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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明在楼下亲了陈婉那一下以后,我让陈婉离开家,她走了七天,再回来时,我才知道,真正把我们婚姻推到悬崖边上的,远不止那一个吻。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忽然就空了。
不是那种少了个人的空,是带着回声的空。客厅里还摆着她早上给女儿扎头发时落下的皮筋,茶几上放着她喝了一半的温水,沙发靠垫还是她喜欢抱在怀里的那个角度。可人一走,连空气都像凉了下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半天没动。
有那么一阵,我甚至怀疑下午在楼下看见的那一幕,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可我闭上眼,那个画面还是清清楚楚地浮上来。李明低头,陈婉站着没动,风吹起她那件米色风衣的下摆。很短的一下,轻得像碰了片树叶。偏偏就是这么一下,把我十几年过日子的底气碰出了一条裂缝。
我没睡。
后半夜两点多,我起身去阳台抽烟。其实我早就戒了,女儿出生那年戒的。可那天晚上实在忍不住,从厨房最上面的柜子里翻出半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烟,站在窗边,一根接一根。
楼下的小区路灯发着昏黄的光,照着那条我们每天都要走的水泥路。陈婉平时下班回来,会在楼下水果摊停一下,挑点苹果或者香蕉。女儿放学后喜欢踩着地上的砖缝,一格一格往前蹦。我偶尔加班回来晚,看见家里那盏小灯亮着,就会觉得这一天再累也值了。
可现在,我头一回不敢往家这个字上想。
第二天一早,女儿从姥姥家回来,进门就问:“妈妈呢?”
我正给她热牛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妈去姥姥那边住两天。”我说。
“为什么呀?”
“姥姥身体有点不舒服,妈妈过去陪陪她。”
女儿信了,哦了一声,低头去穿拖鞋。她还小,很多事分不清,也不懂大人脸上那些遮遮掩掩的神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妈妈不在家,爸爸今天话特别少。
她吃早饭的时候,一直在说学校里的事,说他们班新来了个转学生,说语文老师昨天夸她作文写得好,说周末想让我们带她去书店。她说一句,我应一句,脑子却像隔了一层什么,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送她去学校的路上,正碰见四楼的李明下楼。
他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接着很快挤出一个笑:“周哥,这么早送孩子啊?”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牵着女儿从他旁边走过去。
女儿还很有礼貌地叫了声:“李明叔叔早。”
李明嗯了一声,声音发虚。
我没停,直到出了单元门,手心才后知后觉地出了一层汗。
原来人气到极点,不是会立刻发火。真正气狠了,反而安静,安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你甚至不想跟对方吵,不想问为什么,不想听解释。因为你心里清楚,有些画面一旦看见了,再多的话都盖不过去。
上午到公司,我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同事老刘看我脸色不对,给我泡了杯茶:“周建国,你昨晚做贼去了?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我接过茶,随口说。
“家里有事?”
我摇头:“小事。”
他也没再追问。人到四十,谁家还没点自己的糟心事,谁都懂分寸。
中午快吃饭的时候,陈婉给我打了电话。
手机响了很久,我才接。
“喂。”我说。
那边安静了两秒,才传来她的声音:“你中午吃饭了吗?”
“有事说事。”
“建国……”她声音有些发紧,“我昨晚走得急,没带女儿的秋衣,我想回来拿一下。”
“钥匙你不是有吗?”
“我……我怕你不高兴。”
我捏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走廊尽头,楼下人来人往,车喇叭声时不时响一下。她明明就在电话那头,可我听着,却像隔了很远。
“下午三点家里没人。”我说,“你自己拿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像是鼓起很大勇气似的,低声说:“建国,那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直接挂了电话。
不是我不想听,是我知道,这会儿她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反过来也一样,我说什么,她大概也只会觉得我在赌气。
有时候夫妻之间就是这样,事情出了,不是立刻把嘴张开就能解决。嘴一快,很多更难听的话就会顺着出来。到最后,事没说清,人先伤透了。
下午我提前回了趟家。
不是为了堵她,我就是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像平时那样推开门走进去。结果门一开,陈婉果然在。
她蹲在卧室地上收拾衣服,听见动静,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回头。我们隔着半开的衣柜门对视,谁也没先说话。
女儿的秋衣放在床边,她自己的衣服叠了一小堆,行李箱敞着,里面没装多少东西。
“你回来了。”她先开口。
“嗯。”
“我拿完就走。”
我没应,走到书桌前,拿起昨天落在那儿的一份报表。其实那份报表一点都不重要,我自己都知道,我回来就是想看看她。
她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件女儿的毛衣,眼眶很红,像是已经哭过一场了。
“建国。”她叫我。
我看向她。
“你能不能……别这样跟我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我问。
她张了张嘴,忽然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一阵沉默。外面楼下有人在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从窗户缝里飘进来。以前这种再普通不过的声音,此刻听着都让人心烦。
过了一会儿,她把毛衣放进行李箱,低声说:“我知道你很生气。换成我,我也会生气。可我跟李明真的没什么。那一下,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没反应过来。”我重复了一遍。
她急忙说:“是真的。他那天说工作上不顺,想找我聊两句,我本来打算买完水果就上楼,谁知道他突然……”
“所以你们经常私下见面,是吗?”
她一下愣住了。
“不是经常,就是有时候碰见了,说两句。”
“只是说两句?”
她没答上来。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不是笑她,是笑自己。我以前一直觉得,我们这种结婚十几年的人,日子虽然平淡,可该知道的彼此都知道。没想到到头来,最先让我难受的,不是李明那一下,而是我发现我居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多少个“有时候”。
“建国,你别这么看我。”她声音发颤,“我心里真的没有别人。”
我把报表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她又喊住我:“那女儿呢?你打算怎么跟女儿说?”
