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乔可凝,一个平平无奇的法学生,做过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在我们学校“活阎王”厉修言的课上偷看漫画。
而现在,我刚和这位“活阎王”领了个证。
红本本揣在兜里,还带着刚出炉的油墨香,而我那新晋的丈夫,厉修言教授,就用他那双看透法条的眼睛看着我,立下了规矩。

“约法三章,”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在学校,我们只是师生,不得有任何逾越。”
我还能怎么样?我只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我以为这会是一场为期三百六十五天的,相敬如“冰”的契约婚姻。
直到后来。
在那个挤满了全校师生的公开课上,那个声称“只是师生”的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步一步朝我走来。他把我堵在报告厅的墙角,一手撑墙,将我圈在他的阴影里。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我听到他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颤音,钻进我的耳朵:
“乔可凝,那个男生送的花,就比我的《法理学》还有意思?”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
这个白天在讲台上引经据典,冷静得像个人形法典,连眉毛都不会多动一下的高冷教授……
晚上会因为我痛经,笨拙地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搜索“红糖水怎么煮才不结块”。
也会因为我在食堂多看了隔壁院草一眼,就吃一整天的闷醋,把整个公寓的气压搞得比西伯利亚还低。
原来,那个最先违约的人,是他。
民政局里,那块专为新人准备的,喜庆到甚至有些刺眼的红墙背景前,我和厉修言并肩而立。
不,准确地说,是僵硬地站着。
我,我们A大政法系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厉修言教授。
一人手里举着一个崭新的红本本,表情严肃得仿佛不是在领证,而是在出席一场学术追悼会。
“咔嚓。”
闪光灯亮起,定格了我们俩这副比遗照还沉重的表情。
“那个……”摄影师显然是被我们这种零互动的诡异氛围给冻到了,他举着相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二位,笑一笑?就,嘴角稍微,提一下?你们……是自愿结婚的吧?”
我听了,努力地想挤出一个“幸福”的微笑。
然而,我高估了我的面部肌肉。最后扯出来的笑容,大概比期末考挂了科还要难看。
而我身边这位新晋的丈夫,厉修言先生,他则更进一步。
他连敷衍一下的力气都懒得出。
他只是淡淡地、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
哦,这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上周,就在他的《宪法学》课堂上,我偷看了一眼手机,被他抓了个正着。当时他站在讲台上,投向我的,就是这种眼神。
冰冷,疏离,带着审视,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法盲。
我的背脊下意识一凉。
时间倒退回一个小时前,我还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男人和“丈夫”二字联系起来。
那是在厉家老宅,一间摆满了古籍、空气中都飘着墨香和陈旧木头味道的书房里。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小动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可凝啊,”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杯热茶,语气慈祥却不容置疑,“你和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和修言定下了娃娃亲。我们厉家,和你爷爷,都是重诺之人。这门婚事,不能言而无信。”
这位,就是厉修言的爷爷,厉老爷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家长”。
我爸妈缩在旁边的红木椅子上,坐立不安,如坐针毡。我妈的眼神几乎要在我身上戳出洞来,疯狂示意我“乖巧”。
我呢?我脑子里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结婚?娃娃亲?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种封建糟粕?
而且,和谁?
就在我大脑宕机,试图理解这荒谬的现实时,“吱呀”一声,那扇厚重的实木书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逆着光,身形挺拔修长,一身剪裁得体、熨帖到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将一切虚妄剥离。
他一出现,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瞬间凝固,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我爸妈的表情更紧张了。
我整个人“嗖”地一下,差点从沙发上滑到地毯上去。
厉……厉……厉修言?!
我没看错吧?
我们A大政法系的“活阎王”!那个挂科率常年霸榜全校第一,以其严苛到变态、毒舌到噎死人、不近人情到令人发指而闻名全校的……我的任课老师?
我,乔可凝,一个目标是“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的政法系大三学渣,人生最大理想就是平安毕业。
现在,我被告知,我要和我那个能决定我生杀大权(指学分)的老师结婚?
这是什么年度最佳惊悚故事?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闺蜜周子萌的灵魂拷问:“可凝,你说厉教授这种人,真的会有七情六欲吗?他看起来就像一部会行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典》,冰冷、严肃,还带自动翻页和纠错功能!”
现在,这部“人形法典”,就站在我面前。
并且,即将成为我的合法丈夫。
他穿过房间,无视了我的父母,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他那昂贵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脏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那种压迫感让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然后,他从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动作精准地递到我面前。
“这是婚前协议。”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仿佛结了冰的湖面。
“你看一下。如果确认没问题,我们就去登记。”
我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我颤颤巍巍地接过了那几张A4纸。纸张冰凉的触感顺着我的指尖,一路凉到了心里。
我低头,开始看这份决定我未来一年命运的“判决书”。
协议内容简单粗暴,充满了厉修言式的逻辑和冷漠:
一、 婚姻关系仅维持一年。一年期满,双方自动、无条件解除婚姻关系。 二、 婚后,双方财务独立,互不干涉私人生活、情感及社交。 三、 在双方长辈(特指厉家长辈)面前,需要履行“夫妻义务”,扮演恩爱夫妻。 四、 (这一条被加粗、下划线标注)在A大大学校园内,及任何与学校相关的场合,双方仅为师生关系。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包括但不限于同学、朋友、其他教职工)透露双方的婚姻事实。
我死死地盯着第四条。
在短暂的震惊后,我心里居然……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如果让周子萌她们知道我嫁给了“活阎王”,我可能会被她们的白眼淹死。
但紧接着,一股莫名的憋屈和羞辱感涌了上来。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把我乔可凝当成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了吗?还是说,我就是他为了应付长辈而找来的,一个用完即弃的工具人?
厉修言似乎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他那薄薄的嘴唇轻启,吐出了一句更冰冷的话:
“乔同学。”
他甚至都不愿意叫我的名字。
“我不希望因为任何私人关系,影响到你的学业,尤其是你的学分。”
我:“……”
好一个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理由!
威胁,这绝对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还能说什么?我敢说什么?
我一个家境平平、全靠奖学金的普通女孩,面对厉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对厉修言这个掌握我毕业命脉的教授,我根本没有说“不”的余地。
我爸妈那焦虑不安的眼神,就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拿起桌上的笔。那支笔重得像有千斤。
我在协议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乔可凝。”
三个字,我写得歪歪扭扭,难看得像是我第一次学写字。
于是,就有了开头在民政局的那一幕。
从民政局那扇沉重的大门里出来,外面的阳光猛地照在脸上,刺得我眼睛生疼。
明明是十月的热辣秋阳,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我和厉修言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但我们之间隔着至少半米的“安全距离”。这个距离,比我和陌生人排队的安全距离还要远。
一路沉默,沉默得连空气都尴尬地打结。
一阵风吹过,把我的长发吹得糊了一脸。我下意识地抬手,狼狈地去整理。
“明天我的课,不准迟到。”
他那冷不丁响起的声音,把我吓得一个激灵。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藏在金丝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的瞳孔很黑,像两个漩涡。
我讷讷地点了点头,像个上课被提问的笨蛋:“……知道,知道了。”
“嗯。”
他应了一声,惜字如金,不再有下文。
他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宾利。那车低调,但车牌号却高调得吓人。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我以为他要就此绝尘而去,心里刚松了口气。
然而,他摇下了车窗,那张英俊却毫无表情的脸转向我。
“上车,我送你回学校。”
“啊?不,不用了!厉教授!”我吓得连连摆手,后退了两步,“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行,很方便的!”
开什么玩笑?
我,乔可凝,一个普通学生,坐着厉修言教授的宾利回学校?
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出十分钟,A大校园论坛的服务器就得瘫痪。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法学院大三女生竟被“活阎王”包养?!》
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厉修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他上课时,对某个愚蠢答案感到不悦的预兆。
“协议。”他提醒我。
“啊?”
“第三条。”他言简意赅。
我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扮演恩爱”。
可……可现在又没有长辈在场啊!我们演给谁看?
