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咱们讲了天宝六年之前的哥舒翰,其实准确点说,就是从天宝元年到天宝六年这几年的哥舒翰。
因为四十岁以前的哥舒翰也没啥可讲的东西,整天喝酒赌钱,妥妥的二世祖。
不过从军以后的哥舒翰,就跟坐了火箭似的,就从一个偏将,一路干到了陇右节度使。
坐上了陇右节度使,算是哥舒翰人生的一个重大变化。
从这时候开始,他成了主政一方的边疆大员,也成了直接可以和皇帝对话的大臣。
坐上陇右节度使之后,哥舒翰发动了一系列的攻势。
天宝七年(748年)十二月,唐军“筑神威军于青海上”,吐蕃旋即发动了反击,被唐军击退。

关于神威军的位置,一般判定为海晏县甘子河乡一带,现在在甘子河乡的尕海村,有一座古城遗址,称为尕海古城。
现存的城垣遗址呈正方形,东西长435米,南北宽436米,城墙宽12米、高4.8米,为夯土构筑。
此城地处海晏通往刚察的必经之路,周边都丰茂的湖滨草原。
从出土文物上看,建成时间可以追溯到汉代,为环青海湖的五座城址之一。
神威军是不是借用了汉代的古城,目前还不清楚。
但从所在位置上看,唐朝设在海晏县三角城的安人军、尕海古城、刚察县、吐蕃设立的鱼海军,从东到西,几乎在一条直线上。
天宝元年的十二月,河西节度使王倕曾经专门组织过一次破袭战,目标就是吐蕃的鱼海军。
不过王倕组织的进攻是从北面出击,唐军穿越祁连山发动。
很显然这种军事行动不可能持续,这次哥舒翰的目标,没准也是鱼海地区。只不过他是从东面发起了,依托海晏县的安人军,逐渐向西推进。

除了神威军,哥舒翰还在青海湖中心的海心山上,设了一座城。
在旧唐书的记载里,建城的时候有白龙出现。
于是这座小城,被命名为应龙城,海心山被称为龙驹岛。
目前这座古城的遗址还能看到,总面积约两万平米左右,残高3-5米、城墙基础宽8米,城墙四角马面,只有南面开城门。
可能有人会奇怪,吐蕃又没海军,哥舒翰为啥要在湖心岛上弄个城?
其实,冬季的青海湖是会封冻的,湖水结冻了以后,走人完全没有问题。
开元十四年(726年)冬天,王君㚟的大非川之战,唐军就是从结冻的湖面上抄近路,追上了撤退的蕃军。
哥舒翰在湖心岛上设城,就是为了防备吐蕃人穿越冰湖,直接进攻湖北岸的神威军、安人军。
关于这个位置很特殊的应龙城,唐史里的记载很有意思。
《旧唐书·哥舒翰传》里写的是,“筑城于青海中龙驹岛,有白龙见,遂名为应龙城,吐蕃屏迹不敢近青海。”
《新唐书·哥舒翰传》里写的基本相似,但加了两个细节,“城筑于龙驹岛,有白龙见,因号应龙城。翰相其川原宜畜牧,谪罪人二千戍之,由是吐蕃不敢近青海。”
《册府元龟》上写的就更夸张了,说建了应龙城以后,“吐蕃此自遁逃,不复近青海十年。”
也就是说三个史料的记载非常一致,都认为建了应龙城以后,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吐蕃对青海湖周边的进攻锐减。
但《资治通鉴》上的记载,似乎有点不一样。
通鉴在天宝七年的条目里记载,“又筑城于青海中龙驹岛,谓之应龙城,吐蕃屏迹不敢近青海。”
这条记载和旧唐书写的几乎一模一样,很有可能是抄了旧唐书。
但在天宝八年的条目里又写到,“顷之,翰又遣兵于赤岭西开屯田,以谪卒二千戍龙驹岛;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尽没。”
你看,在天宝七年里写吐蕃不敢靠近青海,结果到了天宝八年的冬天,湖水冻结,蕃军攻上小岛,“戍者尽没”。

这不明显矛盾嘛,我们应该怎么看待这几个记载呢?
我们先来说一下这几本唐史的成书年代:
《旧唐书》写成于五代时期的945年,当时距离唐朝灭亡时间不算太长,写《旧唐书》的时候,作者还能看到唐朝的史料记载。
所以《旧唐书》里保存很多唐朝的第一手资料。
《新唐书》写成于北宋时期,于1060年完成。
《资治通鉴》的成书时间,还要稍晚一点,写成于1085年
《册府元龟》也是写成于北宋,成书于1013年。
这就可以看出来了,资治通鉴是最晚写成的,在写它的时候,大量借鉴了前面的成果。就像天宝七年的记载,肯定是抄了旧唐书。
但通鉴在写的时候,一定还能看到其他资料,所以它写的和前面几本都不太一样。
综合这些唐史的记载,其实有这么一种可能。
两唐书和册府是直接写了结果,而通鉴加进去了过程。
这件事情的逻辑是这样的,所有史料都在强调应龙城的重要性,说它建成以后,吐蕃对青海湖周边的进攻减少了。
那唐朝建了这么一座城池,吐蕃会无动于衷吗?
当然不会了!
所以通鉴反映的,其实双方对应龙城的争夺。

