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的死讯传来时,我正在用午膳。
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在原地僵硬坐了许久,四周一片寂静,无人敢在这时打扰我的思绪。
其实我什么也没想,只是怔怔地发呆。
直到一个微凉的怀抱将我包围。
钟桓在我耳边开口,嗓音有些轻微的颤抖:“阿萝别怕,还有我在。”
鼻子猛地发酸,我的眼里开始有大团的水汽凝结,然后不受控制地滚落。
对于他的关心,我却只是冷漠地说:“既已禁足冷宫,臣妾不敢面圣。陛下请回吧。”
如今我最不愿见到的便是钟桓。
他松开手,小心翼翼地用衣袖去擦我脸上的泪水:“你不愿见我,那我便在外面等着。”
钟桓果真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大臣有要事禀报,才急匆匆离开了。
我隐约听着外面的声音消失,从梳妆匣子里翻出原河先前寄给我的信。
我心想,这该死的王朝应当覆灭。
还给天下人一个新的盛世。
钟桓离开后不久又返回来,依旧是站在门外。
我早已命人落锁,隔着一扇门看不清他的脸,只有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阿萝,他们要朕写罪己诏。”
他有点迷茫地问:“你说,朕做错了吗?”
“当然。”我轻声说,“若非你放任江南党派坐大,若非你下令征收大量农税,若非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也许哥哥就不会死。”
我当然知道钟桓已经竭尽所能,可始终为时局裹挟,身不由己。
可我这时无暇顾忌,只是刺痛着钟桓,恨不得要他和我一样悲伤欲绝。
钟桓久久没有再开口。
我自顾自地躺下了,却也是辗转难眠。
半夜听闻风雪之声,我见钟桓的身影还投射在门外,于是悄悄命宫人去开锁,自己却假装睡了。
等皇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没有打扰我的“睡眠”,反而在桌边停步。
良久之后我睁开眼睛,看见他的背影,伏在案上奋笔疾书,快速地写着什么。
一炷香功夫之后停笔,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始终没有出声,等他在外间小塌上和衣而眠,才起身去看了他写下的内容。
果真是一封罪己诏。
不过花费了些许时间,就洋洋洒洒写下一大篇,想来也只是敷衍塞责而已。
我这般想着,扫视两眼,心情却有些复杂。
15
夜间翻来覆去,我听见钟桓呢喃地说着梦话。
似乎是念叨着那篇罪己诏上的内容。
“此战之败,罪实在朕……”
“令吾大将辱于小丑,民兵……至于无上。”
“地方复遭蹂躏,生灵又罹汤火。”
“痛心切齿……其何以堪。”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嗓音嘶哑,半梦半醒,泣声连连。
于是又想起白日里钟桓问我,他做错了吗?
可是陛下,我不知道。
16
钟桓微服私访,把我带出皇宫散心。
虽说如今时局飘摇,但京城毕竟还是安稳之地,依旧热闹。
钟桓和我打扮成普通夫妻,坐在茶楼里喝茶。
恰好有人在说书。
讲的是许大将军盖世英姿,一生立下赫赫战功。
只可惜在大战中被朝廷拖了后腿,粮草迟迟不到,最终在不久前战死。
我朝言论自由,此时满堂都是唏嘘之声,夹杂着对时局的纷纷议论。
间或有几声低低地骂百官、骂皇帝、骂世道不公。
我喝着茶,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滴落在盏中。
他们口中悲叹惋惜的许大将军,是我的哥哥。
钟桓倒不在意旁人对他的骂声,只是歉疚地看着我:“阿萝,我们换个地方吧?”
