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下得悄无声息。

我站在厨房的玻璃门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阳台上那盆枯死的茉莉花上。花是去年春天买的,白色的小花,香得很淡。我买回来的时候,婆婆看了一眼,说白色不吉利,让我搬远点。后来我忘了浇水,它就慢慢枯了。枝条发黑,叶子蜷着,像一把没人要的旧伞。
“妈妈,奶奶说饺子馅要剁得再细一点。”
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年八岁,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红色棉袄,袖口已经短了半截。她踮着脚站在小板凳上,手里沾了团面,脸上也沾了面粉,鼻尖白白的,像小猫。
“好,妈妈这就剁细点。”
我把视线从那盆死掉的茉莉上收回来,转身回到案板前。菜刀落下去,砧板发出一连串闷响。白菜的水气,猪肉的腥,葱姜的辣,混在一起,是年夜饭特有的味道。
这是我和周家明结婚的第九个年头。
第九个大年三十。
婆婆家在老城区,单位家属院,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常年一股旧木头和油烟味。每年除夕,我们都得来这里。周家明是独子。公公十年前去世后,婆婆一个人守着这套八十平的老房子,守得像守一张不能被人碰的地图。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春晚开始前的预热节目。婆婆笑得很响,正在和亲戚们视频。今年来的人比往年还多,两个姑姑,一个叔叔,几个拐着弯的亲戚,满屋子都是鞋,都是羽绒服,都是热气腾腾的寒暄。
“小雨,过来让奶奶看看!”
婆婆在外面喊。
小雨看了看我。我点头,她用围裙胡乱擦了擦手,小跑着出去。她一走,厨房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哎哟,这丫头又长高了。”
“衣服袖子怎么短了?你妈也不给买新的?”
“期末考第几啊?英语学得怎么样?”
婆婆的声音像连珠炮。小雨先还答几句,后面声音就越来越小。
“妈,小雨才二年级,别给她太大压力。”
周家明的声音插进来。永远那种调子,不轻不重,不站谁,也不拂谁。像他单位里的文件,四平八稳,看着没毛病。
“什么叫压力?现在不抓,以后怎么办?”婆婆立刻接上,“你小时候我怎么管你的?不管你,你能有今天?”
接着,我听见她让小雨背古诗,背英语单词。
我剁馅的动作顿了顿。
刀锋陷进肉里,发出沉闷的“咔咔”声。我深呼吸,继续剁。白菜和猪肉最后都成了细腻的一团。我把馅盛进大碗里,加盐,加酱油,加一点糖,再滴几滴香油。
这是我妈教我的。
我妈去世五年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从查出来到走,只撑了八个月。那八个月,我医院和家里两头跑。婆婆当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差不多得了。周家明说,妈也是为你好,怕你太累。
我没听。
我还是每天去。
我妈走的那天是个周三,下着冷雨。我握着她的手,眼睁睁看着那点温度一点点散掉。她最后一句话是,丫头,人这一辈子,得为自己活几天。
后来我哭晕过去。
醒来时在车里,周家明说,妈催了,赶紧回家,小雨没人看。
从那以后,我心里像是埋了块湿木头。一直没烂透,也一直烧不起来。
“芸芸,馅好了?”
周家明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厨房。他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灰色羊绒衫,头发梳得很整齐,金边眼镜,脸上是那种温和的表情。外人见了都说他脾气好,会做人。
只有我知道,他好,是那种对谁都留余地,偏偏对最亲的人最会装看不见的好。
“好了。”我把碗递过去。
他凑近闻了闻,笑了下:“真香。还是你调的最好吃。”
这句话放在以前,我会高兴一下。现在听着,却像一把钝刀子轻轻划过去。好像我所有拿得出手的地方,就是这盆饺子馅。
“人都来了?”我问。
“来了,客厅都坐满了。大姑带了自家酿的米酒,二姑夫又在吹他儿子重点中学的事。”他压低声音,“妈今天心情还行。你多包点,她爱吃你包的。”
“知道了。”
每年都一样。
他们在客厅热热闹闹,我在厨房忙前忙后。等我坐上桌,菜已经少一半。等我吃完,又得起身收拾。周家明说,这是媳妇的本分。
本分。
我以前真信过这个词。
我以为爱一个人,就该接受他的家庭,他的习惯,他的全部。后来才明白,有些接受,不是包容,是慢慢把自己磨没。
“爸爸,妈妈,你们看!”
小雨又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红纸。“奶奶教我剪的窗花!”
是个“福”字,边上剪了点小花样,歪歪扭扭,但挺灵。她手工一直好,这点像我。
“真好看。”我摸了摸她头发。
“奶奶说贴我房间窗户上。”她眼睛亮晶晶的,“奶奶还说我手巧,比她侄孙女强。”
我笑了。这是我今天第一个真笑。
“去洗手,帮妈妈包饺子。”
“好!”
她搬来小凳子,坐我旁边。我擀皮,她包。她包得难看,每一个却都很认真,非得捏出十二个褶,说这样像元宝。
周家明站着看了会儿,手机响了,他接了,嗯嗯啊啊几句,又回客厅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我们母女。
窗外雪还在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楼群之间亮起灯,一盏一盏,像别人的日子。
“妈妈,”小雨忽然小声说,“外婆要是还在,我们是不是就能去外婆家过年了?”
我手一抖,擀面杖滚到了地上。
弯腰捡起来时,腰一下抽了下。我扶着案板缓了一秒,才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外婆了。”她低着头捏饺子皮,“外婆包的韭菜鸡蛋馅最好吃。奶奶说韭菜有味,不许包。”
我心里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我妈每年都包韭菜鸡蛋馅。她说韭菜叫久财,吉利。她总会多包几帘,冻起来,能吃一个正月。她剁韭菜的时候很利索,刀在案板上起落,节奏比我稳。她一边包,一边跟我絮絮叨叨说家长里短。我嫌她烦,她就笑,说等你以后结婚了,就知道妈唠叨是福气。
后来我真的结婚了。
她却不在了。
“明年,”我说,“明年妈妈给你包。”
“真的?”