我脚步停住,背对着她。
“这几天你先别见她。”我说,“她问起来,我会想办法。”
“为什么?”她声音一下高了,“我是她妈!”
“你现在情绪不稳。”我没有回头,“等你先把自己的事想明白了再说。”
她大概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只剩下很轻的一句:“你是不是已经不信我了?”
我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这话其实不用问。信不信这种东西,不是嘴上说出来的,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解释之后,对方心里还会不会起波澜。那天之后,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忍不住要掂量一下。这就是裂缝。你明知道它在那儿,哪怕不去碰,也看得见。
02
陈婉走后第三天,岳母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刚把女儿从兴趣班接回来,门一开,就看见岳母坐在客厅沙发上,脸拉得很长。陈婉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女儿还没看出气氛不对,欢天喜地跑过去:“姥姥!”
岳母勉强笑了笑,把孩子搂过去。
“写作业去,姥姥给你带了蛋黄酥。”
女儿一听有吃的,抱着袋子就回房了。等她门一关上,岳母的脸立刻沉下来。
“小周,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绕弯子的。”她开门见山,“你和婉婉到底怎么回事?”
我换了鞋,把钥匙放到鞋柜上:“您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知道什么?”岳母提高了声音,“我就知道你把我女儿赶出家门,让她在我那儿哭了好几天!多大点事,值得你这么折腾?”
我看了陈婉一眼,她眼神躲开了。
“妈。”我说,“孩子在家,您小点声。”
“小什么声?我女儿受委屈了,我还不能问了?”岳母越说越来气,“不就是李明碰了她一下脸吗?那是婉婉愿意的吗?你一个大男人,心眼就这幺小?”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很累。
“妈,您要是觉得这事小,那是您的事。”我说,“在我这儿,不小。”
“怎么就不小了?婉婉跟我说得清清楚楚,她和李明就是老同学,平时说得来,互相照应一下而已。那天他心情不好,情绪没收住,做错了事。错的是他,你冲自己老婆发什么火?”
我听到这儿,目光又落到陈婉脸上。
她嘴唇抿得很紧,一直没说话。
“陈婉。”我叫她,“你也是这么跟妈说的?”
她抬头看我,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说,“那我问你,你和李明,平时除了在家里见,在楼道里见,还在哪儿见过?”
岳母一愣:“什么意思?”
陈婉脸色变了:“建国,你……”
“我问你呢。”我盯着她,“你们去没去过小区后门那家咖啡店?去没去过菜市场旁边那条小巷?晚上九点多,女儿睡了以后,你说下楼扔垃圾,究竟是去扔垃圾,还是去见他?”
岳母脸上的怒气一点点僵住了。
陈婉看着我,眼圈刷地一下红了:“你跟踪我?”
“我没那个闲工夫。”我说,“是你自己留下的痕迹太多。”
这话一出口,屋里一下静了。
其实我也不是有什么铁证。只是这几天一个人待着,很多以前没在意的细节,忽然全都自己冒出来了。她洗完澡抱着手机回消息,我一走近她就按灭屏幕;她说去买酱油,十分钟的路程要一个多小时;李明总能恰到好处地知道我们家缺什么、女儿喜欢什么,连我都不一定记得那么准。以前我觉得那是热心,现在回头看,有些热心,本身就不正常。
岳母看看我,又看看陈婉,终于意识到事情没她想得那么简单。
“婉婉,他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陈婉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发哑:“我……我跟李明是见过几次。”
“几次?”我问。
她沉默。
“说话。”
“……不少。”
岳母脸都白了,手一松,差点把腿边的包掉到地上:“你糊涂啊你!”
陈婉捂着脸哭了。
岳母这人平时护短得很,可再护短,也知道一个已婚女人背着丈夫频繁跟别的男人见面,不管有没有越界,都是大忌。她沉着脸坐了会儿,像是一时也不知道该往哪边劝。
好半天,她才叹了口气,对我说:“小周,这事是婉婉做得不妥。可她毕竟没真做出什么……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能把路一下堵死吧?”
我没接话。
她又去推陈婉:“你还坐着干什么?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婉慢慢抬起头,眼泪把睫毛都打湿了。
“建国,我承认,是我没有分寸。”她嗓子都哑了,“一开始真的是因为老同学重逢,觉得在一个城市不容易。后来他说话总能说到我心里,我有时候心烦,家里的事、工作的事、带孩子的事,不想跟你说,就会跟他说两句。可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离婚,也没想过跟他有什么结果。那天他亲我,我是真的懵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就是实话。”
她说完,客厅里只剩下她压着的哭声。
我站着没动。
她有一句话,我是信的。她没想过离婚,也没想过真跟李明怎么样。因为如果她真想走,事情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可问题偏偏就在这儿。不是每一段关系都非得发展到上床、离婚、撕破脸,才算有问题。有时候你把自己的心事、情绪、委屈和依赖,一点一点挪到另一个男人那儿去了,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背离。
我不是年轻小伙子了,不会拿那些漂亮词汇去形容。说到底,就是心里不得劲。
你是我老婆,可你有很多话宁愿跟别人说,都不愿意跟我说。你遇事第一反应不是找我,而是找那个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的男人。那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岳母见我不说话,还想开口,我摆了摆手。
“妈,您先回去吧。”我说,“这事我和陈婉自己谈。”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起身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婉一眼,气得直叹气:“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收拾。”
门关上以后,女儿从房间探了个脑袋出来:“爸爸,姥姥走啦?”