他刚刚起身,四周忽然有蒙面刺客出现,持刀劈砍而来,竟是要取钟桓的命。
这次秘密出宫,我们身边带的侍卫不多,对方武艺精湛配合默契,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从腰间抽出短刀,警惕地护在钟桓面前。
只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其中一个蒙面人从侧方砍向钟桓时,我下意识挡在他面前,那刺客却忽然停了手,深深看了我一眼。
……眉眼有些熟悉。
我认出是哥哥手下的副官。
据说也死在那场大战中,我还在阵亡名单中看见了他的名字,可如今却出现在这里,还试图刺杀钟桓。
刺客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让开些。
我手心微汗,脚下却像生了根。
心中犹豫不决时,钟桓上前两步把我护在身后:“阿萝快走,他们的目标是我。”
刺客面对钟桓时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刺向要害。
侍卫赶来时晚了半步,堪堪将那一刀打偏,最终只穿透了钟桓的肩膀。
皇城护卫终于抵达,开始捉拿歹人。
我见情况不妙,只好冲出去假装被刺客挟持。
钟桓当即抬手阻止了其余侍卫的进攻,他一脸担忧地看着我,眼底却是了然和落寞:“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他轻声对我说:“阿萝,朕在宫中等你。”
钟桓和我十余年夫妻,了解彼此的每一个表情,又怎么会看不出我在撒谎。
何况刺客先前对我手下留情,以他的角度,必然看得一清二楚。
我心中苦笑。
这下算是彻底说不清了。
17
我被刺客们“挟持”到无人处。
离开钟桓的视线之后,副官立刻放开了我:“得罪了,小姐。”
我摇摇头:“无妨,你们顺利脱身就好。”
我没问他们为什么要刺杀钟桓,毕竟答案显而易见。
大军厮杀在外,粮草却久久不至,害得将士们死伤无数。
这是朝廷之过,更是帝王失责。
如今百姓怨声载道,钟桓昏庸之名传遍四野。
副官衷心追随哥哥多年,如今动了这样的心思也不奇怪。
“可惜没能成功杀了狗皇帝。”副官沉闷地说了一句,又看向我,“小姐当初本就是受太后胁迫才入宫的,如今既然脱身,不如和我们一起离开吧?
现在朝廷动荡,留在宫里也不见得安全,倒不如另谋生路,属下等人一定会保护好你。”
我沉默片刻,脑海中思绪纷纷,最终还是拒绝了:“我在宫里还有事要做。”
副官皱了皱眉:“小姐可是……被那狗皇帝迷了心?”
我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我倒可以给你们推荐一个去处,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参与。”
那是竹马原河寄给我的信。
他说若有一日我离开皇宫,可以去反叛军找他。
此物可以作为取信的凭证。
哦,对了。
如今反叛军拉拢多方势力,已经渐渐成了气候。
他们有了名字,长河军。
浩浩荡荡,势如长河。
18
回到皇宫,钟桓果然在我的宫里等待。
他伏在案上批改奏折,受伤的左肩缠着布条,衣衫半披,最近似乎愈发瘦了些。
听见我的脚步声,钟桓没有抬头,只是唤道:“阿萝。”
我应了一声,走到他身后。
钟桓把手上的奏折批完,搁了笔,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今天那帮刺客,你认识?或者就是你给他们透露了朕的行踪?”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连你也觉得……朕该死吗。”
我从身后环抱钟桓,把脑袋搁在他的右肩上:“消息不是我传出去的。”
其余的,我没有解释。
因为他说的都没错。
钟桓没有再问,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19
自那天之后,我很久没有见到钟桓。
只知道他周旋于朝堂,忙着调动兵力、守卫边关、清剿民匪、平息民愤……
日日煎熬。
反叛军攻陷了几个城池,邺王奉旨发兵剿灭,却转而把矛头对准了京城。
邺王反了。
如今朝内兵力亏空,邺王没花多久就打进皇宫,夺了皇位,然后……把钟桓丢进了冷宫。
四目相对,我幽幽地发来嘲笑:“你也有今天啊,陛下。”
钟桓:“……”
20
钟桓的到来,令我十分痛苦。
倒不是因为心疼他。
主要是新君即位,我俩仿佛回到了太后执政时,成了宫里的多余人。
甚至不比当年地位尊贵,待遇一日不如一日。
最初还有闲情逸致,每天喝茶打牌,聊聊八卦。
后来两个人只能坐在一块吃剩饭,甚至连馊饭都只有半碗。
已是深冬,天寒饭冷。
我实在没胃口,就坐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他。
钟桓伸手在我面前晃晃,担心地说:“不应该啊,你以前一顿都吃三碗饭,莫不是……有孕了?”