“真的。咱们自己在家包,想吃什么馅就包什么馅。”
小雨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去年冬天磕掉的,当时她哭得一抽一抽,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婆婆说,小孩磕磕碰碰很正常,就你惯。
饺子包到第三帘,客厅传来婆婆一声喊:“开饭了!”
我抬头看表,七点半。春晚已经开始了。
“小雨,去叫爸爸他们吃饭。”
“嗯!”
我一盘盘把菜端出去。四盘凉菜,六个热菜,一条清蒸鱼,一只炖鸡,一大碗排骨汤。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瓷盘边缘都挨着了。
亲戚们陆续围坐。十二个人,大圆桌转得都费劲。婆婆坐主位,左边是两个姑姑,右边是叔叔姑父。周家明坐她旁边,低头在开酒瓶。
我扫了一眼桌边。
十一把椅子。
“小雨,过来。”我把她拉到身边。
她也发现了,小声说:“妈妈,没有我们的椅子。”
我心一下沉下去。
“家明,”我喊,“还差两把椅子。”
他抬头看了看,像才发现一样:“小雨,你去厨房搬两个小凳子来。”
“我去吧。”我说。
“不是有折叠椅吗?”大姑开口,往厨房那边努努嘴,“拿那个,结实些。”
我去拿了两把折叠椅,放在桌子最边上。离菜远。稍微一抬胳膊,就撞冰箱。
我和小雨坐下。
婆婆扫了眼,又开始调位置:“老大,你往这边来,鱼在这儿。老二你挪挪,给孩子留点空。”
一阵椅子腿划地的刺耳声后,我和小雨被挤得更边了。小雨伸长了胳膊,也够不到面前那盘虾。
“来,先举杯。”婆婆端起酒杯,声音洪亮,“祝咱们老周家新的一年,人丁兴旺,财源广进!”
“干杯!”
玻璃杯碰出清脆一片。我举的是橙汁。周家明说我在备孕,不能喝酒。其实我没备孕。我只是没兴趣喝。
婆婆夹了口鱼,尝了尝:“芸芸这鱼蒸得还行,火候正好。”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跟我说话。
“您爱吃就好。”我说。
“就是酱油多了点,咸了。”她补了句。
我没接话,夹了块鱼肚子肉给小雨。
饭桌上很热闹。男人喝酒,女人聊天,孩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电视里小品的笑声和屋里的笑声搅在一起,闷得我耳朵发胀。
“芸芸,你怎么不说话?”二姑忽然看我。
“她呀,天生话少。”婆婆替我回,“当初家明带回来,一顿饭都说不了十句话。我还以为嫌弃咱们家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
“妈。”周家明笑着打圆场,“芸芸就是内向。”
“内向挺好,稳当。”大姑笑,“不像现在那些小姑娘,嘴上没把门。”
我也笑笑。
笑这件事,我早练熟了。嘴角提起来,眼神别太空,就像真高兴一样。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婆婆放下筷子,说:“家明,去下饺子吧,你爸生前最爱除夕这口。”
每年她都要提一遍公公。像提醒所有人,这个家有根,根不在我这儿。
“我去吧。”我站起来。
“坐下。”婆婆按住我肩膀,“你忙一天了,让家明去。”
她按得很实,我只好坐回去。
周家明去煮饺子。不一会儿端了两大盘出来,热气直往上扑。白菜猪肉馅,一个个白胖,像没烦恼一样。
“吃饺子喽!”
大家又拿起筷子。婆婆先夹一个,咬了口,点头:“嗯,是那个味儿。芸芸调馅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心里那点硬硬的地方,又软了一下。
有时候我也恨自己。别人随便给一点甜头,我就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计较。
“妈妈,我想吃有硬币的饺子。”小雨靠近我,小声说。
我们老家有习俗,饺子里包几个硬币,谁吃到谁有福。我下午包了三个,开水煮过。
“慢慢吃,会吃到的。”我说。
话音刚落,二姑的儿子叫起来:“我吃到了!硬币!”
他举着一元硬币,像中了大奖吗。婆婆立刻笑开了:“好小子!来年考试准第一!”
接着,大姑的女儿也吃到了一个。
第三个硬币被周家明吃到。婆婆笑得眼尾都开了:“我儿子就是有福!明年肯定升职!”
三个都没了。
小雨低头看自己空了的盘子,嘴角慢慢垮下来。眼睛里起了一层水汽。
“没事。”我低声哄她,“明年妈妈多包几个。”
“可是你说每年只能三个,多了不灵。”她嗓子都带了哭音。
“谁说的?”婆婆听见了,转头看过来,“小雨想吃硬币啊?来,奶奶这个给你。”
她把刚咬了一口的饺子放进小雨碗里。饺子露着馅,边缘有个整齐牙印。
小雨没动。
“怎么了?嫌弃奶奶?”婆婆脸色立刻往下沉。
“不是……”小雨的声音都缩起来了。
“那就吃。”婆婆语气硬邦邦的。
我盯着那只饺子,太阳穴一跳一跳。
“妈,小雨吃饱了。”我把那只饺子夹到自己碗里,“我替她吃。”
婆婆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扭头继续跟别人聊天。
我把那只饺子塞进嘴里。
冷了一半,皮有点硬。
里面当然没有硬币。
年夜饭散场,快十点了。亲戚们终于陆续走了,门一关,屋里一下空下来。桌上杯盘狼藉,空气里全是剩菜和酒味。小雨趴在沙发角上睡着了,怀里抱着新买的娃娃,脸压得红红的。
“芸芸,收拾一下吧。”周家明说。他喝了不少,脸发红,眼睛却还清醒。
“嗯。”
我系上围裙,开始收拾。碗盘一摞一摞往厨房端,手上全是油。客厅里电视还在放,婆婆坐着看春晚重播,笑声偶尔从那边飘过来。
水龙头一开,热水哗哗流下来,手背被烫得发红。我洗到一半,婆婆走进来。
“芸芸,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
她靠着门框,并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家明跟我说,你们想要二胎?”