“嗯。”我压下情绪,“你写你的作业。”
她看看我,又看看妈妈,很聪明地察觉到不对,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陈婉还坐在沙发上,像一下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我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喝点吧。”
她接过来,手有点抖。
“你刚才说,你很多事不想跟我说。”我在对面坐下,“为什么?”
她盯着杯子,半天才说:“因为你总是太忙了。”
“忙到连你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不是。”她摇头,“你不是没有时间,是你习惯了觉得很多事都不算事。女儿跟同学闹矛盾,你说小孩子自己会和好。家里水管坏了,我抱怨两句,你说找师傅修就行。我要是说我累,说我烦,你就说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可李明不一样,他会认真听,会顺着我的话问,会说你辛苦了。”
说到这儿,她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可有时候女人要的,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句被听见。”
我沉默了。
她说的这些,不是没有。我这人嘴笨,脾气也闷,习惯了把柴米油盐都当成生活该扛的重量。家里有事,我第一反应是解决,而不是安慰。我一直以为,我把工资上交,不抽烟不喝酒,顾家,按时接送孩子,这就够了。现在看来,不够。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的疙瘩并不会因为这个就散了。
“所以,你就去找李明。”我说。
“我一开始没这么想。”她低声说,“真的。可后来慢慢就变成习惯了。”
“习惯?”我看着她,“你知道这两个字有多伤人吗?”
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闭了闭眼,起身去阳台。风有点大,把晾着的衣服吹得左右摇晃。楼下几个孩子在追着跑,喊叫声一阵一阵传上来。生活本来还在正常往前走,偏偏我们家像卡住了一样。
身后传来她很轻的脚步声。
“建国。”她站在我后面,“我知道我错了。你要打要骂都行,可你别这样不理我。”
我没回头:“我不打女人。”
“那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楼下,过了很久才说:“我想知道,你跟他到底到哪一步了。”
她急急说:“真的没有别的了,就只是聊天、见面,他那次是第一次碰我。”
“拉手呢?”
她迟疑了一下:“……有过。”
“抱过呢?”
她沉默了。
我心口一下沉了下去。
“有过,是吗?”
“就一次。”她声音很小,“前阵子我因为女儿发烧,在医院折腾了一夜,第二天回家情绪崩了,碰见他,他安慰我,我没控制住,哭了……他抱了我一下。真的就那一次。”
我点点头。
其实很多东西,到了这儿,再追问细节已经没意义了。一次和十次,在感受上没什么分别。你心里最在意的,不是数字,是界限已经被踩过去了。
“陈婉。”我说,“你先回去吧。”
她一把抓住我胳膊:“你还要赶我走?”
“不是赶。”我把她手轻轻拿开,“是我现在没办法跟你待在一个屋里。”
她望着我,眼里全是慌:“那你要多久?”
“我不知道。”
她站着没动,像是终于明白,我这次不是闹脾气,也不是等她哄两句就过去。她眼里的那点侥幸,一点一点灭了下去。
最后她转身去拿包,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
“建国。”她背对着我,“如果我跟他彻底断了,你会不会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等我先把这口气顺过去再说。”
门轻轻关上。
我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03
那天夜里,李明给我发了微信。
很长一段话。
他说,周哥,这件事都是我不对,是我越界了,陈婉是无辜的。你要怪就怪我。我知道我没资格解释,但我还是想说,我没有想破坏你们家庭的意思。那天是我一时冲动,我向你道歉。
我看完,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见面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堵得发闷。
有些人最会的,就是把自己装成一个体面人。话说得客气,姿态放得很低,好像真是来认错的。可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一个真的知道分寸的人,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一个真觉得抱歉的人,也不会在过去这么久里,一边道歉,一边跟我老婆维持那种不清不楚的联系。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李明上班的公司楼下。
我没进去找他,就在对面便利店坐着,买了瓶水,隔着玻璃门看着写字楼进进出出的人。九点二十,李明出现了。他穿着衬衫西裤,夹着电脑包,还是平时那副斯文样子。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一幕,谁会想到这样的人,能干出这种事。
他走进去没多久,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从另一边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李明从口袋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根。那个男人个子不高,头发有点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两人说话时靠得很近,明显不是普通同事。
我本来没当回事。
结果中午十一点多,李明和那男的又一起出来了。他们没去员工食堂,拐进了后面一条巷子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巷子里有家小饭馆,门脸很窄。他们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我选了斜对面另一桌,背对着他们,耳朵却竖着。
一开始他们在说工作,断断续续没什么特别。直到菜上来,那个男的笑着说了一句:“你那边到底成没成?我看你磨了挺久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李明压低声音:“差不多了。”
“那就抓紧。你别真磨出感情来,到时候自己下不了手。”
李明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那男的又说:“不过那女的条件确实还行,有房有孩子,老公还是个老实人。你这回要是弄成了,后半辈子能省不少劲。”
我脑子嗡的一下,血一下冲到了头顶。
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我反倒听不真切了。只记得自己坐在那儿,后背一点点发凉。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恶心。原来我以为的三个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在别人嘴里,居然像一场带着算计的买卖。
我没有当场冲上去。
不是我不想,是我忽然觉得,揍他一顿太便宜了。我得先弄清楚,这到底是他和那个男人随口吹牛,还是真有什么别的底细。
下午我给一个老战友打了电话。
张勇,以前跟我一个连的,退伍后没回老家,在本地开了家信息咨询公司。说白了,就是帮人查点事。平时联系不多,但人靠得住。
电话接通后,他还挺惊讶:“哟,周建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舍得给我打电话?”
