钱看得比亲情还重,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李守财听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妍儿,爹对不起你!”
李清妍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心里也不好受。她虽然恨父亲当初的绝情,但毕竟血浓于水。最终,她还是让周虎放了李守财。
李守财失魂落魄地下了山,从此就在李家坳乞讨为生。每当有人给他一口饭吃,他就会老泪纵横地说:“我李守财一辈子爱财如命,到头来却众叛亲离,这都是报应啊!”
而李清妍呢?她在山寨里不仅继续给兄弟们织布染布、给山民看病,还说服周虎改邪归正,带着兄弟们开垦荒地,种上了庄稼和果树。后来,周虎的山寨成了远近闻名的“善地”,再也没有人说他们是山贼了。

再后来,李清妍嫁给了一个经常上山给她送草药的年轻郎中。两人在山下开了一家药铺和一家布庄,药铺给穷人免费看病送药,布庄卖的布又好又便宜。夫妻俩心地善良,生意越做越好,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李家坳的老人们常说:“李守财把闺女当成摇钱树,却不知道闺女是块无价宝。人啊,要是把钱看得比亲情还重,就算有再多的钱,也不会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