“从现在开始,预演。”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仿佛在宣布一道不可更改的判决。
“不要浪费时间。”
他说完,甚至还伸出手,拍了拍他身边的副驾驶座位。
我僵硬地挪了过去,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拉开车门,我几乎是把自己“塞”进了那个昂贵的真皮座椅里。
车内的空间很大,大到奢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非常清冷的木质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皮革味。不是那种甜腻的香水,而是像……雪后的松林,或者刚翻开的旧书。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紧张地把自己缩在角落,紧贴着车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自己的存在污染了这片属于他的“绝对领域”。
“地址。”他启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E哮。
“啊?”我的大脑又短路了。
“你住的公寓地址。”他的语气里开始透出一丝不耐烦。
我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我们……结婚了。
理论上,从法律角度讲,我们现在应该住在一起。
我的天。
我涨红了脸,小声地报出了我那个租金便宜、但环境一言难尽的老小区的地址。
他听完,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平静地在导航里输入了地址。
车子平稳地汇入了车流。
一路无话。
死一般的寂静。
我偷偷地、飞快地用眼角余光瞄他。
他正专注地开着车。阳光透过车窗,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得像是大理石雕塑,下颌线紧绷着,喉结清晰。
不得不修认……这个“活阎王”,皮囊是真的顶尖。
呸呸呸,乔可凝,你在想什么呢!
这是你的老师!这是一个会让你挂科的冷血魔鬼!美色误人!
车子最终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下停住。这辆豪华的宾利,和周围晾晒的床单被罩、以及随处可见的小广告,形成了极其魔幻的对比。
厉修言解开了安全带。
他没有马上下车,而是侧过身,安静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有穿透力,让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审视的证物。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串钥匙,还有一个烫金的卡片,上面印着一个地址。
“这是我公寓的钥匙。”他开口,“明天,把你的东西搬过去。”
“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所以没有保姆。家务轮流做,细则我会发你。”
我接过那串钥匙。
冰冷的金属硌得我手心生疼,仿佛那不是钥匙,而是手铐。
“……知道了,厉教授。”我低着头,小声回答。
“在外面。”他突然说。
“嗯?”
“没有外人的时候,不要叫我教授。”
我愣住了。那……那叫什么?
我绞尽脑汁,难道要叫“老公”?
光是想到这两个字,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叫什么?”我试探着问。
他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似乎也难倒了他,他好像也在思考这个称谓的合理性。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
“厉修言。”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当他念自己名字的时候,这三个字仿佛被赋予了别样的质感。
我的心尖,莫名其妙地颤了一下。
“好……厉修言。”我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感觉舌头都快打结了。
他似乎对我这个“听话”的态度还算满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冷若冰霜的样子。
“下车吧。明天我会过来帮你搬家。”
“不用不用!绝对不用!”我一听这个,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我东西很少!我自己打个车就可以了!真的!”
让他来我这个堆满了零食和漫画、乱得像狗窝一样的鸽子笼?
太可怕了!那还不如让我现在就挂科。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随你,愚蠢”。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便转回头去,不再看我。
我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我甚至不敢回头说一句“再见”,抓着书包带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黑漆漆的楼道。
直到我用钥匙打开我那扇生锈的铁门,反锁上。
我才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低头,摊开手心。
一边是刚领的、烫手的红色结婚证。
另一边是那串属于“厉修言的公寓”的、冰冷的钥匙。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醒不来的噩梦。
我,乔可凝,芳龄二十一。
已婚。
结婚对象,是我那个最吓人的老师,厉修言。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像个做贼的间谍,趁着室友都(我对外宣称和室友合租)去上早课了,才敢行动。
我拖着两个此生最大的行李箱,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小区。
我按照厉修言给的那个地址,打了一辆出租车。
当出租车司机用一种“你是不是走错了”的眼神,把我放在那个号称“本市最贵江景豪宅”的小区门口时,我再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世界的参差。
我拖着我那两个加起来还没他家马桶贵的行李箱,走过了金碧辉煌、堪比五星级酒店大堂的门厅,坐上了那部快得让人耳鸣的私人电梯。
叮——
电梯门打开,我站在那扇巨大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门前时,我才意识到,厉修言口中的“公寓”,和我理解的“公寓”,可能不是一个物种。
这哪里是公寓?这分明是宫殿!
这地方,俯瞰着整条江景,把半个城市的繁华都踩在了脚下。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颤抖着手,用那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这扇冰冷的门。
迎接我的,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寂静的世界。
一片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将窗外一览无余的城市天际线,粗暴地塞进了我的视野。
以及……满室的、让人窒息的清冷。
整个公寓是教科书般的黑白灰极简风格。
或者说,是性冷淡风。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沙发上的抱枕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茶几上空无一物,地板光洁得能照出我的倒影。
这里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盆绿植,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活气息。
这里不像是一个家,更像是一个昂贵的、冰冷的、无人居住的样板间。
我拖着行李箱,那轮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咕噜”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弄出一点声音,打破了这里的“绝对零度”。
厉修言不在家。
客厅的玻璃茶几上,工整地放着一张纸条。
是他留下的。
字迹和他的人一样,锋利、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一间。书房在右手边,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入。楼下冰箱上贴有‘同居守则’,自己阅读并遵守。”
连纸条都像是在下达指令。
我放下行李,走到那个比我人还高的巨大双开门冰箱前。
上面果然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
《同居守则》
自觉保持公共区域(客厅、厨房)的绝对整洁。
未经对方允许,不得擅自进入对方的私人房间及书房。
不得带任何(包括但不限于朋友、同学)回家。
家务(清洁、采购)每周轮流,排班表另附。
……
一共十条。
每一条都充满了“我们不熟”、“请勿打扰”的疏离感。
我叹了口气。这哪里是同居守则,这分明是“合租室友互不侵犯条约”。
我认命地拖着箱子,踩着那冰冷的旋转楼梯上了二楼。
推开“我的房间”。
很大,比我之前住的整个出租屋都大。带着一个独立的卫浴和一个可以看到江景的小阳台。
里面的家具一应俱全,但同样是冷冰冰的黑白灰。
我打开行李箱,开始往外拿我的东西。
我那个粉红色的、毛茸茸的兔子玩偶,刚放到那张灰色的床上,就显得格格不入,仿佛在犯罪。
我那一整套的《航海王》漫画书。
我那些五颜六色、包装花哨的薯片和巧克力棒。
这些充满了少女气息的、鲜活的东西,和这个房间的风格形成了强烈的冲撞。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把它们……全都塞进了衣柜最深处。
我把我的毛绒兔子藏在被子下面,把我的漫画书压在课本底下。
我仿佛在进行一场荒唐的“去乔可凝化”仪式。
好像只要把这些东西都藏起来,我就能假装自己也和这个家一样,是个成熟、冷静、没有七情六欲的大人了。
等我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窗外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江面倒映着霓虹,璀璨得像一条银河。
可这屋里,却冷清得可怕。
直到我的肚子发出了一阵清晰的“咕咕——”声。
我才反应过来,我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一个面包。
我饿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打算去厨房找点吃的。
我满怀希望地打开了那个看起来能塞进一头牛的双开门冰箱。
然后,我傻眼了。
冰箱里那明亮的LED灯光,照亮了……一片空旷。
里面除了几瓶标签是外文的矿泉水,和几瓶苏打水,就真的……空空如也。
没有牛奶,没有鸡蛋,没有蔬菜,连一包榨菜都没有!
我绝望了。
这个男人,是靠光合作用,还是靠吸食法律条文的精华活到现在的?
正当我捂着饥肠辘BiuBiu的肚子,绝望地掏出手机,准备点一份史上最贵的外卖(因为起送费)时——
“咔哒。”
门口传来了电子锁开锁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回来了。
厉修言回来了。
我紧张得像个闯入别人家的贼,抓着手机,僵在了原地。
门被推开,玄关的灯亮起。
厉修言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线条流畅的小臂。金丝眼镜还戴着,但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解开了。
少了几分在学校时的威严和冷漠,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似乎有些意外我会站在这里。
“都收拾好了?”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嗯。”我点点头,一只手还尴尬地捂着我的肚子。
他注意到了我的小动作,又看了一眼我身后那扇还开着的、空空如也的冰箱门。
“你没吃晚饭?”
我诚实地、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头。
厉修言的眉头,又一次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棘手的、超出了他法典认知范围的案子。
他沉默地走到冰箱前,亲自看了一眼,然后“砰”地关上。
那声音吓得我一抖。
我以为他下一句就要说“自己解决”或者“守则上没写我负责你的伙食”之类的话。
我已经做好了被他毒舌、然后灰溜溜滚回楼上点外卖的准备。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
他脱下了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外套,随意地搭在沙发背上。
然后,他开始解手腕上的袖扣。
一颗,两颗。
解完袖扣,他又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第三颗扣子。
我紧张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转过身,对上我那茫然又饥饿的眼神,最后只是吐出了三个字:
“等一下。”
下一秒,一个让我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画面发生了。
厉修言,那个连衬衫袖扣都系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居然就这么泰然自若地走进了那个烟火气十足的厨房。
更离谱的是,他顺手从挂钩上取下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棉麻围裙,动作熟练地在身后系上了一个漂亮的结。
那件围裙,朴素得和我妈用的一样,套在他那高定衬衫外面,形成了一种诡异又强烈的视觉冲击。
我彻底石化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看到了什么?