那为什么说,其他史料是略去了中间过程,直奔结果了呢?
因为,当时的唐军处于进攻态势,哥舒翰都派人越过赤岭,在赤岭以西屯田了。这说明唐军控制了青海湖周边地区,并且驻军防御,否则屯田干什么用啊,总不是给吐蕃人种的粮食吧。
而且之后几年,哥舒翰不断在青海湖的东南方向发动进攻。
天宝七年与吐蕃战于积石军,王难得就是在此战中,生擒了吐谷浑王的儿子和女婿。
天宝八年(749年)的六月,哥舒翰拿下了石堡城;
同年九月,唐军在击败蕃军以后,抓住了平章事元论棣郭。
这个元论棣郭对应哪位吐蕃大臣,现在没有藏文方面的资料。但是能被唐朝称为“平章事”,至少也是众相之一的级别。
这人被送到长安以后,李隆基对他还行,给了个中郎将的待遇,还赐了一间宅子。(《册府元龟》·卷一七〇·帝王部来远·页十九)
天宝九年十二月,哥舒翰派王难得克吐蕃五桥,拔树敦城。
树墩城的位置,大致在青海共和县的恰卜恰镇附近。
天宝十二年的七月,哥舒翰拿下了吐蕃的洪济城、大莫门城,尽收九曲部落。
这两个地方,分别在今天青海的贵南县和贵德县。
到了天宝十三年,哥舒翰已经开始给部下论功了。
他在上奏里推荐了手下的一大帮将领,同时请朝廷在他占领的九曲之地,设洮阳、浇河二郡,以及神策军。
熟悉唐朝历史的兄弟,对神策军肯定不陌生。
中晚唐时期,宦官动不动就换皇帝玩儿,靠的就是成了禁军的神策军。
不过这支由哥舒翰建立的军队,在最开始的时候是一支边军,驻扎在洮州西南的磨环川。
李宗俊老师判定,神策军镇的位置,在今天卓尼县扎古录镇的迭当什村。
这座古城位于洮河南岸,占地面积为4500平米,残墙长有一公里。
随便多说一嘴,迭当什古城的位置,离疑似为石堡城的羊巴古城,非常的近,直线距离只有十几公里。
从这些地理位置上看,哥舒翰在天宝年间的作战顺序是从西向东,从北向南。
最先发起点在青海湖之北,然后向东南延伸,跨过黄河以后,又延伸到了洮河流域。这其实说明一个问题,就是哥舒翰主政河陇的时期,唐蕃边疆是在向南推进的。
也就是说,唐军在主导这一时期的进攻。
然后,我们回头去看应龙城的相关记载,就知道两唐书和册府大概率是直奔结果了。
哥舒翰这正是凭这一波进攻的成果,在天宝八年授特进,鸿胪员外卿,赏一个儿子五品官;
天宝十一年,加开府仪同三司;
天宝十二年,升凉国公,实封三百户,兼河西节度使;
同年,再封为西平郡王,赏乐师、田地花园,又赐一个儿子五品官;
天宝十三年,升太子太保,又加实封三百户,兼御史大夫。
唐朝诗人高适写的九曲词里,有一句是“将军天上封侯印,御史台上异姓王”,说的就是哥舒翰受的封赏。

