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臘八日,不禁又想起了當年事!
1987年的臘八日,伸手恨不得能凍下手指,寒風肆虐,無孔不入。
那兩間草屋到處透風撒氣,爐子的煤泥早已經奄奄一息,裹著被子腳丫子還是凍的生疼,父母又不在家,突然想起了一個好去處——牛大叔的桃園深處。
牛大叔是村裡第一個種果園的人,五六年前被人戳著脊梁骨說傻子,放著好好的糧食不種,種什麼桃樹、蘋果樹?
去年果園裡大豐收,牛大叔翻身農奴把歌唱,在果園裡蓋了三大間磚房,買的是山西陽泉大塊煤,焊接的鐵爐子,那暖和的,跟夏天似的!放上地瓜,一會兒就烤熟!
記得那年牛大叔是三十多歲,由於老婆在分地之前就餓跑了,一直是一個人過日子,家裡的老房子早就不能住了,所以才在果園裡蓋了新房,既方便看果園,也省得來回跑了。
那兩年他正熱衷於跟爺爺學武術,所以就成了我師弟,不好好招待咱那肯定說不過去。
一鍋棒子麵咸糊糊,因為有了花生米、黃豆和菠菜葉子的存在就更好喝了,小米麵煎餅卷上牛大叔煮的肉皮和熟肉,直叫人慾罷不能啊!
吃飽喝足,渾身暖和了不少,故意借著切磋武術的由頭,留在了牛大叔那裡。

(二)
天漸漸黑下來,幾片大鵝毛無聲無息的落了下來,如果不是門外的女人叫聲,還真不知道下雪了!
牛大叔去開門,就聽他說道:「你們咋又來了呢?」
「那房子實在沒法住了,又沒錢買煤,孩子實在是受不了!我嫂子又著不下俺娘倆…」
「你去找你們村長,跑我這來幹啥?」
「籃子姑不是把我介紹給你了嘛,我尋思著…」
「我沒同意啊?我跟她說了,我不找帶孩子的,尤其是帶男孩子的,她沒跟你說嗎?」
「說了,可是…」
「可是啥?」
「可是俺看上你了,要不你再尋思尋思?」
「沒啥好尋思的,我絕對不要帶兒子的,你趕緊走吧!」
「你看我們娘倆跑了三里地,天那麼冷,你給弄點熱乎飯吃行嗎?哪怕只讓孩子吃一口也行啊!」
禁不住女人的軟磨硬泡,牛大叔讓她們進了屋,女人摘下圍巾,樣子還挺俊俏的,那個孩子有四五歲的樣子。
牛大叔給她們盛了糊糊,拿了煎餅,女人還不忘誇他一句:「你還會攤煎餅啊?」
「俺嫂子攤的。」
等那娘倆吃飽了,外面的雪也下大了。
牛大叔說了幾句攆她們的話,看女人無動於衷,就弄了兩個蓑衣跟我說:「下雪了,有沒有興趣跟我去下兔子套啊?」
「有有有!但是套多了你得分給我一隻,我給俺爺爺當下酒菜!」
「行,沒問題!走…」

(三)
素裝銀裹的大山著實好看,我問牛大叔那個女人是誰?是不是來給你當媳婦的?
牛大叔說,她是鄰村的,都叫她楊寡婦,她對象投機倒把被處決了,她被她婆婆和小姑子攆回了娘家,娘家嫂子容不下她,她這才要嫁人的…
「奧!」雖然是答應著,說實話當時啥也沒聽懂。
套子下好了,天也黑了,回到果園時,那娘倆已經看上了電視,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滿屏幕的雪花,也不知道看的是啥?
那天那娘倆就住在了西邊的床上,我可以作證,牛大叔什麼都沒幹,因為他是跟我在一張床上睡的。
直到兩天後,父親踩著厚厚的積雪把我背走,那娘倆也還沒有走。
臘月二十八,知道牛大叔會炸肉、炸豆腐什麼的,所以趕緊去蹭點好吃的,進門時卻是那個楊寡婦在做:「幹啥?你又來蹭飯啦?」楊寡婦的臉色有點不太友好。我扭頭剛要走,牛大叔一步闖進了屋:「怎麼剛進屋就走?我打老遠看著就是你,一會兒就熟了,替我給你爺拿著點…」
「呃!」