我没跟他寒暄,直接说:“帮我查个人。”
张勇一听我语气不对,也正经起来:“谁?”
“李明。”我把他的基本信息报了一遍,又把在饭馆听见的话说给他听。
张勇沉默了几秒:“你怀疑他有问题?”
“不是怀疑。”我说,“我觉得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行。”张勇很利索,“给我两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车窗外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忙自己的日子。只有我,像突然从一个熟悉的生活里掉进了另一层地面。你原本以为只是婚姻里出了裂痕,结果低头一看,裂缝下面还藏着别的东西。
晚上回家,女儿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给她盖好被子,回到客厅,看到餐桌上放着一只保温饭盒。是陈婉送来的,旁边压了张纸条:给你炖了汤,趁热喝。女儿的作业我检查过了,明天英语听写别忘了让她带书。
字还是她那手熟悉的字,圆圆的,写快了会有点往右歪。
我坐在桌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人就是这么怪。明明前几天还觉得眼不见心不烦,可她真不在,家里每一处又都像缺了点什么。女儿睡前没人给她讲故事,洗完澡自己找不着吹风机,连阳台上哪盆花该浇水,我都得想一会儿。那些平时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等少了,你才知道不是谁都能替代。
我没喝那锅汤。
可第二天早上出门时,还是把保温饭盒洗干净,放到了门口鞋柜上。
中午回来,它已经被拿走了。
04
张勇第三天晚上给我回了电话。
“你这回是碰上事了。”他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我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敲着方向盘:“查到什么了?”
“李明不简单。”他说,“他以前在老家有过一段婚姻,离了。离婚原因表面写的是感情不和,实际上是婚内出轨。前妻那边闹得挺难看,他在原单位也待不下去,后来才来了这边。”
我心里一沉:“还有呢?”
“他现在这家公司也不是正儿八经靠自己进去的,是有人介绍。你说的那个跟他吃饭的男人,我查到了,姓刘,外面都叫刘哥,以前做过贷款中介,后来因为牵扯诈骗案进去过半年,出来以后一直不太干净。”
“诈骗?”
“嗯。”张勇顿了顿,“最关键的是,李明和这个刘哥这两年联系特别频繁。而且,你老婆的名字,也出现在一些聊天记录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了:“你怎么弄到的?”
“别问细节。”张勇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俩人确实拿你老婆聊过事。内容我整理好发你,你自己看,先稳住。”
手机响了一下,文件传过来了。
我没立刻点开,先深吸了一口气。
可真等看到那些截图,我还是觉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聊天不算特别多,但每句都够让我恶心半天。
刘哥问:进展怎么样?
李明回:她挺信任我了,就是还差点火候。
刘哥:有孩子的女人最缺安全感,你就顺着哄,别急。
李明:知道。她老公木得很,话少,好拿捏。
还有一句更刺眼。
李明说:要不是看她条件还行,谁有耐心陪她聊这些家长里短。
我盯着这句话,眼前都发黑了。
原来陈婉那些以为被理解、被倾听的瞬间,在他那儿,不过是“家长里短”。
我把车窗降下来,冷风灌进来,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我不是替自己难堪,是替陈婉难堪。她以为自己遇见了一个懂她的人,结果对方在背后这样评头论足。她把真心往外掏,人家却拿着算盘一点一点量。
“还有个事。”张勇在电话里说,“这房子,他不是偶然租到你们对门的。他是先知道你老婆住那儿,才过去找的房源。”
我整个人一僵:“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中介那边我问过,李明看房时特地问过对门住的是不是一家三口,还问过女主人是不是姓陈。”
我半天没说话。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不敢细想。因为你越想,越觉得这事不是偶然相遇,不是旧同学重逢,不是什么缘分。是一个人带着目的,一点一点渗进了我们的生活。
挂电话前,张勇说:“建国,这事你得小心处理。你老婆如果真陷进去过,你一上来太硬,她未必听得进。你先把东西拿稳,别冲动。”
“我知道。”我说。
可嘴上说知道,心里哪有那么容易平。
我在车里坐到夜里快十一点,才回家。
家里黑着灯。女儿还在岳母那边,我一个人开门,一个人换鞋,一个人坐到沙发上。安静得连墙上挂钟的针走一格都听得见。
我把那些截图一张张翻出来,越看越觉得胸口发堵。
李明最恶心的地方,不只是算计。他还很会演。来我家吃饭时,他能笑着给我倒酒,夸陈婉做的菜好吃,陪女儿拼乐高,甚至在我忙的时候帮我下楼取快递。我有时候还真觉得这人不错,外地打拼不容易,彼此多个照应。现在想想,真像吃了苍蝇。
我正看着,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我皱了皱眉,起身去开。
门外站着陈婉。
她穿了件灰色针织衫,头发随便扎着,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张了张嘴:“我猜你还没睡。”
“有事?”
“我给你做了点夜宵。”她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你胃不好,晚上空着不行。”
我本来想说不用,可看着她站在楼道里被风吹得脸发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侧身让她进来。
她进门后很小心,像生怕碰到什么雷区似的,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就站住了。
“女儿已经睡了。”她低声说,“她今天还问我,爸爸是不是还在生妈妈的气。”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爸不是生气,是难过。”
我没接这话。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查他了?”
我心里一动,抬眼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今天晚上,李明给我打电话了。”她脸色不太好,“他说你可能误会他了,让我劝你别听别人挑拨。”
“你信吗?”