其实,他坐镇陇右期间,唐军主导进攻节奏的证据,挺多的。
除了唐朝对陇右将领加官进爵以外,李隆基还在天宝八年发过一封诏书,名叫《加天地大宝尊号大赦文》。
里面有这么一段话,“征镇之役,其来久矣,虽存素备,谅在变通。顷者用兵,盖非获己。今西戎摧殄,北虏归降,南蛮东夷,咸来稽 [qǐ ]颡[sǎng],亦可谓四海无事,万里廓清。减戍息人,思宏善贷,其军镇兵非切要可均减者,宜令本镇节度使与所司商量处置奏闻。”
这段话的大致意思是西边的戎,已经废了;北边的虏,也降了;南蛮东夷,也都趴地上磕头了,可以说是“四海无事,万里廓清”。
这种情况下,可以削减边军数量了。
军镇里面不是特别重要的地方,都在削减之列,本镇节度使和有司商量吧,商量好了上报给我。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还记得,李隆基在开元年间的诏书,可是在不断的征兵。这时候开始减兵了,恰恰说明唐军的进攻取得了效果。
这种效果让李隆基满意之余,也开始考虑减轻国家负担了。
唐军连续不断的施压,也对吐蕃造成了压力。
《册府元龟》里有个记载,在天宝十三年,“吐谷浑苏毗王款塞,上诏翰至磨环川应接之。”
我念得是史料上的原文啊,一般来说,吐谷浑和苏毗应该是两个在不同地区的两个政权,这地方把吐谷浑和苏毗放在一起写,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到了天宝十四年的正月,苏毗王子悉诺逻率其首领数十人来降。
负责接应的哥舒翰给李隆基上了一封很有名的奏折,名叫《奏苏毗王子悉诺逻降附状》。
奏折的说的一段话,不断被各种研究成果引用。
这段话就是,“苏毗一蕃,最近河北,吐浑部落,数倍居人。盖是吐蕃举国强授,军粮兵马,半出其中。”
这段话充分说明了苏毗、吐谷浑对吐蕃军事进攻的加成,也就是我们之前说了,吐蕃军队的构成是用少量本土的核心骨干,推动外围的部族势力,裹挟在一起,形成了不可阻挡的洪流。
其实,唐朝也采用了类似的运作方式。
每次唐军出征一样是以中原的步兵为骨干,辅以所在地周边的游牧部落兵。
比如说《新唐书突厥传》记载,唐高宗永徽三年(公元652年)征阿史那贺鲁,唐朝“发府兵三万,合回纥骑兵五万击之”。
这说明,唐军出击的时候,周边部落兵的数量,远多于中原的汉兵。
类似的例子还有,大家比较熟悉的怛罗斯之战。
当时高仙芝率领的唐军和大食军队相持了五天,唐军阵内的葛逻禄人突然倒戈,导致唐军惨败。
唐蕃两军在对周边力量的运用上,出现了惊人的一致性,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按照一般人的理解,吐蕃人疾风快马,圆月弯刀。
其实这种这种观念,估计是受了蒙古军队的影响。
吐蕃的核心区——卫藏四茹,其实也不太适合养马,这是一处传统的农耕区,农业是生产的主力,畜牧业只能算是辅助。
当然啦,你要是跟中原地区比起来,肯定是比中原的马匹多。但多出的这点数量,也不能占据特别大的优势。
双方其实都在谋求,增加自己军队的机动性和冲击力。
于是双方都在周边的游牧部落身上下足了功夫。
相对来说吐蕃更有优势,因为他们所处的区域,本身就是农牧混合区。而唐朝所处的区域,农牧相对独立,农和牧之间本身就存在嫌隙。
所以战争表现上看,吐蕃对骑兵力量的运用更好,也更容易取得战场优势。
说完了苏毗、吐谷浑的重要性,哥舒翰又介绍了一下苏毗王子来投降的过程。
天宝十三年,吐谷浑苏毗王联系唐朝说准备投奔,但事情败露,家族里二千余人遇害。王子又谋划投奔,结果临行之前再次败露,吐蕃军队沿途截击,王子带人苦战,又死了一千多人,才得以逃脱。
最后哥舒翰说道:“吐蕃、苏毗互相屠戮,心腹自溃,灭亡可期。但其王逆逆归仁,则是国家盛事。伏望宣付史馆,族其慕化。”
这段话里“吐蕃灭亡可期”,很显然是夸大其词了,不过他希望唐朝善待苏毗王子的建议倒是实现了。
这位名叫悉诺逻的王子,被封为怀义王,赐李姓。
不过这个苏毗王子投降的事件,背景可能非常复杂,不完全是唐军进攻压力所致。有些学者把这件事和尺带珠丹被杀事件联系在了一起,如果要是这样的话,那这件事情就是尺带珠丹执政末期,国内矛盾累计的总爆发。
这部分内容,我们放到尺带珠丹之死的章节里面来仔细的讲。

历史的进程走到天宝十四年的时候,不管是哥舒翰,还是唐朝都走得顺风顺水。
哥舒翰带着手下的一票悍将,取了一个又一个胜利,加官进爵,眉开眼笑。唐朝则是在川西、河陇、西域连续斩获胜利。
虽然也有怛罗斯之战和天宝之战添堵,但整体上说唐朝在李隆基的带领下,走上了时代的巅峰。
《资治通鉴》里有这么一段话,描述唐朝当时的盛景:“是时中国盛强,自安远门西尽唐境凡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
正是因为有过这种盛景,一旦失去了才会倍感痛惜,所以白居易白老爷子才会写:“自从天宝兵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凉州陷来四
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西凉伎—刺封疆之臣也》)
唐朝在天宝末年短暂的巅峰之后,马下就是下坡路,而是断崖式的下跌。
这种断崖式的下跌,不光是唐朝,对哥舒翰来说,也一样。
哥舒翰人生的跌落,我们下期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