我愣了下。这个话题我们私下提过几次,但一直没有定。我怕,小雨还小,经济也没那么宽裕,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把自己整个搭进去一次。
“还在考虑。”我说。
“考虑什么?”她声音一下提起来,“你都三十三了,再拖就晚了。你看你大姑家儿媳妇,三十八了还想生,查出来卵子都不行了。”
我低头洗盘子。洗洁精的泡沫滑过指缝,像一层薄薄的冷。
“小雨是女孩。”婆婆继续说,“以后总归要嫁人的。你得给周家生个孙子,延续香火。”
“妈,现在男女都一样。”我说。
“什么一样?”她立刻反驳,“女孩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人。你不能让老周家在你这儿断了根。”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
“家明是独子,你得替他想。”她语气又缓下去,像在讲道理,“妈知道你不容易,可女人不都这么过来的?我当年生家明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可现在看看,值。”
她拍了拍我肩膀,手很重:“有个儿子,你在这个家的位置才稳。”
我什么都没说。
她站了会儿,出去了。
我继续洗碗。水声很大,正好盖住我吸鼻子的声音。
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一点。客厅里母子俩还在说话。小雨睡得沉,睫毛压在脸上,一动不动。
“妈,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我说。
“回去什么?”婆婆看我一眼,“今晚住这儿。大过年的,这么晚还带着孩子折腾。”
“明天我们……”
“明天初一,不在这儿过?”她打断我,“儿子媳妇初一不在家给妈拜年,像话吗?”
周家明也劝:“住下吧。明早吃了饺子再走。”
我看了看窗外的雪,又看了看小雨,点头了。
房子是三室一厅。主卧婆婆住,次卧堆杂物,最小那间客房一张一米二的床。
“家明打地铺,小雨睡床上。”婆婆很快安排完,“芸芸,你睡客厅沙发。”
我看了眼那张旧布艺沙发。塌陷,短,拉开后我脚都伸不直。
“妈,我和芸芸打地铺吧。”周家明说。
“地上凉,寒气重。”婆婆已经抱出被子,“就这么定。”
我没再说。
铺床,洗漱,哄孩子,等终于躺下时已经快十二点。周家明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很快打起轻鼾。我蜷在沙发上,腿伸不直,脚后跟悬着,脖子也不得劲。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成一块一块。
远处传来零星鞭炮声。
又过年了。
我睁着眼,毫无睡意。
手机亮了一下,是几条群发祝福。我划开,看见大学同学林薇的朋友圈。她在南方海边,一家三口穿着短袖,笑得灿烂。配文是:新的一年,继续做自己的光。
我盯着那句“做自己的光”,盯了很久。
大学时候的我,学设计。长头发,喜欢穿长裙,能在画室待到半夜。老师说我有灵气,说我以后可以做很好的设计。那时我真觉得,生活会朝着我想的方向走。
后来认识了周家明。
他是学生会主席,讲话慢条斯理,对我也好。我妈喜欢他,说这小伙子稳当。婆婆那时候也还客气,总说我看着文静懂事。
然后结婚,生孩子,辞职,带娃,做饭,伺候老人。
日子像一张湿纸,慢慢糊在我脸上。
画笔落了灰。颜料干成块。曾经觉得不能丢的东西,一个个都被我自己放下了。放久了,我甚至忘了它们原来的重量。
我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生完小雨后,抱着她整夜整夜走?还是我妈住院时,婆婆在电话那头说,少去几趟医院,孩子要紧?又或者,是每一个我想争一争,却最后都自己咽下去的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睡着。
梦里我回到大学画室。阳光很亮,我站在画架前,想挤颜料,却发现所有颜料都干透了。我使劲一挤,管子破了,喷出来的不是颜色,是血。
我一下惊醒。
天刚蒙蒙亮。
手机显示六点半。浑身酸得像被人拆开重装过。沙发睡一夜,骨头缝里都疼。
我轻手轻脚起身,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下发青,头发睡得乱糟糟。三十三岁的女人,不算老,可我看着自己,像看着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
厨房里,婆婆已经在忙。大年初一吃素馅饺子,图个平平安安。
“醒了?”她头也没回,“过来帮忙。芹菜我择好了,你把豆腐粉丝剁了。”
“好。”
我系上围裙,开始洗芹菜。冷水刺骨,手一下就冻得发僵。
“家明和小雨还没起?”我问。
“让他们多睡会儿。”婆婆说,“昨晚家明喝了酒,小雨也睡晚了。”
我们安静地备菜。芹菜,豆腐,粉丝,鸡蛋。我把它们切碎,拌匀。婆婆在一旁和面,动作很利索。她背有点驼了,可腰板还是硬。去年我给她买了护膝,她收下了,没说谢谢,也没说不要。
七点多,小雨揉着眼睛进来。
“妈妈,新年好。”
“新年好,宝贝。”
“我也想包饺子。”
“来。”婆婆居然笑了笑,“奶奶教你包元宝的。”
她真就一手扶着小雨的小手,一手教她怎么捏边。祖孙俩凑在一起,看起来很亲。那一刻,如果我不知道昨晚那个咬过的饺子意味什么,我大概还会觉得,这就是普通人家的温馨。
问题就在这儿。
很多事,单看一个瞬间,是解释得过去的。
可一个人对你是什么态度,得把很多瞬间串起来看。
周家明起来时,已经过了七点半。他洗漱完,也进了厨房,说新年好。
婆婆让他去给公公上香。
公公的遗像摆在客厅柜子上,黑白照片里的人还很年轻,笑得拘谨。他生前对我不坏,话少,但每次我来,都会往我手里塞两颗水果糖,压低声音说,丫头吃。
他死得很突然。脑溢血,从倒下到走,三个小时。葬礼那天,婆婆哭晕了三回。周家明抱着她,一直掉眼泪。我牵着五岁的小雨,站在人群边上,冷得发抖,却没人问我冷不冷。
上完香,饺子也差不多好了。
婆婆端着饺子往外走:“准备吃饭,家明摆桌子。”
桌子还是昨晚那张大圆桌。她摆碗,摆筷子,数了数,忽然说:“椅子不够。”
我看过去。六副碗筷,五把椅子。
“少一把。”婆婆看向我,“芸芸,你去厨房拿个凳子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是去拿了。小板凳,平时给小雨踩着洗手用的。
摆好后,婆婆说:“行,坐吧。家明坐这儿,小雨坐奶奶旁边。”
他们一个个落座。二姑昨天没走,说今天陪婆婆去庙里上香,也坐下了。
最后桌边还剩两个位置。
一个正常椅子。
一个我拿来的小板凳。
大姑站着,没立刻坐。
“大姑,你坐。”我对她说。
她摆手:“我坐哪儿都行。”
“那怎么行。”婆婆接话,语气很自然,“大姐你坐。”
她看向我。
“芸芸,你去厨房吃吧。锅里还有饺子,你顺便看着火,别让水扑出来。”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像有人拿空碗在我头上敲了一记。
屋里忽然特别安静。连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都远了。饺子的热气一阵阵往上冒,芹菜豆腐的清香飘在空气里。窗外白得发亮,雪后的天干净得刺眼。
“妈,”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发紧,“大年初一,我也该上桌吧?”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厨房不是也能吃?那儿清净。”
“可那是放菜的小桌子……”
“那怎么了?”她把筷子放下,“大过年的,别没事找事。让你在厨房吃,是怕你在这边还得照顾人。你安安静静吃两口不好?”