我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那应该不是你的。”
毕竟我俩已经很久没有温存过了。
钟桓摸了摸鼻子,有点后悔地说:“早知道皇叔要打进来,就把那些公文留给他批,好好陪你几日了。”
我皮笑肉不笑:“谢谢啊,并不是很稀罕。”
钟桓扶着我躺到床上,又不知道从哪翻出个饼子,掰碎了用水化软,然后往我嘴边喂。
我凑合着吃了一口,发现味道咸香,居然还不错,于是多吃了半个。
大脑迟钝地运作了一下,这貌似是好几天以前,我们待遇还没这么差的时候,婢女送来的饭。
钟桓笑眯眯地解释:“我从半个月前就开始藏了,就是怕之后没东西吃。怎么样?你夫君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
我很敷衍地说:“是啊,夫君好棒。”
钟桓的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说:“再叫一次好不好?”
我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滚啊。”
钟桓也不介意,高高兴兴地挤在我身边躺下了:“睡一会吧,或许睡醒就好了。”
21
谁知道半夜发起高热,差点一睡不醒。
昏昏沉沉中,隐约知道钟桓几次三番地拧了帕子试图给我降温,后来自己跑去外面挨冻,裹满了凉气再来抱我。
我勉强睁开眼睛,跟他说几句遗言:“我应该是快死了,钟桓。”
“我平日身强体壮,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想必还是心病多一些。
跟你说实话,哥哥征战多年,在军中有不少人脉,被我拿去帮长河军了……就是那个民间反叛军。他们现在势如破竹,邺王守不了多久的。
对不起啊,钟桓。
你都这么惨了,我还背着你去帮别人。”
我不给钟桓插话的机会,其实有点害怕他说恨我,所以喋喋不休地讲下去:
“有个事特别有意思,小时候我和原河偷溜出去玩,救了个小乞丐,如今竟成了反叛军的统领,你说巧不巧?
不过话又说回来,原河会看相,兴许是故意的。否则世界上那么多乞丐,怎么偏偏让我们救到那个最有出息的。
所以你别担心啊,我挟恩图报,跟统领说好了饶你一命,保你衣食无忧。
再坚持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了。
钟桓,往后天高海阔,你要好好的。”
我烧得神志不清,只记得彻底昏迷之前,钟桓吻了吻我的额头,让我“别怕”。
22
我又好起来了。
不知道钟桓用什么方法,居然说服了邺王给我治病。
太医院全军出击,贵重的药物如流水一般进了我的肚子。
一点点把我从阎王殿拉回来。
醒来之后恍恍惚惚,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仿佛回到了过去当贵妃的时候。
但却始终不见钟桓的人影。
直到我彻底痊愈,他才出现在我面前。
穿的很厚实,隔着三丈远就闻见他身上一股呛人的香粉味,差点把我刚喝下去的苦药重新逼出来。
我纳闷地问:“你涂脂抹粉的做什么去了?邺王又为什么会救我?”
钟桓对我笑笑:“皇叔人很好的,不仅同意给你治病,还答应放我们离开京城,山高水远自由自在,开心吧?”
我谈不上喜悦,只觉得疑惑重重:“邺王有这么好心?可自古兵变夺权,为了防止废帝卷土重来,都是幽囚至死甚至直接杀害的,他就不怕你……”
钟桓打断我:“阿萝。”
我眨眨眼,等着他的后话。
钟桓诚挚地吐出两个字:“做吗?”
我:?