她摇头,眼神却有点乱:“我不知道。”
我走到茶几边,把手机递给她:“那你自己看。”
她接过去,一张一张往下翻。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手就开始抖了。再往后看,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尤其是那句“谁有耐心陪她聊这些家长里短”,她盯着看了足足十几秒,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这不可能……”她声音都发颤,“他说过,他最喜欢的就是跟我聊天。”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看,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劝她一万句小心一个人,未必有用。可一旦那个人亲手把伪装撕开,她痛起来,比谁都快。
“还有这个。”我把那份关于房子的信息也递过去。
她看完后,整个人像是站不稳了,扶着桌角才没滑下去。
“他是故意住到我们对门的?”
“是。”
“为什么……”
我没吭声。
为什么,其实那些聊天记录已经写得很明白了。只是有些答案太难堪,连说出口都像在往人伤口上撒盐。
她慢慢坐到椅子上,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我站在原地,没过去安慰。
不是不心疼,是我也需要时间去消化。她现在是受害者没错,可她也是一步一步把自己走到这个局里去的人。我要说完全不怨,那是假话。可真看她这样,我又没法只剩怨。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通红。
“建国。”她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你不是傻。”我说,“你是太容易信人了。”
“可我更对不起你。”她哭着笑了一下,“我把一个算计我们家的人,当成了懂我的朋友。我还为他跟你解释,替他说话。我现在想想,我都想抽自己。”
她说着,真的抬手要往脸上扇。我上前一步抓住她手腕:“够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
“你现在打自己有用吗?”我松开手,语气有点重,“有用的话,我早把他打残了。”
她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到她面前:“先喝。”
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半天都没喝,只是哆嗦。
“我明天去找他。”她忽然说。
“你找他干什么?”
“我要听他亲口说。”她咬着牙,“我要问问他,这两年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去不合适。”
“那你陪我去。”
我看着她,没立刻答应。
她眼里都是疲惫和狼狈,还有一点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执拗。最后我点了头:“行。”
那天晚上她没走。
不是和好,也不是我心软把她留下,是她实在状态太差,我怕她半夜一个人回去出事。她睡在次卧,我睡主卧。隔着一堵墙,我听见她后半夜断断续续在哭。
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05
第二天下午,我和陈婉一起去了四楼。
门是李明开的。
他大概没想到我们会一块儿来,脸色当场就变了:“周哥,陈婉,你们……”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把门推开,走进去。
他住的房子跟我们家户型差不多,只是收拾得很整洁,甚至有点刻意。沙发上搭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几本书,窗台摆着绿植。以前陈婉还夸过,说李明一个大男人能把日子过成这样,挺难得。现在看,我只觉得讽刺。
“把门关上。”我说。
李明喉结动了动,还是照做了。
陈婉站在客厅中央,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她昨天哭了一夜,今天反倒平静得吓人。
“这些东西,你自己看看。”她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扔到茶几上。
李明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白了。
“你查我?”他抬头看我,语气里终于露出一点慌。
“怎么,敢做不敢认?”我冷声说。
他沉默了两秒,勉强挤出一句:“这些聊天不能说明什么。”
“那这个呢?”我又把房屋中介那边的信息拍到桌上,“你故意租到我家对门,也不能说明什么?”
李明没话了。
陈婉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却比发火还让人发寒:“李明,我只问你一句。你接近我,到底是不是一开始就有目的?”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陈婉,你听我解释……”
“是,还是不是?”
“我……”
“回答我!”
她这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连我都愣了一下。
李明闭了闭眼,终于低声说:“一开始……是。”
客厅里像突然静了。
陈婉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僵住了。明明她心里大概早有答案,可真听见这一个字,脸还是瞬间白了下去。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我认出你了。”李明低着头,不敢看她,“你高中时候就单纯,好说话。我那时候……也是鬼迷心窍,觉得你这样的女人最容易信人,家庭条件又稳定,所以……”
“所以你就拿我下手。”陈婉接上了他的话。
李明没出声。
我站在一旁,手攥得死紧。要不是顾忌陈婉在,我真不敢保证自己能忍住不动手。
“那后来呢?”陈婉继续问,“后来你说你喜欢跟我聊天,说你懂我,说你心疼我,这些也都是假的?”
李明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一开始是假的,后来不是了。”
我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可陈婉却死死盯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最后一点真相:“你觉得我还会信吗?”
“我知道你不会信。”李明嗓子有些哑,“可我说的是实话。我最开始接近你,确实没安好心。可后面我发现,我越来越不想按原计划走了。每次去你家,看你给孩子扎辫子,看周哥在厨房做饭,看你们一家人坐着吃饭,我心里其实挺难受的。”
“难受什么?”