她说得那么顺,像真是在为我着想。
这一下,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昨晚那十一把椅子,不是忘了。
那个咬过的饺子,不是随手。
这顿厨房的饺子,也不是临时起意。
是故意的。
是提醒我。
你不是这个桌上的人。
“妈,”周家明终于开口,“让芸芸坐下吧,挤挤就行。”
“挤什么挤?”婆婆马上顶回去,“大年初一,挤来挤去像什么样?锅里还煮着饺子,总得有人看着吧。糊了锅,这一年都不吉利。”
她又看向我,语气带着那种熟悉的施压:“芸芸,你一向懂事,别让我为难。”
懂事。
又是懂事。
刚结婚,她说新媳妇要懂事,所以我包揽家务。生小雨,她说当妈了要懂事,所以我辞职。她膝盖疼,我半夜送她去医院,她说你是儿媳,你懂事点。她亲戚来我做一大桌菜,她说你做人得懂事。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像在递一块糖。可我吃到嘴里,苦了九年。
我缓缓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妈,您说得对。”我说,“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
我走到小雨旁边,牵起她的手。
“小雨,跟妈妈回家。”
小雨愣住。她看看我,又看看奶奶,再看爸爸。眼神里全是茫然。
“芸芸!”周家明站起来,“你干什么?”
“回家。”我说。
“你别闹……”
“我闹?”我看着他,“大年初一,我想在自己家餐桌上吃口饭,这叫闹?”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婆婆脸色铁青:“周家明,你看看你媳妇!我让她在厨房吃两口,是虐待她了?现在给我摆脸色?大过年也不怕晦气!”
“妈,您别气。”周家明赶紧去扶她,然后扭头对我说,“芸芸,你给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像玻璃一样,咔嚓裂了。
“我不道歉。”我说,“我没有错。”
我拉着小雨,去门口穿鞋。
“芸芸!”周家明追过来,抓住我胳膊,“你别冲动,有话回屋说……”
“放开。”
我从没这样跟他说过话。
他明显愣了下,手松开了。
我给小雨穿好鞋,裹好外套,自己也套上大衣,拉开门。楼道里的冷风一下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周家明,”我没回头,“今天你要是跟我们一起走,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你要是留下……”
我停了一下。
“那你就好好陪你妈过年。”
门在我身后关上。
咚的一声。
很轻,也很重。
楼道里比屋里冷得多。旧楼没暖气,墙上斑驳,扶手掉漆。我牵着小雨,一层层往下走。她的小手在我掌心里发凉。
“妈妈,”她小声问,“我们不和奶奶爸爸一起过年了吗?”
“不一起了。”
“为什么啊?”
我想了想:“因为妈妈不想让你以后觉得,被赶去厨房吃饭是正常的。”
她没说话。
小孩子听不懂那么多,可她能感觉到羞辱。她记得昨晚那个被咬过的饺子,也记得今天奶奶说的那句“你去厨房吃”。
走出单元门,雪还在飘。地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有细碎的咯吱声。小区里空荡荡,只有远处几声鞭炮。
我掏手机准备叫车,才发现只剩百分之三电。
风一吹,小雨往我怀里缩:“妈妈,我冷。”
“等下,妈妈叫车。”我低头点软件,刚输完地址,手机黑屏了。
没电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脑子空了一秒。正好一辆公交从路口拐过来,车牌号我认得,到我们家附近。
“走,坐公交。”
车上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车窗起了雾。我和小雨坐最后一排。她靠着我,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额头压在我肩上,呼吸一阵一阵热热的。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雪景,脑子里反倒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
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像背着一袋湿棉花走了很多年,终于有一天,肩膀彻底塌了。
下车时雪更大了。我们住的小区在新区,十二楼,两室一厅。这套婚房首付是婆婆出的,贷款我们还。房产证上只写了周家明。我当时傻,觉得夫妻写谁名字都一样。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
门打开,屋里有一股长久没人开的暖气味。熟悉,也空。
“妈妈,我饿。”小雨说。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半了。我们还没吃早饭。
“妈妈给你煮饺子。”
“可我们没有饺子。”
“有。”
我打开冰箱最底层,掏出个保鲜袋。里面是我前几天偷偷包的韭菜鸡蛋馅。包得不多,就三十几个。
小雨眼睛一下亮了:“外婆喜欢吃的那个!”