那个在讲台上,随口就是《法理学导论》和康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和“学术至上”气息的厉修言,厉教授……
此刻,他正挽着袖口,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站在水槽前,用一种近乎于做实验的严谨姿态,在淘米。
然后,是切菜。
“咚、咚、咚——”
刀锋和砧板的碰撞声,清脆、规律,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他的手指,是我最“馋”……不,最欣赏的。修长、白皙,骨节清晰分明。这双手,无论是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板书,还是捏着钢笔批改论文,都好看得像一件艺术品。
可我万万没想到,当这双手握住那把沉甸甸的厨刀时,非但没有违和感,反而平添了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居家”的性感。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风味,是把高岭之花拉入凡尘的,带着烟火气的诱惑。
傍晚的夕阳是最好的调光师。金红色的余晖穿透了厨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毫不吝啬地泼洒进来。光线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给他的黑发和镜框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柔和的金边。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光里,整个人仿佛被这暖色调的残阳融化了棱角,连带着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都消散了不少。
我不自觉地看呆了,甚至忘记了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直到一股浓郁的、酸甜的香气霸道地钻进了我的鼻子。
“哗啦——”
是番茄和鸡蛋下锅的声音。
很快,一碗热气腾行、色香味俱全的番茄鸡蛋面,就这么“哐当”一声,放在了我面前的餐桌上。
这卖相,绝了。
金黄色的炒蛋像是蓬松的云朵,鲜红的番茄块在浓郁的汤汁里若隐现,最上面还撒着一把翠绿欲滴的小葱花。
强烈的色彩对比,光是看着,就足以让人食指大动,口水泛滥。
“吃吧。”
他把一双筷子递到我面前,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仿佛刚才在厨房里大展身手的并不是他。
他自己则在我对面施施然坐下,没有要吃的意思,而是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厚厚的、全是外文的文件,低头翻阅起来。
我的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打破了尴尬。
我拿起筷子,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小撮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下一秒,我的眼睛就亮了。
面条是手擀面,格外劲道、爽滑。汤汁浓郁得恰到好处,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焦香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味道……简直比校门口那家网红面馆还好吃!
我这个饿了大半天的人,瞬间缴械投降。什么矜持,什么尴尬,统统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埋头苦吃,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风卷残云,不过五分钟,我就把碗里最后一口汤都喝了个底朝天。
我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一抬头,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他根本没在看文件。
他一直在看我。
那份摊开的文件,甚至还停留在第一页。
“轰——”
我的脸颊瞬间像是被点燃了,热度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尖。
我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语无伦次:“我……我吃饱了。那个……谢谢你的面。”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终于收回了那道让我坐立难安的目光,重新垂眸看向了那份文件,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我的错觉。
“碗放着。”他翻过一页纸,“按照约定,明天轮到你洗。”
“……好。”
我应声,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端着空碗站起来,几乎是逃一般地冲进了厨房。
然而,站在水槽前,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挤了洗洁精。
算了,吃了人家的面,总不好意思真的把脏碗留到明天。
等我把碗筷洗净擦干,放回消毒柜时,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回书房了。
我轻手轻脚地溜回自己的房间,一头栽进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上。
明明累了一天,我却毫无睡意。
我的脑海里,像是在放电影,反反复复、循环播放的,全是他刚才系着那件灰色围裙,在夕阳余晖里切菜的背影。
这个男人……
好像,也不全是用冰块雕刻出来的。
至少,他亲手做的这碗面,是滚烫的。
我和厉修言“同居”的第一周,用四个字形容,就是“相安无事”。
我们俩,像极了两个刚刚认识、还不怎么熟的合租室友。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我们甚至还制定了一份“同居守则”,贴在冰箱门上。比如,各自负责各自房间的卫生;公共区域轮流打扫;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对方领地……
我们严格遵守着这份守则,在同一个屋檐下,维持着一种泾渭分明的、微妙的平衡。
直到周三的早晨。
这一天,我迎来了我们“婚后”的第一节课——厉修言的《合同法》。
当我抱着课本,踏进那间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时,我的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像是在嗓子眼装了个马达。
我做贼心虚,特意绕到了最后一排,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把自己像个鹌鹑一样缩起来,试图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凝,你今天怎么了?”
闺蜜周子萌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压低了声音,一脸的八卦,“你这表情,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魂不守舍的。昨晚做贼去了?”
我能说什么?
我总不能抓着她的肩膀疯狂摇晃,告诉她——“姐妹!讲台上那只即将出现的‘猫’,现在是我户口本上的合法丈夫!”
我怕她当场把我送去精神科。
“叮铃铃——”
上课铃声尖锐地响起。
厉修言,踩着铃声的最后一秒,准时走进了教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感极好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着那截冷白的手腕。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教案,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他一出现,原本还有些嘈杂议论的教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站上讲台,放下教案,那双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全场。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会……他不会看到我了吧?
事实证明,是我这个“透明人”想多了。他的目光在我这个偏僻的角落,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仿佛我真的只是一团空气。
我暗自松了口长气,刚想瘫回椅子上。
然而,这口气还没彻底吐完,就听见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教室的每个角落。
“今天,我们来讲一下《合同法》中的格式条款。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先点个名。”
“嗡——”
全场哀嚎。
法学院谁不知道,厉修言教授的点名,从来不是为了考勤,而是“死亡提问”的开始!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钻进桌子底下,心里疯狂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乔可凝。”
一个清冷到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声音,却像一道惊雷,清晰无比地响彻了整个教室。
我浑身一僵。
完了。
全教室近两百道目光,“唰”地一下,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我这个角落。
我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只能硬着头皮,在万众瞩目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我的腿肚子在疯狂打颤,感觉自己随时可能软倒在地。
“……到。”我发出的声音,细若蚊呐。
讲台上的厉修言,隔着大半个教室,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
“乔同学,”他开口了,“既然你站起来了,不如就由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根据我国《民法典》的规定,应当如何认定格式条款无效?”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和压迫感。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一片空白。
这个问题我明明昨天晚上才复习过!可现在被他这么当众一点,我紧张得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教室里开始有细细碎碎的议论声和偷笑声。
坐在我旁边的周子萌,急得在桌子底下疯狂给我打手势,嘴型夸张地比划着什么。
我窘迫得快要哭出来了。
就在我以为,他会像对待其他答不出问题的同学一样,冷冷地让我“站到下课”时,他却忽然开口了。
“别紧张。”
他的声音,似乎……放缓和了一些?
“抛开法条,想一想立法的目的。格式条款的提供方,和相对方,哪一个是通常意义上的强势方?”
“……提供方。”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声嘟囔了一句。
“嗯。所以,法律为了保护处于弱势地位的相对方,规定了哪些情况下,强势方单方面提供的条款,是无效的?”
在他的引导下,我那团浆糊似的的思路,竟然真的慢慢开始变得清晰。
“提……提供格式条款一方不合理地免除或者减轻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限制对方主要权利的……”我磕磕巴巴地,总算把法条给背了出来。
“还有呢?”他没有放过我,继续追问。
“……还有,提供格式条款一方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
“很好。”他终于点了点头,“坐下吧。”
我如蒙大赦,一屁股坐了下去,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我抓起书包,正准备和周子萌一起“胜利大逃亡”,厉修言那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又幽幽地从讲台上传来。
“乔可凝,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的脚步,瞬间顿住。
我认命地转过身,对周子萌挥了挥手。
周子萌一脸“你死定了”的同情表情,看着我:“壮士,走好。我会记得给你烧纸的。”
我垂头丧气,像只斗败的公鸡,认命地跟在厉修言身后,亦步亦趋地去了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和他那个一尘不染的家一样,整洁、干净到近乎刻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旧书页和咖啡混合的香气。
他示意我坐在待客的沙发上,自己则转身从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上,精准地抽出了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递给了我。
“这是关于合同法的经典案例汇编,你拿回去看看。”他的语气恢复了教授的威严,“你的专业基础,不扎实。”
“哦。”我双手接过书,沉甸甸的,心里疯狂腹诽:还不是被你这个“合法丈夫”给吓的!
我以为他“训话”结束了,正抱着书准备开溜,他却突然又开口了。
“上课的时候,在笔记本上,画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他怎么知道的?!