“难受我自己怎么活成这样。”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也难受我如果真把你拉出来,你就毁了。”
我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要真有那么点良心,就该早离远点,而不是一边继续吊着她,一边跟外头那帮人联系。”
李明被我一句话堵住了。
陈婉低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以前还觉得,你是这个城市里我少有的一个熟人。”她哑声说,“我跟你说我带孩子累,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转不停的陀螺,你就坐在那儿听。你每次都说,陈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知道吗,就因为这一句,我真把你当成了朋友。”
她抬手擦了把眼泪,眼神却越来越冷。
“可现在我才知道,你不是在安慰我,你是在钓我。”
李明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天你亲我,是不是也觉得时机到了?”她问。
他急忙摇头:“不是,那天我是喝了酒……”
“你还敢提酒?”我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最好别逼我在这儿动手。”
李明后退了半步。
陈婉却抬手拦了我一下。她看着李明,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你跟我之间,彻底结束。不是朋友,不是同学,是陌生人。你以后再敢联系我,再敢靠近我女儿和我家,我就拿着这些东西去报警,去你公司,去你认识的每一个人那儿说清楚。”
李明嘴唇发白:“陈婉……”
“别叫我名字。”她打断他,“你不配。”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跟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明一眼。他站在客厅里,背影有点塌,跟以前那个总是斯斯文文、说话得体的李明简直像两个人。
“我不管你后不后悔。”我说,“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他没有说话。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着。走到三楼拐角时,陈婉忽然扶住墙,肩膀狠狠颤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她。
她没哭出声,只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没事吧?”我问。
她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我就是觉得恶心。”
我扶着她进了家门。
门一关上,她终于撑不住,蹲在玄关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把这几天压着的委屈、羞愤、后怕,全都一股脑发泄出来。
我站在她面前,半晌,还是蹲下去,把她抱进怀里。
她一碰到我,哭得更厉害了,手死死攥着我衣服:“建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伤你的,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拍着她后背,什么都没说。
不是因为我彻底不介意了,也不是因为事情到这儿就算翻篇。是我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审判,是有人把她从那个泥坑边上拉回来。而这个人,如果不是我,就不会有别人。
06
那之后,陈婉主动把手机给了我。
“密码你知道。”她说,“你随时可以看。”
我没接。
她以为我不信,眼圈一下又红了:“建国,我不是为了做样子。我是真的不想再有一点事情瞒着你。”
“我知道。”我把手机推回去,“可我如果天天翻你手机,那我们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她怔怔看着我。
我坐在沙发上,沉了口气:“陈婉,这件事到今天,我心里那根刺还在。你别指望我一下就跟没发生过一样,不可能。但我也不想以后靠查你、盯你、怀疑你过日子。那不是过日子,那是互相折磨。”
她抹了把眼泪,轻轻点头。
“那你还愿意给我机会吗?”
我没立刻回答。
屋里很安静,厨房里电饭煲跳了保温,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女儿今晚在岳母家吃饭,还没回来。这样的傍晚,跟过去很多年一样普通,可我们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我愿意试试。”我终于说。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真的?”
“别高兴太早。”我看着她,“机会不是白给的,是我们两个一起慢慢挣回来的。你得改,我也得改。”
她点头点得很快:“我改,我一定改。”
“第一,以后你和李明,不,和他这种人,不准再有任何联系。电话、微信、见面,全断干净。”
“好。”
“第二,家里有什么事,你别总觉得我听不懂就不跟我说。你说,我未必会讲漂亮话,但我会听。”
她愣了一下,接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叹了口气:“你别一说这个就哭。”
“我不是故意的。”她一边掉眼泪一边说,“我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第三。”我顿了顿,“以后咱俩有不痛快,别冷着,也别往外找人说。哪怕吵一架,也比你把心事交给外人强。”
“好。”她哽咽着应。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那股硬撑着的劲忽然也松了点。
夫妻过日子,最怕的不是贫穷,不是辛苦,是两个人明明睡在一张床上,心却慢慢往两边跑。跑着跑着,哪天回头一看,中间已经隔了一整条河。我们差一点就走到了那一步。
晚上女儿回来,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一样。
她先看看我,又看看陈婉,小声问:“你们和好了呀?”
陈婉蹲下去抱住她:“妈妈回家了。”
女儿眨眨眼,立刻扑进她怀里:“那你以后不走了吧?”
陈婉喉头一哽:“不走了。”
女儿又转头看我:“爸爸,你也不赶妈妈走了吧?”
我伸手揉了揉她脑袋:“不赶了。”
她这才放心,开心得在客厅转了一圈,嚷着要吃红烧排骨。陈婉赶紧擦擦眼角,往厨房走:“妈妈给你做。”
我跟在她后面进去,把围裙递给她。
她接过来时,小声说了句:“谢谢。”
“做饭就做饭,谢什么。”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眼里却有点湿。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
女儿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事,我和陈婉偶尔搭一句。桌上还是那几样平常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可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股烟火气真难得。前几天一个人吃泡面时,我根本没觉得自己在过日子,只觉得在熬时间。
吃完饭,女儿去写作业。陈婉收碗,我也没像以前那样往沙发上一坐,而是站在水池边帮她冲盘子。她洗着洗着,忽然说:“建国,我之前是不是挺让你失望的?”
“现在问这个干吗?”
“我想知道。”她低着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
我把洗好的碗放到沥水架上:“不是你变了,是我们都把很多话压得太久了。你不说,我不问,外人一钻空子,就容易出事。”
她停下动作,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有一点,”我看着她,“以后再遇上有人对你好得不正常,你多长个心眼。”
她苦笑了一下:“这回我算是长记性了。”
“长记性就行。别长记仇。”
她转头看我:“你说的是你自己,还是我?”
我顿了顿,居然被她问笑了:“都算。”
她看见我笑,明显怔了下,随即眼里也跟着有了点笑意。那点笑意很浅,却让我心里松快了些。很多东西就是这样,不需要一下恢复到从前,只要还肯朝对方迈一步,就不算彻底散。
07
又过了几天,陈婉去派出所配合做了个笔录。
不是因为她真被骗了钱,而是张勇整理出来的那些线索,足够说明刘哥那边一直在打歪主意。警察后来联系过她几次,问了问李明平时的举动和联系情况。陈婉都一五一十说了。
李明也被叫去问话了。
他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没接。又给陈婉发了一条很长的道歉短信,陈婉当着我的面删了,顺手拉黑。
“这样行吗?”她问我。
“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她看着我,认真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再给他留一点门缝。”
我嗯了一声。
没多久,四楼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李明搬走那天,正下着小雨。我送女儿去学校回来,在单元门口碰见他。他穿着黑色外套,拖着两个行李箱,头发有点乱,眼镜上全是雨点,整个人看着比以前瘦了一圈。
他看见我,脚步顿住。
“周哥。”
我停下来,没说话。
他喉结滚了滚,似乎想解释什么,最后还是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雨丝斜斜落下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细的小点。
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没了最开始那股想打人的冲动。不是原谅,是觉得没必要了。这个人值不值得我继续恨,都不值得。
“李明。”我说,“你后不后悔,是你的事。以后别再出现在我家人面前。”
他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再回头。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味,墙皮也照样掉。可他走了以后,连空气都像清了点。以前我总觉得对门住着熟人,多个照应挺方便。现在才明白,门离得近,不代表心就能靠得住。
晚上吃饭时,我把这事跟陈婉说了。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声说:“走了也好。”
女儿嘴里咬着排骨,好奇地问:“谁走了?”