“对。”
锅里的水很快咕嘟起来。我把饺子一个个放进去。白白的饺子在翻滚的水里浮上来,韭菜香很快冒出来。热气扑到脸上,我眼眶发酸。
饺子端上桌,我调了碟蒜泥醋汁。小雨坐在我对面,脚晃着,等不及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慢点。”
“妈妈,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这张餐桌不大,只够四个人。平时周家明坐主位,我和小雨坐两边,还有一个位置常年空着。今天还是空着。
“妈妈,”小雨吞下一口饺子,小声问,“爸爸会回来吗?”
我筷子顿了顿。
“不知道。”
“我想爸爸了。”
我没接话,只给她又夹了一个。
吃完饭,我洗了碗。手机插上电开机,未接来电和消息一下涌进来。
周家明,十几个。
婆婆,五六个。
大姑二姑也发了,说大过年的别耍脾气,回去给长辈道个歉,别让外人看笑话。
看笑话。
好像一个女人受不受委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人看见。
我一个都没回。
林薇发来消息:“新年快乐呀!昨天看你朋友圈发了饺子照片,今年又在婆家?辛苦了。什么时候有空聚聚。”
我盯着她那句“辛苦了”,看了几秒,回:“新年快乐。今年在自己家。有空聚。”
她秒回:“在自己家?怎么了?”
我回:“没事。就是想通了。”
她发了一长串问号,后面跟了个抱抱。我没再说,先去给小雨找换洗衣服。
手机又响。周家明。
我看着名字跳动,没有接。响到断掉,又打来。连着三次后,终于停了。紧接着一条消息跳进来。
“芸芸,接电话,我们谈谈。”
又一条。
“妈今天说话是过分,但你也不该直接带孩子走。大年初一,让亲戚怎么看?”
我盯着这行字,突然笑了一下。
对。永远是这样。
我受的委屈,可以以后再说。
别人怎么看,才是眼前的大事。
我回了一句:“那你怎么看?”
他很快发来:“我能怎么看?那是我妈。她年纪大,思想就那样,你让让她不行吗?”
我慢慢打字。
“我让了九年了。还不够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电话又打过来。
这次我接了。
“芸芸,”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走廊里,“你非要这样吗?大年初一,闹得大家都不高兴。”
“是我闹吗?”我问。
“你就不能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说,“周家明,我问你一句。今天如果是你姐,是你姑,是你表妹,你妈会让她们去厨房吃饭吗?”
他不说话。
“你知道不会。”我说,“因为她们姓周。我不姓周。所以在你们家,我永远是外人。”
“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
“难听?”我一下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难听的是你妈让我在厨房吃饭。难听的是你看着这一切,只会让我道歉。”
电话那头长长叹了口气。
“芸芸,我知道你委屈。可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跟她吵?她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吗?”我打断他,“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也不容易。可她从没让我受过这种委屈!”
说到这儿,我还是掉眼泪了。
“我妈临走前说,人这辈子得为自己活几天。可我这九年,没一天是为自己活的。为你的面子活,为你妈的脸色活,为这个家看上去和和气气活。周家明,我累了。”
那边安静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样?”他终于问。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但我知道,我不想再这么过了。你现在要么回来,跟我和小雨好好过。要么,你就留在你妈那边。”
“你这是逼我选?”
“是。”我说,“因为以前每次都是我选。选退让,选忍耐,选懂事。今天,轮到你了。”
电话里忽然传来婆婆的声音,隔着距离都尖利:“让她走!有本事别回来!我看她能撑几天!”
下一秒,电话被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雪又大了。楼下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笑声很远,像从另一层生活里传来的。
小雨走过来抱住我腿:“妈妈,你别哭。”
我蹲下来抱她。她身上有股奶味和洗衣液的味道,软软的,暖暖的。
“妈妈没事。”
“是因为爸爸不回来吗?”
“有一点吧。”
“那我们还爱爸爸吗?”
这话把我问住了。
我还爱周家明吗?
我想起刚结婚那几年,他也不是没有好过。会给我买我爱吃的栗子,会在下雨天接我下班,会半夜给我冲红糖水。可那些好,像散落在沙子里的玻璃珠,亮过,后来都被生活埋住了。
“妈妈,”小雨又说,“不管爸爸回不回来,我都爱你。”
我抱紧她,嗓子堵得厉害。
“妈妈也爱你。永远。”
下午我带她去看了场动画电影。电影院很热,爆米花味道很冲,孩子们笑得整齐。小雨看得很开心,出了影院还在学里面小兔子说话。
然后我们去超市,买韭菜,买鸡蛋,买面粉。我还拿了一小袋虾皮。我妈以前总往韭菜鸡蛋馅里放一点,说鲜。
回到家,系上围裙,我开始和面。小雨在旁边洗韭菜,水龙头开得太大,溅了自己一身,她咯咯笑。
“妈妈,爸爸晚上会回来吃饭吗?”
“不知道。”我揉着面,掌心里全是面粉,“但不管他回不回来,我们都要好好吃饭。”
“对。”
面醒着,我去炒鸡蛋。蛋液下锅,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出来了。韭菜切碎,虾皮泡软,所有东西拌在一起,不放太多调料,就加盐和香油。
一屋子都是韭菜的鲜味。
我擀皮,小雨包。她这回进步不少,虽然还是丑,可总算捏紧了,不会煮成片儿汤。
“妈妈,你看我这个像不像小元宝?”
“像。特别像。”
我们包了六十个。煮二十个,剩下的冻起来。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暖黄的灯照在盘子上,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
“开饭。”我说。
小雨吃了一个,眯起眼:“妈妈,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什么这样?”
“就我们俩。”她说,“不用等奶奶说吃饭,不用坐边边,也不用吃别人咬过的饺子。”
我手里的筷子一下攥紧了。
原来孩子什么都知道。
原来那些大人以为她小、不懂、不记得的事,她全都装在心里。
“嗯。”我摸了摸她脸,“这样挺好的。”
吃完饭,洗了碗,给她洗澡。她躺进被窝,拉着我手说想听故事。
“想听什么?”