我上课时确实因为太紧张,为了转移注意力,忍不住在笔记本的角落里涂鸦吐槽来着。
我画了一个Q版的他,头上长着两个尖尖的小恶魔角,手里还拿着一根小教鞭,旁边配着一行字:冷面阎王,法力无边……
我下意识地把笔记本死死地抱在怀里,疯狂摇头:“没,没什么!就是记笔记!”
他挑了挑眉,显然不信。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带着几分审视。
他朝我伸出手,言简意赅。
“拿来我看看。”
“不!”我几乎是尖叫出声,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
开什么玩笑!这要是被他看到,我还能有命走出这间办公室吗?
我们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这样僵持着。
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那个粉色封皮的笔记本上,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我居然看到……
我一定没看错,他的嘴角,似乎……非常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紧张过度产生的错觉。
“回去吧。”他没再追究那个笔记本,只是收回了手,挥了挥,“书里的案例,下周的课堂讨论,我要检查。”
我如蒙大赦,抱着我的“罪证”笔记本,落荒而逃。
一口气跑出办公楼,我才扶着墙大口喘气。
我发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比刚才在课堂上被点名时还要快。
他刚才……是真的笑了吧?
是因为我那个抵死不从的护食动作吗?还是他猜到了我画了什么?
我低头,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个头上长着恶魔角、表情却依旧严肃的Q版厉修言,脸颊莫名其妙地,又开始发烫了。
自从那次“办公室涂鸦事件”之后,我和厉修言之间那种相敬如“冰”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他依然是那个在学校里高冷禁欲的厉教授,我依然是那个在课堂上怕他怕得要死的小透明学生。
但在家里,我们不再是那种完全零交流、靠冰箱贴留言的“合租室友”了。
虽然交流还是很少,但……
他会在我熬夜赶论文、泡了第三杯速溶咖啡时,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抽走我的咖啡杯,换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我也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时,不再立刻缩回房间,而是给他留一盏玄关的夜灯,顺便在电饭煲里给他温一碗易消化的粥。
我们还是不怎么说话,却在这些无声的细节里,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我甚至开始有点……习惯这样的日子了。
我以为,这种“室友以上,夫妻未满”的平静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份摇摇晃晃的平衡。
林溪月。
我们法学院的研究生学姐,院花级别的风云人物。人长得漂亮,气质温婉,成绩更是好到逆天,常年霸占国奖名额,是厉修言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当然,她也是全校公认的,厉修言的“头号铁杆粉丝”。
她看厉修言的眼神,从来不加掩饰,那是一种混合了崇拜、爱慕和势在必得的炙热。
以前我只是把这当成校园八卦,和周子萌一起磕磕CP,可现在……
现在,我心里却泛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溜溜的滋味。
这天,我在图书馆三楼查一份很偏的期刊资料,迎面就撞上了林溪月。
她身边照例围着几个同学,正众星捧月般地被簇拥着,讨论着某个高深的学术问题。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居然主动停下脚步,微笑着走过来。
“这不是乔学妹吗?真巧,你也来查资料?”
“……林学姐好。”我礼貌地点点头,抱着书准备从她身边绕开。
她却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拦住了我的去路。
“学妹,别急着走啊。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跟你探讨一下。”
她笑了笑,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关于最近那个‘虚拟财产继修权’的判例,你怎么看?我记得厉教授上课时好像提过一嘴。不过……这个对你们本科生来说,可能理解起来是有点难度吧?”
她的语气客气又温柔,但话里话外那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对我“本科生”身份的轻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我浑身难受。
周围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集了过来,全都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这个问题我确实不太懂,这涉及到了前沿交叉学科,我只能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过。”
“是吗?”林溪月那漂亮的柳叶眉微微上挑,笑容更深了,“看来厉教授的课,你没怎么认真听进去啊。也对,这种前沿问题,对你们来说是太早了点,基础没打牢,想这些也没用。”
我被她堵在书架之间,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我尴尬到手足无措时,一个清冷、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我身后响了起来。
“林溪月。”
是厉修言。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们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德文原版书,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厉……厉教授!”林溪月看到他,立刻像换了个人,脸颊微红,声音都甜了八度,惊喜地喊道。
厉修言却连个正眼都没给她,目光径直落在了我涨红的脸上。
“站在这里做什么?你要的资料查完了?”
“还……还没。”我呐呐地回答。
“那就继续去查。”他顿了顿,然后才转向一脸期待的林溪月,语气瞬间恢复了课堂上的那种严苛和冰冷。
“至于你刚才提的问题,逻辑前提就有根本性错误。法律探讨的目的是追求真理,不是为了炫技,更不是为了在学弟学妹面前,寻找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你的心思,最好还是多花在学术本身上。”
他的话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平铺直叙,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句句都精准地戳在了林溪月的心窝上。
林溪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表情,简直精彩极了。
他不再理会那个僵在原地的天之骄女,只是对我淡淡地说了句:“走吧。”
“哦……”
我愣愣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在了他身后,走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包围圈。
直到走出图书馆,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缓过神来。
心脏在我的胸腔里,完全不受控制地狂跳着,一下又一下,撞得我生疼。
他刚才……
他刚才,是在为我解围吗?
那种不动声色的维护,那种“我的学生(虽然是挂名的老婆)只有我能批评”的霸道,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辩护,都更让我……心动。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站在我身前,用他那高大的背影,替我挡住所有恶意和嘲讽的样子。
然而,我还没从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中缓过来,第二天,更劲爆、更社死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追了我很久的同系学长,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的住址,居然捧着一大束……恕我直言,非常俗气的火红玫瑰花,堵在了我住的公寓楼下。
我刚下课回来,拐过街角,一看到这副景象,头皮都大了。
“可凝!我……”
学长一看到我,立刻兴奋地迎了上来,把那束花往我面前一递。
我刚想说“你别这样,我有……”
“有男朋友了”这几个字还没出口,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宾利,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我们旁边,稳稳停住。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厉修言那张堪称“面部神经坏死”的冰山脸。
他先是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个一脸激动的学长,又转头看了看一脸惊恐的我,最后,那双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那束扎眼又火红的玫瑰上。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沉了沉。
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一米八八的身高,带着一股常年身处上位者的强大压迫感,瞬间让那个一米七几的学长,在气势上矮了不止半头。
厉修言什么也没说,他径直走到我身边,动作非常自然地,从我手里接过了那本厚重的《合同法案例集》,然后,在我和学长都懵掉的目光中,他伸出手,从学长手里,接过了那束玫瑰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理所当然。
我和学长,都傻了。
“谢谢。”厉修言冲着学长,非常公式化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不过,她的家人不太喜欢外人送这些东西。”
说完,他看都不看风中凌乱的学长,伸出手臂,揽住我的肩膀,半推半抱着,将我带进了公寓大楼的门禁。
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我才猛地反应过来。
“厉……厉修言,你……”
他没说话。
电梯里狭小的空间,被他那股清冷的木质香气,和那束玫瑰浓郁的甜香,混合着,填得满满当当。
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我,那眼神……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出。
电梯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通风口的微弱声响。
“叮——”
楼层到了。
电梯门一开,他几乎是拉着我的手腕,走出了电梯,用指纹打开家门,把我推进去,然后反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下一秒,天旋地转。
我被他死死地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他一只手撑在我耳边的墙上,另一只手,还“倒霉地”拿着那束碍眼的玫瑰,将我完完全全地困在了他的身体和墙壁之间。
我退无可退。
那股清冷的木质香气,混合着玫瑰那股甜腻的芬芳,铺天盖地地将我密不透风地包围了。
我紧张得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厉……厉教授?”我慌乱地喊道。
“在家里。”他低头,缓缓凑近我,温热的气息混着他的声音,喷在我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叫我什么?”
“厉……修言。”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嗯。”他似乎很满意这个称呼,低低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举起了手里那束碍眼的玫瑰花,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极具危险的意味。
“我的课,还不够吸引你的注意力?”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是真真正正地死机了。
一片空白。
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宕机。
厉修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廓上,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像是雪后松木的淡香,将我整个人笼罩。他一手撑着墙,一手还捏着我的手腕,这个姿势……何止是亲密,简直是强势的禁锢。
“你……在干什么?”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我心尖发颤。
他刚才问我什么?
“他是谁?”
这三个字,配上他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表情,和我手里这捧扎眼的玫瑰花……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像电火花一样“滋啦”一声,从我那片空白的脑海里猛地窜了出来。
他在……吃醋?
不,不,不。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怎么可能!
这可是厉修言啊!