23
那日有些特别。
钟桓未解衣衫,只是用指尖和唇舌勾引,灵巧如蛇。
也不是不好……
就是有点奇怪。
更奇怪的是,第二天我就被扔出了京城。
我隐约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挣扎着要见钟桓,哪怕是邺王也可以。
可无人搭理,护送我的侍卫都像是聋哑一般,对我的吵闹不闻不问,只用武力镇压了我的反抗。
最后我还是抱着行囊,莫名其妙地站在了外面。
冷风瑟瑟,我在冬日的驿道上打了个寒颤。
忽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我心里存着希望转头一看,却是许久不见的竹马。
原河从我怀里拿走行囊背着,然后笑着给了我一个拥抱:“又见面了,烟萝。”
我被他带着坐上马车,满脑袋疑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
原河一脸无辜:“不知道啊,就是陛下……噢不,废帝往我们长河军送信,说邺王同意放你出来,然后我就偷偷带人来接你了呀。”
我眯着眼睛,一把将他按在车厢壁上,胳膊横在原河的颈间威胁:“你少给我装蒜,说实话。”
原河立马投降:“好了好了,我说真话。其实就是陛下发现你暗中和我们通信,心中十分失望,所以要和你一刀两断,就这么简单。”
我抿了抿嘴,有些不相信,可又觉得本该如此。
钟桓身为帝王,如何能容得下一个背弃于他、支持反叛军的妻子呢。
我有些落寞地松开原河,只听他小声嘀咕着:“也不知道他和邺王谈了什么条件,居然真的愿意放你们一条生路。”
我乘坐马车出城,远离京城,来到长河军的营地。
此处生机勃勃,上下齐心,虽然没有皇宫的奢侈华丽,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我与哥哥的副官重逢,见他满面笑容,拿着大碗向我敬酒,酒酣时念叨着哥哥的名字,说如今找到了正确的路,便是死也无憾了。
军中所有人都视他们的首领为信仰。
他们跟着统领揭竿起义、攻陷城池,即将刺破这王朝的黑暗。
我仰头喝干一碗酒。
心想,这样的队伍一定会赢。
24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短短半年时间,长河军就攻到了京城脚下。
大胜那天我没去。
因为心中有愧,无颜去见钟桓。
只听闻前朝废帝竟在混乱中手刃了邺王,然后打开城门,奉送玉玺,自绝于万军之前。
听闻这个消息时,我眼前一阵眩晕,随即被原河扶住。
他无奈地对我说:“自己吓自己,你忘了统领答应过咱们什么吗?死的那个只是戴着人皮面具的替身而已,你那夫君现在好好的,自由自在地活着呢。”
我喃喃道:“是吗?”
原河笃定地点头:“好啦,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我已经做过一次官,以后也不想再困于京城,咱们一起出去游山玩水怎么样?说不定还能在路上碰见钟桓呢,毕竟有缘自会相见嘛。”
我本来兴致缺缺,听了最后一句话却有些心动,于是点了点头:“那就出去走走看吧。”
囿于深宫十几载,我无数次向往宫墙外的天地。
如今也算是实现了。
25
新帝登基,改朝换代。
提出休养生息,恢复农业,严禁贪腐。
我和原河行走在山河之间,虽是满目疮痍,却到处都萌发着希望。
不久后新帝的人找到我们,带来一卷圣旨。
赐我与原河一道婚约,喜结良缘,携手百年。
原河得意地说:“你看,我就说我算命很准吧?早就说了咱俩命里有姻缘的。”
我“啧”了一声:“虚名而已,我还等着有朝一日和夫君重逢呢,谁跟你结婚。”
只是天地之大,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完)
番外(钟桓视角)
1
我叫钟桓,一个无能的皇帝。
年幼时,母后戕害乳娘,致她惨死。我恨。
少年时,母后勾结宦官,把持朝政。我恨。
青年时,万里山河飘摇,蛮族入侵。我恨。
但纯恨战士也有动心的一天,而我爱上阿萝简直是轻而易举。
首先,她是我的妻子。(虽然没有立后,但在我心里阿萝就是我的皇后)
其次,她有着明亮而动人的眼睛,像春日里桃花灼灼,轻易触动人心。
最后,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母后这辈子作恶多端,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替我娶了阿萝。
明面上我们针锋相对,在床上我对她极尽讨好。
除了在母后面前演戏之外,我唯一对不起阿萝的,就是裁撤钦天监,让那位前夫哥失业了。
其中三成是因为嫉妒他差点娶了我老婆。
还有七成,是因为原河很有天赋,算出了我朝颓亡之势。
当然我比他更有天赋,更早几年就推衍出了这个结果。
我怕原河大嘴巴宣扬出去,于是干脆利落地裁了他。
结果就被老婆踹了一脚,呜呜T_T。
果然,她还是爱他更多一点。
总之自从算出那完蛋的未来之后,我躺平了很久。
事情已经这样了,争权夺利又有什么意思呢?