“听外婆以前给你讲的。”
我想了想,说:“从前有个小姑娘,很会画画。她画的花像真的一样,画的鸟像要飞起来。大家都说她以后会成很厉害的人……”
这是我妈给我讲过的故事。小时候我总听一半就睡着。今天讲给小雨,我忽然觉得那小姑娘像我,又像从前的我。
等她睡着,我出来,客厅里一片静。
手机亮了两下。
“芸芸,我们谈谈。”
“妈今天血压高了,我送她去医院。”
“你满意了?”
最后这三个字,看得我心口一凉。
我回他:“哪个医院?我去看看。”
他很快回:“不用了。已经稳定。你别来,妈看见你更生气。”
我没再回。
夜很深。外面楼灯一盏盏亮着,像无数双眼睛。
我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本素描本。已经很久没碰了,边角都黄了。翻开第一页,是小雨一岁时的样子。后面是我妈,是旧家的阳台,是一碗面,是一朵茉莉花。
翻到最后,空白。
我拿起铅笔,在上面画。
没有想好画什么。就让手自己走。线条慢慢成形,是一个女人,坐在窗前,外面在下雪。她背影单薄,但手里握着一支笔。
我停下来,看着那背影。
像我。
也不像我。
像那个我还没彻底丢掉的人。
这时林薇打来视频。
“新年快乐!”她在屏幕那头笑得很响,“吃了吗?”
“吃了,韭菜鸡蛋馅。”
“哇,想哭。你妈那味儿吧。”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等等,你眼睛怎么红的?你是不是哭过?”
我不想瞒她,简单把今天的事说了。
她听得直拍大腿:“什么玩意儿!大年初一不让儿媳妇上桌?她当自己家有皇位要继承啊?”
我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你笑得出来就行。”她说,“不过我告诉你,这事不能这么算了。你以前就是太能忍。真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不会。只会越来越过分。”
“那我该怎么办?”
“先问你一句,你还想这么过吗?”
我没说话。
她又问:“你还想做全职太太吗?”
这回我摇头。
“那不就得了。”林薇坐直了点,“我有个朋友开设计工作室,最近缺人。虽然不一定工资高,但你可以去试试。你基础又不差。”
我心里轻轻一动。
“真的?”
“真的。我明天帮你问。”
“可我八年没工作了。”
“八年怎么了?又不是脑子坏了。软件不会可以学,手生了可以练。问题是你想不想出来。”
我看着她,很久,点了下头。
“想。”
“那就行。”她说,“别的先不管。你先给自己找条路。男人嘛,靠得住最好,靠不住也不能把你自己赔进去。”
挂掉视频后,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雪又落下来了。无声无息。阳台那盆枯死的茉莉被雪盖住了一点,像有人在它尸体上轻轻搭了层白布。
这一夜,周家明没回来。
第二天,大年初二,按习俗是回娘家的日子。
可我没有娘家了。
我爸走得早,我妈也不在了。老家的房子,我妈去世后被卖了。那时候婆婆说,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掉。周家明也劝,说你总得往前看。
我信了。
现在想起,我总觉得那套房子不是卖掉了,是我最后一个能退回去的地方,被我亲手交出去了。
这天早上,我带小雨去书店。儿童区挤满了孩子,她蹲在地上翻漫画书,脸都快贴上去了。我在设计类书架前站了很久。书名一个比一个新,软件、版式、配色、用户体验,很多词我都认得,连在一起却有点陌生。
八年,足够让一个行业换代。
也足够让一个人从熟练变成门外汉。
“妈妈,这本好看!”
小雨举着一本漫画跑过来。
“买。”
收银台前,我顺手拿了本《被讨厌的勇气》。翻开第一页,有句很短的话:你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而活。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有点发麻。
下午回家,门一开,屋里还是空的。
我原本还存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也许他回来了。也许他坐在沙发上。也许他会说一句,芸芸,对不起,我们重新来。
可什么都没有。
屋里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初四那天,林薇把她朋友的微信推给我。对方叫苏晴,开了个小型设计工作室。她看了我发过去的旧作品,说风格老了些,但底子还行,让我初七去聊聊。
我捧着手机,心口扑通扑通跳。
像很多年前第一次面试。
又像很多年前第一次交作业给老师看。
这种紧张里有害怕,也有久违的兴奋。
当天晚上,周家明终于打电话来了。
“妈明天出院。”他说。
“哦。”
“你来接一下吧。我车送修了。”
“不能。”
那边沉默了一下。
“芸芸,你别这样。妈知道那天说过分了,你就不能给老人一个台阶?”
“她跟我道歉了吗?”我问。
“她是长辈!”
“长辈就不用道歉?”
“你非要较这个真?”
“我不是较真。”我说,“我是想知道,在你心里,尊重我这件事,到底重不重要。”
“当然重要。”
“那大年初一的时候,你为什么没站起来说一句‘妈,这不合适’?”
他不吭声了。
我又说:“周家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小雨以后结婚,她婆家这么对她,你受得了吗?”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他。他声音一下低了:“别说这种话。”
“可我就是别人家的女儿。”我说,“你受不了你女儿受委屈,却受得了我受,是吗?”
他很久没说话。最后只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让我彻底想清楚了。”
挂了电话后,我一晚上没睡好。
初五,婆婆出院。
初六,我带小雨去给我妈扫墓。山上风很大,吹得松树呜呜响。墓碑冰凉,我把苹果摆上去,点香。
“妈,我来看你了。”
香烟细细地往上飘,在冷空气里打散。
我跟她说了很多话。说这几天的事,说我终于没忍,说我终于知道,人光靠善良和退让,是过不好日子的。
小雨跪在一旁,小声说:“外婆,新年快乐。我和妈妈吃了韭菜鸡蛋馅饺子,很好吃。妈妈也会包了。”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下山的时候,小雨忽然说:“妈妈,我觉得外婆听到了。”
“为什么?”
“刚才有只小鸟一直站在那儿,没飞走。”
我回头看墓地方向,灰蒙蒙的天底下,一排排墓碑安安静静。风吹过,像很多人很轻很轻地叹气。
“嗯。”我说,“她听到了。”
初七一早,电话响了。
是周家明。
我接起来,他声音发紧:“妈要做手术。”
“什么手术?”