是那个把《民法典》当睡前读物,视一切情感波动为程序冗余的“人形法典”!是一个会因为我多加了半勺糖就重新计算卡路里摄入的男人!
他会吃醋?太阳打西边出来都比这靠谱。
“我……我跟他不熟,”我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结结巴巴地解释,“就是……就是同一个学院的学长,他……”
“他追你?”
他的声音更沉了,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压迫感十足。
“没有!绝对没有!”我拼命摇头,手腕被他捏得有点疼,“我就是……就是顺手帮了他一个忙,他非要送这个,我拒绝了,他硬塞给我的!”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解释得这么详细,活像个被抓包的犯人。
厉修言没说话。
他就那么垂着眼,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俯视我。他长长的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刷子,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一片深邃的阴影。
我看不到他的眼睛,自然也猜不透他眼底翻涌的到底是怒火,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玄关的灯光很亮,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纠缠在一起。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快得像要造反。
不知道这场诡异的僵持持续了多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时,厉修言终于动了。
他缓缓直起身子,松开了对我的钳制。
“呼——”
我猛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回水里的鱼,重新活了过来。
他没有再看我,径直转身,修长的双腿迈过客厅,走到厨房门口。
然后,在我错愕的目光中,他随手将那束包装精美、还在滴着露水的玫瑰花,精准地、毫不留恋地,丢进了垃圾桶。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仿佛那不是一束代表着爱慕的鲜花,而是一袋过期了的厨余垃圾。
我看着那束无辜的红玫瑰,在垃圾桶里躺得那么凄惨,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我觉得好可惜,这花多贵啊。
另一方面,一种莫名的、连我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窃喜,正像小气泡一样,咕噜噜地往上冒。
“过来。”
他发话了。人已经在客厅那张巨大的灰色沙发上坐下,修长的手指对我招了招。
那姿态,像是在召唤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我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一屁股坐在他对面那张最远的单人沙发上。
厉修言看了我一眼,那刚舒展开的眉头,又一次拧了起来。
“坐那么远干什么?”他语气不善,“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顶嘴。
虽然你不会真的“吃”了我,但你刚才那个样子,真的挺像要“生吞”了我的。
我只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又挪到他旁边的沙发上,但中间依然顽强地隔着一个抱枕的“安全距离”。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小动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透着一股子无奈。
“乔可凝。”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
“在。”我立刻坐直,像个上课被点名的学生。
“我们是夫妻。”他陈述道。
“……是协议夫妻。”我抓紧机会,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小声补充,试图捍卫我最后的阵地。
他果然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像是在高速运转他的CPU,搜索应对我这条“补充条款”的逻辑。
“协议第三条,第五款,”他找到了,“双方有义务在公共场合及长辈面前,扮演恩爱夫妻。”
“可现在没有长辈在。”我抓住了他逻辑里的漏洞,据理力争。
“需要预演。”
他又用上次那个万能的理由,轻飘飘地堵死了我的所有反驳。
我彻底没话说了。
“所以,”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向我倾斜,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黑眸此刻正无比认真地注视着我,“作为协议的甲方,和你的丈夫,我不希望再看到有别的男人给你送这种东西。”
他指了指垃圾桶里的玫瑰花。
“……哦。”我只能点头。
他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或者,是想说服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作为丈夫的……合理要求。”
我看着他。
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试图用法律逻辑和协议条款,来包装他刚才那个近乎野蛮的“吃醋”行为。
我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人形法典”也是有bug的。
当他的情绪超出了他自己的逻辑库时,他就会开始强行解释,试图把一切非理性行为,都归纳到理性的框架里。
他只是……在害羞而已。
这次微不足道的“玫瑰花事件”,像一颗被刻意投下的小石子,在我们这片本该平静无波的“协议之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的涟"。
从那天起,我发现我再也没办法用过去那种“严厉的导师”或者“高冷的合租室友”的眼光去看他了。
我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像装了雷达一样,黏在他身上。
我发现,他看那些晦涩的法律文献时,眉头会微微蹙起,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我发现,他思考棘手的案子时,修长分明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那节奏,像一首沉稳的鼓点。
我发现,他喝水时,性感的喉结会上下滚动,那画面……该死的,有点撩人。
原来,厉修言这座万年冰山,不是没有棱角的。
他只是把所有的棱角都藏了起来,而现在,这些棱角在我们的“协议”阳光下,折射出了千变万化的、令人着迷的光。
而我,乔可凝,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些光芒,吸了进去。
…
要命的期末季,总是在人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呼啸而来。
我为了那篇占了百分之五十绩点的课程论文,几乎是把家搬到了图书馆。我选的课题太偏了,需要查阅大量的孤本和外文资料,每天都忙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那天晚上,我从故纸堆里扒拉出一个关键论据,兴奋得差点当场蹦起来。等我把最后一行注释敲完,抬头一看表,才发现,已经凌晨两点了。
我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家,感觉自己随时都能原地去世。
客厅是暗的,但厉修言书房的门缝里,还透着光。
他又在工作。
我怕打扰他,轻手轻脚得像只猫,溜回自己的房间,连澡都没洗,直接呈“大”字型把自己摔在了床上,一秒钟就失去了意识。
然而,我高估了自己身体的耐受力。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一阵堪比“酷刑”的头痛欲裂中醒来的。
我发烧了。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个刚出炉的烤红薯,浑身上下都滚烫,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酸痛的热气。
我想爬起来找水喝,找药吃,但我挣扎着想去拿床头的手机,却发现连抬起胳膊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反复横跳。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有脚步声在靠近。
然后,一双带着微凉体温的大手,覆上了我滚烫的额头。
太舒服了。
那股凉意,就像久旱逢甘霖,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用脸颊依赖地蹭了蹭那只手。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乔可凝,你真是……”
是厉修言的声音。
他好像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和不容置喙的命令。
“推掉。”
“……对,所有的。包括下午和王董的会。”
“不重要。”
“……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我烧得迷迷糊糊,但也听清了“推掉”、“会议”、“很重要”这些词。
紧接着,我感觉自己被一股温柔又强大的力量扶了起来,一个温热的水杯递到了我的嘴边。
“喝水。”
我乖乖地喝了几口。
然后是几颗苦涩的药丸。
我下意识地想躲。
“乖,把药吃了才会好。”
他的声音……
我从未听过厉修言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那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温柔,像是羽毛轻轻扫过心脏,带着哄诱和一丝……焦急。
我稀里糊涂地把药吃了下去,又被他小心翼翼地塞回了被子里。
那一整天,我都处于昏睡和清醒的交替中。
每次我费力地睁开眼皮,都能看到他。
他就守在我的床边。
厉修言,这个在法庭上能言善辩、逻辑严谨到令人发指的男人,在照顾人这方面,显然是个新手,动作笨拙得甚至有些可爱。
他喂我喝粥时,总是掌握不好角度,十勺里有三勺会洒在我的睡衣上。
他给我换额头上的冷毛巾时,会把水拧得不够干,冰凉的水珠滴在我的脖子里,激得我一个哆嗦。
但他一直都在。
他就坐在那里,有时候看电脑处理工作,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神里带着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专注,和一种……我不敢确定的,担忧。
到了晚上,药效终于发挥了作用,我出了一身透汗,烧总算是退了。
我彻底清醒过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
厉修言就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法律原著,但他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几乎每隔五分钟,就会抬起头看看我,然后伸手,用手背轻轻碰一下我的额头,确认温度。
见我睁开眼,他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醒了?感觉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好多了。”我的嗓子也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立刻站起来,去给我倒了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
我撑着坐起来,接过水杯。
借着灯光,我才看清他。
他眼下有着浓重的乌青,下巴上也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一向一丝不苟的衬衫也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就这样……守了我一天?