“对门叔叔搬家了。”我说。
“为什么呀?”
“工作调动。”
女儿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小孩子的世界简单得很,她在意的是明天有没有体育课,周末能不能去吃汉堡,至于一个叔叔为什么突然消失,不会在她心里留太久。
倒是陈婉,吃完饭后一个人去阳台站了会儿。
我过去时,她正看着对面空掉的窗户发呆。那边没开灯,玻璃黑漆漆的,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想什么呢?”我问。
她缓了缓,才说:“我在想,这两年我到底图什么。”
“图有人听你说话。”我说。
她苦笑:“可差点把家都图没了。”
我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阳台门关上一点,挡了挡风。
“陈婉。”
“嗯?”
“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犯错。”我看着她,“你现在既然知道了,以后就别再往那个坑里跳。”
她转头看我,眼神很软:“那你呢?你会不会以后总拿这事想我?”
“会。”我很实在地说。
她脸上的神情一下僵了僵。
我又接了一句:“但想归想,不代表翻旧账。伤口在那儿,谁也没法当没看见。只能慢慢让它长好。”
她眼圈微微红了,点点头:“我明白。”
我伸手把她肩头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其实很普通,可她却一下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自然地碰她。人和人之间的亲近,一旦断过,再恢复,哪怕只是一个小动作,都会显得格外珍贵。
她轻轻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声音很小:“建国,我以后真的不会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有些保证,说一次就够了。说多了,反而像空话。真正要看的,是以后怎么过。
08
日子重新慢慢往前挪。
陈婉还是照常上班,下班回来做饭,接送女儿。不同的是,她明显比以前更愿意跟我说话了。不是那种刻意讨好,就是会把一天里的琐碎都说给我听。
比如单位新来了个实习生,打字比谁都快;比如楼下卖菜的大姐今天多送了她一把香菜;比如女儿数学考了九十七分,回家一路都在懊恼最后一道应用题算错了。
我有时候听着,嗯一声,有时候也会问两句。刚开始不太习惯,总觉得这些事碎。可听着听着,反倒觉得,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夫妻不就是这样么,不见得天天有大事要商量,更多时候,就是这些鸡零狗碎把两个人绑在一起。
我也在改。
以前她说累,我可能只会说“早点睡”。现在我会顺手把碗洗了,把女儿作业盯了,让她先去洗澡休息。以前她跟我抱怨谁谁谁说话难听,我嫌麻烦,总觉得听这些没意义。现在我至少会先听完,再说一句“那她确实不对”。别小看这么一句话,陈婉居然会因为这句话,在吃饭时偷偷冲我笑一下。
有天晚上,女儿睡了,陈婉在整理衣柜。
她把我一件旧衬衫拿出来,问:“这件还穿吗?”
我瞥了一眼:“不穿了,领口都磨毛了。”
“那我给你扔了。”
她刚要塞进袋子,我忽然又说:“等等。”
“怎么了?”
“别扔了,当睡衣吧。”
她看着那件旧衬衫笑:“这都多少年了,你还舍不得。”
“你买的。”我说。
她动作顿了顿,抬头看我。
那是我们刚结婚第二年,她发了第一笔年终奖,非要拉我去商场买的。当时我嫌贵,死活不肯,她最后还是买了,说她男人也得穿体面点。现在想想,居然也十来年了。
她把衬衫叠好放回去,轻声说:“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了。”
“又不是老年痴呆,怎么会不记得。”
她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又有点湿。
我一看就头疼:“你现在怎么动不动就想哭?”
“谁让你突然说这种话。”
“我说什么了?”
“说你记得。”
我无奈地摇摇头。女人有时候真奇怪,一件旧衣服,一句话,就能让她心里起潮。我以前不懂,也不愿意懂,总觉得麻烦。现在倒是觉得,人家要的不多,你回应一下,也没什么难的。
那天晚上我们躺下后,陈婉忽然主动往我这边靠了靠。
“建国。”
“嗯?”
“你那天给你爸打电话,问他怎么熬过来的,是真的吗?”
我愣了下。这个我之前只提过一次,没想到她记住了。
“真的。”
“那你现在觉得呢?”她问,“我们算熬过去了吗?”
我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还没。”
她似乎有点失落:“那什么时候才算?”
“等哪天我再想起这件事,不会心里一沉,可能就差不多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手拉过去,放在她肚子上。这个动作很像我们年轻那会儿,刚结婚时,她睡觉总爱这么干。后来有了孩子,日子忙起来,这种亲昵反倒少了。
我手心贴着她温热的睡衣布料,忽然觉得,很多关系不是说没了就真没了,它只是被尘土盖住了。你愿意一点点擦,还是能看见原来的样子。
09
冬天来的时候,女儿学校开家长会。
以前都是陈婉去,这次她临出门前忽然说:“你陪我一起去吧。”
我有点意外:“一个家长会,去俩人干吗?”