“心脏支架。医生说血管堵了。手术费二十一万,我这边只有五万,你把你那笔钱拿出来。”
我愣了两秒。
“哪笔钱?”
“你妈留下那笔。”他说得很快,也很直,“救命要紧。你先拿出来,以后再说。”
我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冷。
我妈留给我的那笔钱,二十万。她走前塞到我手里的存折,说,谁都别说,留作退路。
我从来没告诉过周家明。
或者说,我以为我没告诉过。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顿了顿:“以前……你妈住院那会儿,你提过一嘴。”
我想不起来我是不是说过。也可能是我妈后事那段时间,我脑子不清醒时漏出来的。又或者,是他翻过我的东西。
可这已经不重要了。
“那是我妈给我的。”我说。
“我知道,可现在要救命。”
“所以要拿我妈留给我的救命钱,去救你妈?”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他急了,“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一家人?”我笑出声,“大年初一让我去厨房的时候,怎么不是一家人?要钱的时候,一家人了?”
“许芸,你别揪着一件事不放。妈现在真很危险!”
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白的天色。很奇怪,这种时候,我反而不激动了。
“钱,我不出。”我说。
“你疯了?”
“我可以去医院照顾,可以送饭,可以陪床。这是我能做的。”
“谁要你照顾!我要钱!”他几乎喊出来,“你知不知道,再拖下去会出人命!”
“那你去借。”我说,“找亲戚,找朋友,找同事。房子还能抵押。办法很多。”
“我要借得到还会求你?”
“求我?”我重复了一遍,心里发空,“周家明,你知道吗,过去九年,我也求过你很多次。求你别让我一个人面对你妈。求你帮我说一句话。求你在我受委屈的时候别总和稀泥。可你哪次真帮过我?”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对。”我说,“就是这个时候,我才彻底看明白。”
电话那头一阵粗重的呼吸。过了会儿,他声音低下来,甚至有点哑:“芸芸,算我求你,行不行?妈这次真不行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浮起我妈最后的样子。瘦得脱相,握着我手,一遍遍叮嘱,钱别动,给自己留条路。
“我不出。”我重复了一遍。
“许芸!”他吼,“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一下笑了,“这九年,到底是谁在逼谁?”
说完我挂了。
几乎同时,婆婆打来。
我原本不想接,可想了想,还是接了。
她一开口就是骂。声音尖得刺耳,说我没良心,说我吃周家的住周家的,说周家养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我是白眼狼。
我安安静静听着。
等她骂累了,我才说:“妈,第一,房贷我也在还。第二,这些年家务和带孩子,不是白做。第三,您的病我可以照顾,但钱,我不出。”
“你不出也得出!”她喘着气,“不然我就让家明跟你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终于出来了。
我靠在窗边,窗外开始飘雪。
“行。”我说,“那就离。”
她大概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房子我不要,小雨我要。还有这九年我为这个家付出的时间和劳动,咱们可以法庭上算。”
“你想得美!小雨是周家的种,凭什么给你?房贷是你自愿还的!”
“那就法庭见吧。”我说,“正好让法官也听听,大年初一把儿媳妇赶去厨房吃饭,这算不算家庭冷暴力。”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只剩她压抑的喘息。
“妈,”我最后说,“您保重。手术是大事,但我的钱,是我妈的命换来的。谁也拿不走。”
我挂断,关机。
屋里一下静得像落了雪。
我走进小雨房间。她还睡着,脸蛋睡得红扑扑。我给她掖了掖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我回到书房,打开电脑。
网上银行登录进去,屏幕发着冷光。那笔钱安安静静躺在账户里,数字不大,却是我妈一辈子的心血,也是她留给我的底气。
我本来打死都不想动。
可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钱留在我手里,是退路。
可如果这婚真的走到头,这笔钱很可能会变成一根绳子,永远把我和周家捆在一起。以后每次争执,他们都会提。每次有事,他们都会惦记。好像我手里攥着的,不是我妈的遗产,是欠他们周家的债。
我不想这样。
我一秒都不想再被他们盯着这笔钱过日子。
手指一点点敲上键盘。
输入账号。
输入金额:210000。
多的一万,是我能给自己的一个耳光,也是给这段婚姻的棺材钉。
备注那一栏,我停了很久。
最后打上:
“九年青春,九年家务,九年生育抚养,九年隐忍退让。从此两清。”
鼠标悬在确认键上。
我手在发抖。
心也在发抖。
可我还是按了下去。
转账成功。
屏幕跳出提示,冷冰冰的,像一纸判决。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热得发疼。
九年。
我不是今天才想离开的。
我是今天才终于有力气承认,我早就不想再回去了。
手机开机没两分钟,周家明的电话立刻冲进来。
我接了。
“许芸!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两清?你把话说清楚!”
“备注写得很清楚。”我说。
“二十一万你就想买断九年婚姻?你疯了吗?”
“不是买断。”我说,“是我不想再跟你们纠缠了。钱我给了。从今以后,你妈的病,你们家的事,别再拿这笔钱说事。”
“我们是夫妻!”他声音发颤,“不是做买卖!”
“那你把我当过妻子吗?”我问,“还是只是当一个会做饭、会带孩子、会忍气吞声的免费保姆?”
“我没有!”
“你有。”我说,“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
电话里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我听见他哭了。压着哭,像怕被谁听见。
“芸芸,我知道错了。”他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样,行吗?我们谈谈。你回来,我们重新来,好不好?”
我闭上眼。
如果是三十那天以前,如果是初一早上以前,如果他在我牵着小雨走出门时追下来,如果他在我问“你选谁”时给我一个明确答案,可能一切都还有余地。
可现在,太晚了。
雪已经落了这么厚。
有些脚印早就埋住了。
“太晚了。”我说。
“就因为一顿饭?”