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
“你……你一整天没去学校吗?”我小声问。
“嗯。”
“那你事务所的工作……”
“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一丝微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甜。
厉修言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猛地移开了视线,白皙的俊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甚至连耳根都红透了。
“咳……你饿不饿?我给你煮了粥。”
我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向厨房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原来,冰山真的会害羞。
而且,是这么纯情的方式。
我喝着他端来的白粥,说实话,味道很寡淡,米是米,水是水,估计没放盐。
但我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暖洋洋。
“厉教授,”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给他,终于鼓起了勇气,“谢谢你。”
他正在收拾碗筷的手,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在昏黄的灯光下,认真地看着我。
“在家里,叫我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上一次,我回避了。
但这一次,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为我忙碌了一天的疲惫,鬼使神差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我只在协议上见过的名字。
“厉修言。”
他的身体,似乎极轻微地僵硬了一下。
然后,在安静的房间里,他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应了一声。
“嗯。”
那场高烧,像是一个催化剂,彻底改变了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
病好之后,厉修言对我“管”得更宽了。
简直是宽到太平洋。
他不准我再为了论文熬夜到十二点以后,每天晚上定时定点,他会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我房门口,用他那清冷的声线提醒我:“乔可凝,十一点五十分,准备熄灯。”
他不准我再点那些高油高盐的垃圾食品外卖,美其名曰“不利于身体康复”。
每天早上,他都会把我从温暖的被窝里无情地挖起来,逼着我坐在餐桌前,吃他亲手做的“营养早餐”。
虽然他所谓的“营养早餐”,翻来覆去就只有两种搭配:水煮蛋配全麦面包,或者,全麦面包配水煮蛋。
那全麦面包,干得能噎死人。
但我看着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一脸严肃地研究水煮蛋到底该煮几分钟的样子,竟然也……甘之如饴。
这种诡异的变化,连周子萌都看出来了。
“乔可凝,你不对劲。”
周一上课,周子萌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像个雷达一样上上下下地扫视我。
“你看看你,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快开出花来了。你这副样子,哪像是刚经历过期末地狱的人?倒像是……”
她一脸八卦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没有!”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虚地疯狂摇头,“就是……就是最近睡得比较好,嗯,对,睡得好!”
“切,骗鬼呢!”周子萌翻了个白眼,“你这副德行,就差把‘我正沉浸在爱情的滋润中’这十个大字写在脸上了。快说,那个神秘男人是谁?是不是上次那个开宾利的?”
“我……我要去预习了!”
我落荒而逃。
跑出教室,迎面吹来一阵凉风,我才发现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
我恋爱了吗?
我对着玻璃窗里那个面色绯红的自己,问。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越来越期待回家了。
我期待的不再是那个柔软的大床,而是期待一打开门,就能看到那个在厨房里,为了“水煮蛋和全麦面包”而笨拙忙碌的高冷身影。
我期待听到他用那副清冷低沉的嗓音,一本正经地叫我的名字,然后跟我讨论今天的营养摄入。
这种期待,让我感到恐慌。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份协议上的。
但,我又克制不住地……感到甜蜜。
这种甜蜜又恐慌的日子,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破了。
那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刷剧,厉修言在书房。
他去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底气充沛的苍老声音。
“臭小子!总算开门了!我来突击检查了!我那乖孙媳妇呢?”
是厉老爷子!
我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噌”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剧本不是这么演的啊!他怎么会突然袭击!
我惊恐地看向玄关。
厉修言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他高大的身影在门口僵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一向镇定的眼睛里,也罕见地划过了一丝……慌乱。
但仅仅是两秒钟。
“人形法典”的超强应变能力就启动了。
他极其自然地镇定下来,侧过身,让老爷子进来。
“爷爷,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然后,他反手关上门,就在老爷子精光四射的注视下,迈着长腿走到我身边,动作无比流畅自然地,一把揽住了我还在发僵的腰。
他的手掌好烫!
那股温热透过薄薄的家居服,贴在我腰侧的软肉上,烫得我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当场跳起来。
我僵硬地抬头,对上老爷子那双“火眼金睛”,拼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爷……爷爷好。”
“哎!我的乖孙媳妇!”老爷子显然对我们这个“亲密”的姿态非常满意,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锐利的目光在我们俩身上来回打量,最后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不错,看起来……挺和谐的嘛。”
我:“……”
爷爷,您这个用词,真的好奇怪啊!
老爷子像个来巡视领地的老将军,背着手,在我们的公寓里溜达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最后,他在客厅沙发的主位上“啪”地坐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可凝,来,坐爷爷这儿来。”
我能怎么办。
我只能硬着头皮,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我刚坐下,厉修言也跟着坐了过来,就坐在我的另一边,并且,他那只揽在我腰上的手,丝毫没有要拿开的意思!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夹在三明治中间的火腿,不,像个被操控的木偶。
“修言啊,”老爷子开始训话了,矛头直指厉修言,“你可不能仗着自己年纪大,就欺负可凝。可凝年纪小,你这个当丈夫的,要多让着她,多疼她,知道吗?”
“我知道,爷爷。”厉修言答得那叫一个面不改色,手还不安分地在我腰上捏了捏。
我痒得一哆嗦。
“可凝啊,”老爷子又转向我,一脸“我给你撑腰”的表情,“修言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打电话告诉爷爷!爷爷打断他的腿!”
“没……没有,”我脸都快笑僵了,小声说,“他……他对挺好的。”
我说的是实话。
除了早餐难吃了点,管得宽了点,他对我确实……挺好的。
老爷子显然不信我这敷衍的回答。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指了指茶几上我们刚洗好的果盘。
“光说没用。来,小两口,当着我的面,互相喂个水果,给爷爷看看你们有多恩爱。”
我:“!!!”
什么?!
喂……喂水果?
这是什么上世纪的恶趣味啊!
我的脸“轰”的一下,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我拿着牙签的手都在抖,这比我上台做法学辩论还紧张!
我绝望地、求助地看向厉修言。
你快拒绝啊!你不是最高冷最不屑做这种事的吗!
结果,我这位“人形法典”,非但没有一丝一毫要拒绝的意思,反而露出了一个……我看不懂的,近乎“愉悦”的表情?
他气定神闲地,用牙签扎起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哈密瓜,递到了我的嘴边。
“张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我只在生病时听过的诱哄。
我傻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无可挑剔的俊脸,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里映出的、我那副傻掉的倒影,还有……他眼底那一抹清晰的、看好戏的笑意。
我脑子一热,就那么傻乎乎地,张开了嘴。
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瞬间蔓延开。
“该你了。”他提醒我。
我感觉自己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我只好也拿起牙签,颤颤巍巍地扎起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
我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厉修言非常配合地低下头。
他就着我的手,把那颗葡萄吃了进去。
在吃进去的那一刻,他温热的、柔软的唇瓣,有意无意地,擦过了我的指尖。
轰——
像是有十万伏特的电流,从我的指尖瞬间窜遍了全身!
我猛地缩回了手,仿佛被烫到了一样!
“爷爷,她害羞。”
厉修言转过头,看着我,对我家爷爷“告状”。
他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宠溺?
然后,就在我彻底石化、大脑当场焚毁的时候,他突然凑了过来。
在我爆红的、还残留着哈密瓜甜味的脸颊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软,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我,彻底,成了一座雕像。
“哈哈哈哈哈!”老爷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好好好!就是要这样!恩爱!就是要恩爱!我等着抱曾孙呢!”
…
好不容易,我们才把这位心满意足的老爷子送走。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立刻像触电一样,从厉修言的“禁锢”中挣脱了出来,逃命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的心脏还在狂跳,跳得我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脸颊上,那个被他亲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烫得吓人。
演戏……
对,都是演戏。
都是为了应付爷爷,为了那该死的协议。
我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试图让我那快要烧开的大脑冷静下来。
可心里却有个细小的声音在拼命反驳。
那个吻……那个眼神……
那句“她害羞”……
真的……只是演戏吗?
晚上,我正在房间里假装看书,其实是在画画,画的……还是厉修言的侧脸。
房门被敲响了。
是厉修言。
他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站在门口。这是我生病后他给我养成的“规矩”。
“给你的。”
“……谢谢。”我接过杯子,热度从掌心传来,但我却不敢抬头看他。
我怕他看到我还没褪去的红晕。
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送完就走。
他站在门口,没动。
“乔可凝。”他叫我。
“嗯?”我低着头,假装喝牛奶。
“今天的吻……”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那副严谨的样子,像是在起草一份法律文件。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演戏。”他终于说完了。
“砰。”
我感觉心里的某个地方,猛地一沉,摔得粉碎。
果然。
果然是这样。
乔可凝啊乔可凝,你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呢?