“我想让老师知道,孩子爸也很重视她。”她说得挺自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想跟你一起去。”
我没再多问,换了鞋跟她出了门。
学校操场风大,家长一群一群往教学楼走。楼道里全是孩子的手工作业和彩色画纸。女儿的座位在第三排,桌角贴着她自己画的小太阳。陈婉坐下后,顺手把她桌上的铅笔摆整齐,动作很轻,像怕碰乱了孩子的小世界。
班主任在台上讲话,讲成绩,讲习惯,讲冬天别让孩子吃太多冷饮。我和陈婉并排坐着,偶尔对视一眼,谁也没说什么。可那种并肩的感觉,已经很久没这么踏实过了。
会开完后,班主任把我叫住,笑着说:“您是孩子爸爸吧?孩子最近状态很好,作文写得特别有灵气。”
我连忙点头:“她就爱瞎写。”
老师笑:“瞎写也是天赋。回去多鼓励她。”
走出教室时,陈婉明显很高兴,走路都轻快了不少。
“听见没?老师夸你女儿了。”
“那也是你平时盯得多。”
“你这话说得,好像不是你女儿一样。”
我看了她一眼:“我女儿我当然知道好。”
她笑着撞了下我胳膊。
学校门口有卖糖炒栗子的,她非要买一袋。热乎乎的栗子揣在手里,她边走边剥,剥好一个就递给我一个。街边风冷,可那股甜香气一直往鼻子里钻。
“好吃吗?”她问。
“还行。”
“嘴真硬。”她笑,“明明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我接过她递来的第三颗栗子,忽然说:“陈婉。”
“嗯?”
“咱们今年过年,回我爸妈那边住两天吧。”
她愣了下,随即点头:“好啊。”
“顺便也去你妈那边吃顿饭。”我说,“省得她总觉得我还在跟你置气。”
她看着我,眼里慢慢亮起来:“那我明天就给妈打电话。”
我嗯了一声。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明白了。很多东西,不是一下子突然就好了,而是你在某个普通时刻,做了个很自然的决定。比如愿意一起去开家长会,愿意一起计划过年,愿意在买栗子的路上说起双方父母。你肯把对方重新放回自己未来的安排里,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10
过年前两天,家里大扫除。
陈婉踩着小凳子擦柜顶,我在下面给她扶着。女儿拿着抹布满屋乱蹭,越帮越忙。客厅里乱糟糟的,到处是搬下来的杂物和灰。
擦到电视柜下面时,女儿突然翻出一张我们以前的全家福,举着问:“妈妈,这张怎么放这儿啦?”
陈婉接过去,愣了一下。
那是女儿五岁生日时拍的。照片里她穿着小公主裙,笑得缺了颗门牙。我和陈婉站在她两边,肩膀挨着肩膀。那时候我们都比现在年轻,眼神也亮,像根本不知道往后还会遇到这些烂事。
“贴回去吧。”我说。
陈婉看向我:“你不介意?”
“照片又没做错什么。”我伸手接过来,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再说了,这本来就是咱们家。”
她眼圈微微一红,赶紧低头去整理别的东西。
女儿倒高兴,拿着胶带满墙比划,最后把照片贴在了沙发上方最中间的位置。她退后两步,拍拍手:“这样好看!”
我和陈婉都说好看。
傍晚收拾完,三个人都累得不行,瘫在沙发上不想动。窗外天渐渐黑了,小区里已经有人开始试放小烟花,啪的一声,亮一下,又灭了。
女儿窝在我怀里,困得直点头。
陈婉坐在旁边,头发散下来,脸上还有一点擦灰时蹭上的印子。我伸手替她抹掉,她怔了怔,冲我笑了一下。
“建国。”
“嗯?”
“你说,人是不是都得吃点亏,才知道珍惜眼前的?”
我想了想:“不一定。有的人吃一百次亏也不长记性。”
她被我逗笑了:“那我算长记性的那种吧?”
“勉强算。”
她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那你以后提醒着我点。”
“行。”
“你也提醒着你自己。”
我侧头看她:“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别老什么都憋着。”她说,“你看着沉稳,其实比谁都犟。真有事了,你一句不说,自己扛着,别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沉默了下,点点头:“记住了。”
女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看我,又看看她,忽然伸出两只小手,分别抓住我们一人一根手指。她困得都快睡着了,还不忘嘟囔一句:“你们别松开啊。”
我和陈婉同时笑了。
“好,不松开。”我说。
屋里灯光很暖,厨房里还飘着刚炖好的牛肉香。窗外冬风呼呼地吹,可屋里是热的,静的,稳的。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身边的陈婉,忽然觉得这一段折腾,也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至少它让我们都明白了一件事。
婚姻不是一张结婚证,也不是一顿饭一张床就能撑起来的。它更像一堵墙,风吹雨打都会留下痕。你得不停地补,及时地补,还得两个人一起补。少一个人,这墙早晚得塌。
李明那个名字,后来渐渐没人再提了。
不是忘了,是不重要了。真正留下来的,不是他带来的恶心和算计,而是那之后我们怎么重新把日子接回来。接吃饭,接睡觉,接孩子上学,接柴米油盐里那些琐碎的关心。说起来不体面,也不轰烈,可日子本来就不是演戏,能这样一点点接住,已经算本事。
窗外又炸开一个小烟花,亮了一下,把玻璃上映得一闪一闪的。
陈婉轻声说:“快过年了。”
“嗯。”
“新的一年,咱们好好过。”
我握紧了女儿的小手,也握住了陈婉的。
“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