“不是一顿饭。”我轻声说,“是九年。”
电话那头只剩他压抑的哭声。
我没再听,挂掉,关机。
然后去小雨房间,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把她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
她睡梦里动了动,往我胸口拱了一下,继续睡。
窗外雪下得很大。整座城都安静下来。远处路灯把雪照得发白,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我知道,接下来不会容易。
离婚,工作,房子,孩子,钱,流言,亲戚的嘴,未来的路,哪一样都不会轻松。
可奇怪的是,我第一次没那么怕了。
因为至少,从今天起,我不再站在别人家的厨房里,等着谁决定我能不能上桌。
初八那天,我去见了苏晴。
工作室不大,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玻璃门推开,里面有咖啡味,有打印机的热塑料味,还有电脑风扇嗡嗡响的声音。几个年轻人对着屏幕敲键盘,墙上贴满了海报和方案。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局促。
像一个离开学校太久的人,又被重新塞回考场。
苏晴比我想得年轻,短头发,说话快,眼睛很亮。她接过我带去的作品集,一页页翻,翻得很认真。
“基础挺好。”她说,“线条干净,颜色感也不差。就是风格确实老。软件呢,最近练了吗?”
“练了几天。”我有点不好意思,“还是生。”
“没事。”她把作品集放下,“说实话,你这个年龄重回行,不算有优势。但你比很多二十出头的小孩稳。我这儿缺的恰恰是能扛事的人。”
我心跳快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
“试用一个月。”她说,“工资不高,四千。能接受吗?”
四千。
很少。
可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泪。
“能。”我说。
“加班会有。周末也不一定休。”她看着我,“你孩子谁带?”
我顿了顿。
“我会想办法。”
她没多问,只点头:“行。那下周一来上班。”
从工作室出来,外面风很大。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了上班时间的纸,竟然有点恍惚。
八年后,我又有工作了。
不是谁施舍给我的,不是谁看我可怜给的。
是我自己去争来的。
回家路上,我去花店买了一盆茉莉。
白色的小花,开得很碎,香味很轻。店员说冬天养不太容易,要多晒太阳,别浇太多水。
我抱着花上楼,开门时,小雨正趴在茶几上画画。
“妈妈,你买花啦!”
“嗯。”我把那盆茉莉放到窗边,“喜欢吗?”
“喜欢。和以前那盆一样吗?”
“有点像。”我说。
确实只是有点像。
以前那盆已经死了。再怎么像,也不是它了。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许芸,我是陈医生,周母的主刀。手术很顺利,病人已转普通病房。她让我转告你,不用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删掉。
小雨举着她画的画跑过来:“妈妈,你看我画的!”
画上有三个人。一个大,一个小,一个高一点。站在雪地里,旁边有一扇窗,窗台上是一盆白花。
“这是我们吗?”我问。
“对呀。”她指给我看,“这是你,这是我,这是爸爸。”
我心口轻轻缩了一下。
“爸爸为什么站这么远?”我问。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不会画近一点。”
我没说话。
孩子不会撒谎。
她画不近,也许不是不会,是心里已经觉得远了。
晚上,我把那盆新茉莉搬到厨房玻璃门边。和从前差不多的位置。窗外还有积雪,灯光照着,白花显得很小,很静。
我站在那儿,想起除夕那天,我也是站在这里看雪,看的却是一盆枯死的花。
才过去没几天。
又像过去了很久。
后来一段时间,事情没有立刻变得更好,也没有立刻更坏。
周家明没再上门,只是让律师联系我。抚养权、财产、补偿,一样一样谈。婆婆没有亲自再找我,只托人传过几句话。说我心狠,说我忘恩负义,也说如果我肯低头,事情未必不能转圜。
我没回。
工作室上班后,日子很快就被填满了。学软件,改方案,跟客户,熬夜。忙是真的忙,累也是真的累。回到家时腿都发软,可那种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我是做多少都像白做。现在我每画完一页、每改完一稿,心里都像有一点东西重新亮起来。
小雨一开始不适应。她抱怨过我回家晚,也在晚上抱着我问,妈妈,你是不是以后也会像爸爸一样总不在家。
我只能抱着她,一遍遍说,不会,妈妈不管多晚,都会回来。
有时我也怀疑自己。
离开一个坏掉的关系,就一定会通往更好的生活吗?
不一定。
自由不是一脚迈出去,所有苦都没了。它只是意味着,苦要你自己选,路要你自己走,摔了也没人替你兜。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愿意。
因为至少,那是我自己的路。
开春的时候,第一朵茉莉开了。
那天我加班回家很晚,开门时,屋里很安静。小雨已经睡了。厨房玻璃门边,那盆茉莉在夜色里开出一粒很小的白花,香味淡得几乎闻不见。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有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很多东西其实没有答案。
比如,我到底还恨不恨周家明。
比如,他那天如果追下来,结局会不会不同。
比如,婆婆到底只是旧观念太深,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家人。
比如,那二十一万,到底是我丢掉了最后的退路,还是买回了自己的路。
我说不清。
人和人之间,很多账是算不明白的。算得越细,心里越荒。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头像,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小雨站在学校门口,旁边是周家明。他蹲着,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小雨低头在吸,神情有点别扭。发照片的人没说话,只发了这一张。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认出来那是班主任的微信。
几秒后,她又发来一句:“今天孩子爸爸来学校了,没打扰孩子上课,放学时看了一眼就走。小雨情绪还稳定,你放心。”
我回了句谢谢。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没有下雪。
可我还是下意识看向那扇厨房玻璃门。灯光映着新开的茉莉,小小一朵,白得安静。
有些冬天已经过去了。
有些雪,还在心里。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官司结果,不知道小雨会不会原谅她爸爸,不知道我能不能在这份工作里站稳,不知道很多年后回头看,今天的自己到底算勇敢,还是算冲动。
我只知道,此刻我站在这里,屋里有饭菜剩下的热气,有孩子睡着后的呼吸声,有一盆终于活下来的茉莉。
我伸手碰了碰那朵花。
花瓣很软,带着一点凉。
就像那个下雪的除夕夜,我站在这里时,隔着玻璃看到的第一片雪。安静,轻,落下来时几乎没有声音。
可落久了,地上总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