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韩超,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致力于散文随笔写作,出版有散文集《蓬窗听雨》《蓬窗望云》《蓬窗啸风》,获庆阳市第六届、第十二届李梦阳文艺奖。曾参与策划创作大型历史文化电视专题片《黄土大塬》,在中央电视台10频道《探索·发现》栏目播出。

在这里聆听庆阳,在这里读懂庆阳。本期的“一点庆阳”,我们给大家推送的是韩超的散文《人生不过一碗粥》。

人生不过一碗粥
韩超
母亲在的时候常说,能用父亲从深沟里挑回来的老井水,和着他从高山上担回来的谷子碾成的小米,再用上一个早晨的时间,耗费一大筐柴火,熬成一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小米粥,让一家老小免受冻饿之苦,是她一辈子的幸福和满足。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能把粗粝的杂粮用心做成可口入味的饭食,是母亲了不起的能耐,而用一碗香糯的小米粥温润熨帖一家人的肠胃,该是母亲关于爱的最好表达了。
母亲的茶饭手艺好,是全村公认的,无论谁家有红白喜丧事宜,都要早早把母亲请去爤臊子、泼辣子,执勺舀汤就证明了这一点。等到关起门来过自家的小日子,母亲的手艺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她的心里似乎装着一本专门熬粥的谱子,恰到好处地弥补了粮食紧缺的不足。故乡山地瘠薄,只能种些杂粮作物,谷子的产量则更低,金黄油亮的小米几乎和它的成色一样金贵,是待客、敬老、哺幼、慰劳坐月子女人的上佳食品。平常过日子,只能用更粗粝一些的糜子碾成的黄米蒸饭或熬粥,等到秋天高粱、玉米成熟收获以后,就全靠高粱米、玉米糁子熬粥度日了。对于这些食材,母亲会想着法儿借助南瓜的甘醇、洋芋的绵糯、红枣的清甜去改善和驯服它们的粗糙,同样能够熬出一锅适口温润的粥,再佐以咸菜,吃着也挺香。老辈人常说,五谷养人,枣能补心,南瓜健脾和胃,至于洋芋,则是饥荒之年救过人性命的金疙瘩了。

曾记得那些霜晨雪早,天冷得出奇,窑洞里充满烟火之气,一家人围坐在土炕上,皆双手捧碗,缩颈慢啜,吸食有声,再平淡、再困顿的日子刹那之间变得热烈而富足,有了温润的人间情味。爷爷每每喝完粥后,都会用舌头把碗舔得干净如洗。那时年少,觉得爷爷的吃相很是不雅,几十年过去,渐渐明白,人生这一碗粥着实来得不易,只有爷爷和父亲这些经历过饥馑年荒的人,才真正懂得粮食的金贵。他们虽然说不出“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这样的话来,但他们不耻于用喝完粥舔碗的动作,无声地表达出一个庄稼人对于土地和粮食的敬畏与珍惜,也是在言传身教后辈儿孙啥时候都不能糟践粮食,啥时候都不能忘了根本。
有时候,在母亲眼里,一碗粥不仅仅是一碗粥,更是人一辈子的长度和定数。她常说,人一辈子走多长的路、吃多少饭,都是有定数的。而且从母亲的口里,我听到了一个十分古雅的语词:禄粮。记得奶奶临终之际,几天几夜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已经穿了几次寿衣,但仍然煎熬着咽不下最后一口气,紧闭着双眼虚弱地躺在父亲的怀里,经受着人生最后的折磨。那个腊月冬日的夜黑得怕人,窗外北风呼啸,窑里油灯昏暗,看着奶奶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在痛苦地喘息,谁都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无助地等待着窗外的天快点亮起来。母亲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心地对父亲说:“娘怕是在等最后一口禄粮?”父亲显然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粗暴地呵斥母亲再不要话多。母亲委屈地落下两行眼泪:“你眼看着老人受难过吗?外就是因一口气么!”父亲黑着脸,没有再说话。母亲这时候显得坚定而有主见,她回到家中灶台口,用饭勺烧了一小碗鸡蛋拌汤,端到奶奶跟前轻声地呼唤:“娘,您再吃一口吧,这是我大嫂给您熬的禄粮!”一直紧闭着双眼的奶奶在那一刹那竟然睁开了眼睑,眼睛里焕发出一缕亮光,她艰难地转头搜寻了一圈,终于眼光暗淡,失望地重新闭上双眼。过了片刻,奶奶张开嘴,用力吮吸了一口母亲喂给她的拌汤并且艰难地咽了下去。最可怕的是,当母亲要把汤勺拿开准备再舀一勺的时候,汤勺竟被奶奶死死地咬住。奶奶再没有醒过来,父亲、母亲嚎啕大哭,哭声撕破了那个寒冷之夜即将破晓的黎明。