他就是厉修言,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协议。
“……我知道。”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连我自己都听到了那股浓重的失落。
“但是,”
就在我准备关门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我不介意,再多演几次。”
“我不介F……再多演几次。”
厉修言这句话,平铺直叙,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我那颗刚刚沉入谷底的心湖里,炸起了滔天巨浪。
我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那双深邃如夜海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在剧烈翻涌。
不再是平日的清冷和疏离,也不是“演戏”时的温柔,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侵略性的、仿佛压抑了许久的暗流。
“你……你什么意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牛奶都快被我捏洒了。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他就那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转身,迈着长腿,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捧着那杯还在升腾着热气的牛奶,心乱如麻。
从那天晚上开始,一切都失控了。
我们之间的“演戏”,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逼真。
他不再需要“爷爷突击检查”或者“需要预演”这种蹩脚的借口。
他会在我早上手忙脚乱地准备出门时,从背后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的发顶,用带着晨起时特有沙哑的声音说:“早安吻。”
他会在我晚上疲惫地回到家时,给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然后接过我沉重的书包。
他甚至会拉着我,强行占用我的学习时间,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虽然他看的,永远都是些关于《宇宙起源》、《深海生物》或者《二战史》之类的、枯燥到令人发指的纪录片。
但我靠在他温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松木香,听着纪录片里沉稳的旁白,和耳边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就觉得无比的安宁和……踏实。
我可耻地,沉溺在了这种虚假的甜蜜里,无法自拔。
我像个贪婪的瘾君子,明知道手里的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却还是忍不住一口一口地吞咽下去。
我一遍遍地催眠自己,这都是假的,都是协议的一部分,他只是在“多演几次”。
可我的心,却在每一次的触碰和对视中,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沦陷了。
直到我发现了,他书房里的那个秘密。
…
那周,厉修言要去邻市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国际法学术论坛。
他走的那天,我破天荒地,帮他整理了行李箱。
他一个人在家,我突然觉得这个房子空旷得可怕。
我打扫卫生时,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他书房的门口。
这是我第一次,想要踏足这个“禁地”。
他的书房,就和他的人一样,整洁、严谨、一丝不苟。满墙的,顶天立地的书柜,几乎全是精装的法律典籍和外文原著,空气中都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一切都井井有条,除了……
书桌上,那个突兀的、上了锁的红木盒子。
那盒子看起来很有年头了,边角都有些磨损,但依旧能看出上面雕刻着精致的、繁复的复古花纹。
这和厉修言这个“极简主义者”的风格,格格不入。
一股强烈到无法遏制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瞬间攫住了我。
这里面,会是什么?
是重要的文件?还是……别的什么?
我心里有个魔鬼在低语:打开它。
我试着拉了拉抽屉,想看看钥匙会不会就在附近。
在他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我真的发现了一串备用钥匙。
其中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似乎……正好能对上那个锁孔。
我犹豫了很久。
理智告诉我,这是侵犯他的隐私,这违背了我们协议里的“互不干涉”。
可情感上的好奇心,却像一只小猫,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我的心脏。
最终,我没能抵挡住那个魔鬼的诱惑。
我拿起了钥匙。
“咔哒”一声。
锁,开了。
我的心跳,也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机密文件,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
只有一张已经泛黄的、边角卷起的黑白照片,和一个同样陈旧的、小巧的锡制音乐盒。
我的目光,瞬间被那张照片牢牢吸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女人。
她穿着那个年代的素色长裙,微笑着,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她的笑容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干净,像是不食人间烟。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是谁?
这个被厉修言如此珍重地、锁在盒子里的女人。
是他的……“白月光”吗?
是那个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是那个让他这座冰山,也会有“柔情”的源头?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个音乐盒。
拧动发条。
一阵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丝空灵和悲伤的音乐,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
是《致爱丽丝》。
我怔怔地看着照片上那个温柔的女人,听着这首曲子,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无法言说的酸涩。
原来,他不是不懂浪漫。
只是他的浪漫,不属于我。
原来,他不是没有温柔。
只是他的温柔,给了别人。
那我算什么?
一个协议妻子?一个他用来应付长辈的、完美的工具人?
他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演戏”,所有的“不介意多演几次”,是不是……都只是因为,我某些地方,或者某个瞬间,和这个照片上的女人,有点像?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像个惊慌失措的小偷,把东西原样放好,锁上盒子,把钥匙塞回抽屉,然后仓皇地逃离了那间书房。
…
接下来的两天,我魂不守舍。
厉修言回来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他给我带了当地的特产点心,我借口说减肥,没吃。
他晚上照例给我端来牛奶,我说我已经喝过了。
他想在看纪录片时像往常一样抱我,我猛地站起来,借口说要去洗澡。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难受,越觉得自己像个可悲的“赝品”。
他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刚洗完澡出来,就被他堵在了客厅。
“乔安AN,你到底在躲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压抑的怒气。
我低着头,抓着毛巾,不敢看他。
“看着我!”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不解、受伤,和一丝……疲惫。
“你进我书房了?”他没有绕弯子,而是突然问出了一个陈述句。
我浑身一僵。
他什么都知道。
“你看到了什么?”他盯着我的眼睛,追问。
我咬着唇,那股积压了两天的委屈、酸涩和嫉妒,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我看到……我看到你心里的那个人了!”我哽咽着,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愣住了。
“什么……心里的那个人?”
“就是那个盒子里!那个照片上的女人!你的‘白月光’!”
他听完我的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几秒钟的沉默,比凌迟还要难熬,让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彻底地冷了下去。
果然。
被我说中了吗?
他无法反驳,是吗?
就在我绝望地、以为他会修认这一切的时候,他却突然拉起了我的手,大步往外走。
“你去哪?你放开我!”我挣扎着。
“我带你去见她。”
他的车开得很快,夜风灌进来,吹干了我的眼泪。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直到车子在市郊一处安静的墓园前停下。
夜色下的墓园,安静又肃穆。
他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在石板路上。
最后,他在一块干净的墓碑前停下。
我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墓碑上的照片。
那张黑白照片,正是盒子里那个笑得一脸温柔的美丽女人。
照片下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而在名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清清楚楚地刻在那里——
爱妻,厉修言之母。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那……那是……
“她是我母亲。”
厉修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沙哑。
“她在我十岁那年,因为一场医疗事故去世了。那个音乐盒,是她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他转过头,看着已经傻掉的我,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一种我看不懂的悲伤。
“每年的这个时候,是她的忌日。我的心情……都会不太好。”
“对不起,乔可凝。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嫉妒,而是因为排山倒海的……羞愧。
我为我的无知猜忌,感到羞愧。
也为他那段我从未参与过的、冰冷的过去,感到心疼。
我扑进他怀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着他。
“对不起……厉修言……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
我语无伦次地道歉。
他高大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那双总是用来敲击键盘、翻阅法条的手臂,慢慢地、慢慢地回抱住了我。
手臂收得很紧,很紧,紧到我几乎要窒[息]。
“傻瓜。”
我在他微颤的胸膛上,听到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书房和墓园的那个夜晚,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我和厉修言之间最后的那道门。
虽然谁都没有明说“我喜欢你”或者“我们不要演戏了”。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那份冰冷的、A4纸打印的协议。
他不再用“演戏”做借口了。
他会光明正大地在早上亲吻我的额头,会在我学习时安静地陪在我身边,会在我来例假疼得死去活来时,笨拙地去网上搜“如何煮好一杯红糖姜茶”。
而我,也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和猜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那“非典型”的、带着法律条文般严谨的宠溺。
我们的生活,就像他煮的那杯红糖姜茶,虽然姜放得太多,辣得我直流眼泪,但心里,却是甜得像泡在了蜜罐里。
但这无边的甜蜜之中,却始终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份为期一年的婚姻协议。
时间过得飞快,那些甜蜜的日常像按了快进键。
转眼,一年的期限,就快到了。
我心里那股刚被压下去的慌乱,又开始死灰复燃。
我开始计算着日子。
还剩一个月。
还剩二十天。
还剩……一周。
一年后,我们真的会像协议上写的最后一条那样,和平解除婚姻关系,一拍两散,回归到毫无瓜葛的师生关系吗?
光是想到“师生关系”这四个字,我的心脏就一阵抽痛。
我不敢问他。
我怕,我真的怕。
我怕厉修言这个“人形法典”,会严格按照“契约精神”,在协议到期日,递给我一份拟好的、毫无瑕疵的《离婚协议书》。
我怕我得到的,是我最不想听到的那个答案。
我变得患得患失。
厉修言给我倒牛奶,我会在想,这是不是最后几次了?
他抱我,我会在想,这个拥抱的期限还剩几天?
我的不对劲,连周子萌都看不下去了。
“乔可凝,你又怎么了?”体育课上,周子萌恨铁不成钢地戳着我的脑门,“上次是热恋期,这次是什么?失恋期提前到来了?跟你的神秘男友吵架了?”
我憋了太久,实在受不了了。
我把我的烦恼,和盘托出。
当然,我隐去了厉修言的真实身份,只说我是在……呃,协议恋爱。
周子萌听完,先是愣了三秒,然后一拍大腿,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爆笑。
“我的天啊!乔可凝!你真是个傻子!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法条吗?”