直到阿萝提起中原旱灾和蝗灾。
我震惊,沉思,燃起斗志。
我虽无能,但身为帝王,总该为臣民百姓做些事。
俗话说得好,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钟桓,决定逆天改命。
但是如果失败了,皇后必定与朕一起遗臭万年。
所以当礼部侍郎提议朕立阿萝为后时,朕拒绝了。
还因为侍郎当天左脚先迈进大门,罚了他三月的俸。
实在是太心痛了,呜呜呜。
好想名正言顺地娶老婆啊。
2
对不起,我是废物。
逆天改命失败了,还导致大舅子战死边关。
骂声如潮中,大臣们让我写罪己诏。
已经付出了一切努力的我有些难过,本以为自己会写不出来。
可站在阿萝房中,提笔时却水到渠成。
【此战之败,罪实在朕。以致四海飘摇。
生民倒悬,饿殍载道;
锥心刺骨,百身莫赎。
……
念此种种,朕将素服减膳,宵旦兢惕。
望苍天垂怜,早降真龙,再造乾坤。】
3
梦里都是冤魂与臣民。
还有阿萝的声音。
她说我德不配位。
若非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她的哥哥也许就不会死。
对不起……
阿萝,大约是我太卑弱,偏逢末世。
4
大舅子死后,阿萝变了许多。
她频繁地与原河通信,商量着他们的大业。
我知道,但只能装聋作哑。
直到邺王入京。
大约是从前总把阿萝打入冷宫,如今这报应也是轮到我头上了。
我和阿萝被皇叔囚禁,相依为命。
对此我有经验,毕竟在太后收养我之前,基本也是过着这种无人问津的日子。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猜到,日子大约是一天比一天更差的。
于是我早早地藏饭,存了些饼子馒头之类,以备日后之需。
只是没想到,那些存量才用了一点,阿萝先病倒了。
连日高烧,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如今宫里是邺王掌控,我只好去求他。
我跪在地上给皇叔磕头,没什么尊严,只是想救自己的爱人。
邺王没有拒绝,只是提了条件。
他可以放我们走,但为了永绝后顾之忧,我需受宫刑。
——我有说过吗?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太监。
但我还是同意了。
我此生懦弱不堪,无才无德。
终究还是失去了唯一可以讨好爱人的东西。
阿萝,对不起。
我总是有很多事对不起你的。
5
我联络原河,送走了阿萝。
但自己却没走,而是默默地等待时机。
我知道皇叔得意不了多久。
天命早已放弃钟家,另择他人。
时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命运长河中的蝼蚁而已。
种种努力化作泡影,一切命数从未改变。
但我是皇帝,便要做好最后一件事。
长河军攻至城外时,整个皇宫乱作一团。
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带着最后几个心腹,趁乱砍下了皇叔的头,以报他背叛之仇。
如今不必再负隅顽抗,徒增伤亡。
我命人开了城门,叮嘱长河军的首领不要伤害城中百姓。
——想来也是废话,新帝自然不会伤害未来属于他的臣民。
但我还是啰嗦了两句,最后割喉自尽。
王朝已逝,朕不独活。
自古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纵使无能,我也是陈国之主。
当与千万英魂百姓同死。
只是对不起阿萝。
我请原河骗你,说有再见之日。
便在前路等你吧。
愿你余生安乐。
百年之后黄泉相见,不知你是否还愿意再唤我一声“夫君”。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