陈贵明 摄
后来才知道,大伯小时候因为大奶奶缺奶水,是奶奶用自己的奶水喂养长大的。大伯胆小,晚上不敢来陪着奶奶走完最后一程,更疏忽了要归还那份喂养之恩。奶奶在弥留之际、回光返照之时想要看到的恐怕就是大伯的身影。我也曾查询过“禄粮”一词的来源于含义,竟然出自《三国演义》一书,可母亲并未读过书,她是从何处知道了这样一个古奥雅驯的语词呢?不管她是否真懂得这个语词的含义,但她以母性的善良和认知,满足了奶奶最后的牵挂和缺憾。
一晃几十年过去,多少亲人都已作古,母亲也离开三年多了。人说,父母去世过去三年就慢慢被儿女忘记了,可母亲的身影却时常出现在我的梦境里,若远若近,音容模糊。作家余华说过:“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我永远困在这潮湿当中,是清晨空荡的厨房,是晚归漆黑的窗,在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狂风暴雨。”母亲的离去,让我魂牵梦绕的那个曾经灯火可亲的老家一下子变得冷清而遥远,睹物思亲,时常一个人暗自神伤,默默垂泪。好在年近耄耋的父亲依然身体清健,每日早饭还能吃两个馒头,喝一碗小米粥,然后就院里地里忙个不停。午睡起来,戴上老花镜,还可以伏案一笔一划地默写《陈情表》《祭十二郎文》和《前后出师表》这些古雅而深情文字。

有时候我想,人其实就是大地上的一株庄稼,或者仅仅是一棵树、一叶草,沐浴阳光雨露而勃发,遭受苦雨寒霜而凋零,任凭劲风激荡而扶摇,忽闻惊雷霹雳而错愕,遇践踏而枯萎,遭斧斤而夭折,一曝十寒,九死一生,终于熬过了盛夏的烈日、三秋的寒霜,终究免不了进入寒冬的蛰伏与寂寞,在生死轮回、荣枯更迭的循环中,能够依然顽强地活着和重生,全凭的是心底里的一股子精气神。
有时候也想,人生亦如粥,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更是一种慢火的煎熬,时间、火候、心思、情感全到了,也就熬出了味道熬到了成熟。终于把日子熬成了岁月、媳妇熬成了婆婆,曾经意气风发、斗鸡走马的五陵年少熬成了蹲在南墙根下晒日头、说古今的老汉,曾经风华绝代、顾盼生姿的红粉佳人也熬成鹤发鸡皮、弯腰驼背的老太太,最后全部熬成了塬上的一抔土、一蓬草,叫人忍不住慨叹: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怎一个熬字了得呀!
诵读者简介

强歌,本名强占文。甘肃省普通话水平测试员,甘肃省朗诵协会理事、陕西省朗诵协会会员,庆阳市朗诵协会主席,朗诵作品曾获国家教育部主办的第五届中华经典诵读大赛全国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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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 布 | 徐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