她骂得我一愣一愣的。
“你傻啊你!你直接问他不就得了?”
“我……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周子萌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你一个学法的,我问你,契约精神是什么?”
“是……是遵守约定?”
“屁!”她给了我一个爆栗,“是平等协商!是意思自治!你喜欢他,你也感觉他喜欢你,那你们的旧合同快到期了,你不会去谈续约吗?”
“啊?续……续约?”
“对啊!傻子!”周子萌说得理直气壮,“你直接去问他,‘厉先生,我们的第一期合同即将到期,鉴于双方合作愉快,请问你是否有意向,商讨一下第二期,暨,终身合作的条款?’”
我被她这番“法律逻辑”的歪理,骂得茅塞顿开。
是啊。
我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
那天,厉修言说,他查到了一家评分很高的海边餐厅,要带我去散散心。
我知道,他是看我这几天情绪不高。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微咸的、潮湿的气息。
我们吃完饭,并肩走在柔软的沙滩上。
傍晚的夕阳,是那种浓郁的橘粉色,像打翻了的蜜桃果汁,把整片天空和大海都染得无比温柔。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沙滩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一路都在酝酿情绪。
周子萌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续约!”“谈判!”“拿下他!”
我的手心紧张得全是汗。
终于,在走到一块礁石旁时,我鼓起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勇气,猛地停下了脚步。
“厉修言。”
“嗯?”他也停下来,回头看我,夕阳的余晖在他英俊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光,柔化了他分明的棱角。
“那个……”我紧张得舌头都在打结,“我们……我们的协议……”
他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我的下文。
“我们的协议,下周……就到期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我心头已久的问题:
“一年后……我们真的……真的会去办离婚手续吗?”
我问出这句话,感觉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他沉默地看着我。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他……果然是想离婚的吧。
就在我准备强颜欢笑,说“我开玩笑的”时候,他突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灿烂。
像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他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拿出那份我们当初签订的婚前协议。
然后,当着我的面,把它撕成了碎片。
纸屑在海风中飞舞,像白色的蝴蝶。
“我没打算离婚。”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可怕。
“乔可凝,我不想只做你的教授,或者协议丈夫。”
“我想做你真正的丈夫。”
“你……愿意吗?”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拼命点头。
“我愿意……我愿意!”
他把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砰!”
身后,绚烂的烟火,在深蓝色的夜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演戏。
是真实的,带着海风的咸涩,和无尽的温柔。
和厉修言正式确定关系后,我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他带我见了所有的朋友。
他的发小,那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顾景辞律师,见到我时,吹了声口哨:“行啊老厉,藏得够深的,我还以为你这辈子要跟法典过了呢。”
厉修言一个眼刀飞过去,顾景辞立刻噤声。
我也把厉修言介绍给了周子萌。
当周子萌看到我所谓的“神秘男友”就是厉教授时,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她拉着我,在我耳边尖叫:“卧槽!乔可凝!你牛逼!你居然拿下了‘活阎王’!”
我们的生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甜蜜期。
他会陪我去逛街,看我喜欢的少女心电影。
我也会陪他去参加枯燥的学术研讨会,在他发言时,在台下做他最忠实的听众。
然而,甜蜜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麻烦,很快就找上了门。
林溪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们关系不一般,开始在学校里散播一些不好的谣言。
学校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匿名的帖子。
《扒一扒政法系某位靠不正当手段上位的女学生》
帖子里,含沙射影地指出,我一个成绩平平的学生,之所以能得到厉教授的“特殊关照”,是因为我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
帖子下面,议论纷纷。
有质疑的,但更多的是嫉妒和谩骂。
我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
周子萌要帮我下场撕,被我拦住了。
我知道,这种事,越解释越黑。
我以为厉修言不知道。
没想到,第二天,他就给了所有人一个巨大的“惊喜”。
那天,是厉氏集团的三十周年庆典。
厉修言说,要带我去参加一个晚宴。
我没多想,挑了一件得体的晚礼服,就跟着他去了。
直到我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看到巨大的背景板上写着“厉氏集团三十周年庆”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好像不简单。
厉修言的爷爷,厉老爷子,作为集团的创始人,上台致辞。
致辞的最后,他说:“今天,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我的孙子,厉修言,将正式接任厉氏集团CEO一职。”
全场哗然。
镁光灯瞬间聚焦到了我身边的厉修言身上。
他一直隐藏的身份,就这么……公开了?
他不仅是A大的天才教授,还是顶级豪门厉氏集团的唯一继修人?
我整个人都懵了。
然而,更让我懵的还在后面。
厉修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牵起我的手,带我走上了台。
他从老爷子手里接过话筒,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温柔和爱意。
“介绍一下,”他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这是我的妻子,乔可凝。”
“也是A大政法系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至于昨天学校论坛上的那些谣言,我的律师,会一一处理。”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用任何方式,伤害我的妻子。”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大瓜,砸得晕头转向。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为了我,向全世界宣战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原来,这就是被他放在心尖上保护的感觉。
我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乔可凝。
我是厉修言的妻子。
厉氏集团继修人的公开亮相,和他高调的护妻宣言,在A大乃至整个城市,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学校论坛的帖子,秒被删除。
林溪月也收到了顾景辞律师事务所发出的律师函,第二天就灰溜溜地办理了休学。
我的世界,一下子清净了。
走在校园里,再也没有人敢对我指指点点。
他们看我的眼神,从以前的鄙夷,变成了羡慕和敬畏。
我有些不适应。
厉修言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说:“你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可是……你的身份,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有什么差距?”他反问,“你是A大的高材生,未来的优秀律师。而我,只是一个除了钱,一无所有的……大学教授。”
我被他逗笑了。
“哪有你这么凡尔赛的。”
他把我拥入怀中,在我耳边低语:“可凝,对我来说,你才是最珍贵的宝藏。”
毕业那天,阳光正好。
我穿着学士服,坐在礼堂里。
厉修言作为优秀教授代表,上台发言。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愿你们,心怀法律的信仰,追求正义的光芒。也愿你们,都能找到自己生命中的那束光,并勇敢地,抓住它。”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知道,这番话,也是说给我听的。
典礼结束后,他送给我一份毕业礼物。
——一间画廊的钥匙。
画廊的名字,叫“安之言”。
是我名字和他名字的组合。
“我不想你的才华,被法律的条条框框所束缚。”他说,“去做你喜欢的事吧,你的身后,永远有我。”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喜极而泣。
晚上,我们回到了那个最初冰冷,如今却充满了温馨的家。
家里被他布置得很浪漫,有气球,有鲜花,还有摇曳的烛光。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
“乔同学,毕业快乐。”
“厉太太,余生,请多指教。”
我转过身,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窗内,是我们的地老天荒。
我们的故事,不是从一张协议开始的。
而是从我第一眼见到他时,那不受控制的心跳开始的。
他是我生命里,最意外的惊喜,也是最确定的未来。
彩蛋
夜深了,我从画室出来,看到厉修言还在书房处理公务。
我给他端了一杯热好的牛奶走进去。
他正戴着蓝牙耳机打电话,眉头微蹙,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冷冽。
我放轻脚步,准备把牛奶放下就走,却无意中听到他压低的声音,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让他破产太便宜他了。”
“我要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要让他知道,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牛奶杯都晃了一下。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厉修言吗?
那个在讲台上温文尔雅,在家里会笨拙地给我煮红糖水的男人?
他挂了电话,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他眼中的冰冷和狠厉,在看到我的瞬间,迅速消融,化为一片熟悉的温柔。
他摘下耳机,对我伸出手,嘴角带着笑意。
“宝宝,今天画画累不累?”
仿佛刚才那个充满杀伐之气的男人,只是我的幻觉。
我走过去,把牛奶递给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不累。你……在忙什么?”
他接过牛奶,喝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工作上的一点小事,一个不开眼的合作方,想动你的画廊。”
我的心又是一紧。
“那……解决了吗?”
“解决了。”他摸了摸我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我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寒意。
我突然意识到,我嫁的男人,不只是一个会脸红的教授,更是一个执掌商业帝国的王者。
他的温柔和宠溺,只给我一人。
而他的另一面,是为我扫平一切障碍的,绝对的权力与冷酷。
我被他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都快忘了,这座为我遮风挡雨的港湾,本身就是由最坚硬、最锋利的东西铸成的。
他口中那个“我的人”,指的是我吗?
被这样强大而偏执地爱着,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也感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我爱的这个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