(四)
第二年,村裡開始有了牛大叔的風言風語,但是一直沒有聽到他和楊寡婦結婚的消息。
因為有了楊寡婦的存在,幾乎沒有再進過牛大叔那三間暖和的屋子,就算去,也是拿點桃子果子的就走。
小學五年制,過了兩年就小升初了,玩的時間也就少了。
不過能經常碰見楊寡婦的兒子,吃的賊胖,穿的也人模狗樣的,看來牛大叔對對他娘倆是照顧有加啊!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眼就十幾年過去了,雖然偶爾也會去看一眼牛大叔,但是他已經失去了往日豁達開朗的性格,累的跟小老頭似的了,楊寡婦還在,依舊是穿的那麼有風格,和牛大叔的樸實無華比起來,總覺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曾質問過牛大叔:「結婚為什麼不叫我?」
牛大叔的回答讓我略顯驚訝:「我啥時候結婚了?」
「你怎麼累成這樣了?你又不是沒錢!」
「有啥錢?自從蘋果桃子賣不出去了,是一年不如一年,難啊!」
其實早就聽村裡人說了:老牛把錢都供楊寡婦的兒子上大學了,聽說那孩子在學校外邊耍流氓,是老牛給了人家五萬塊錢,才擺平的那件事,不然那小子非進管教所不可,真是遺傳了他親爹的基因了…。

(五)
十年時間沒見過牛大叔了,有時想起來還挺想他的,畢竟在那個貧窮的童年時代,最好吃的記憶是他給留下的。
借著郊遊的機會,帶著一干同事來到了牛大叔的果園。
果園已經頹廢了,那三間紅磚房已經泛白…
牛大叔正在果園的盡頭站著發獃…
把給他買的禮物放在門口的木墩上,然後喊他過來:「牛叔!牛叔!」
「你咋來啦?」牛大叔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看來還是滿念舊情噠!
「沒把我忘了吧?」
「怎麼會忘呢?做夢都能夢見你!」
「說這話我信!有好吃的嗎?我餓了!」
「肉皮、熟肉卷煎餅,咸糊糊,我馬上給你做!」
「你都還記得呀!別做了,我已經吃過了,就是怕你忘了…」
「忘不了,忘不了!」
「咦,那誰、那娘倆呢?」
「唉…!」
「咋了?都死啦?」其實我是故意這麼說的,或多或少我已經知道了一些情況。
「好人無長壽,禍害一千年,就算我死了,她們也死不了!心海在城裡買了房子,把他媽接走了。」
「那你養了他那麼多年,他就不給你養老嗎?」
「還養老呢?走那天我說了他幾句,他竟然說我睡了他媽二十多年,他還沒跟我算賬呢?他媽又不是我老婆,他又不是我兒子,憑什麼管我啊?你說這都是人話嗎?」
「畜牲玩意,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
「誰可成想呢?大學後畢業就變臉了,楊寡婦也是天天沒事找事的,說去城裡當保姆一個月也能掙好幾千…」
「算了,大叔,你要是願意的話就去我們公司做個巡邏員,一個月兩千八,我給你安排個宿舍,你願意去不?」
「願意啊,有你在,我肯定遭不了罪…」
「對了,你剛才說那孩子叫心海是吧?是不是姓襲?」
「對呀!咋了?」
「奧沒事,你不用管。」
又寒暄了幾句後,借著牛大叔燒水切茶的空,我撥通了人事部總監的電話:「王總,求你幫個忙唄?」
「啥事陳總?都是老夥計了,有事您說話!說啥求不求的。」
「三部是不是有個叫襲心海的?你把他開了行嗎?最好再想辦法扣他點工資…」
「為什麼呀?人家乾的好好的,怎麼開呀?他和你有仇啊?」
咱好歹是個銷售總監出身呀,沒用一分鐘就把事情講透了,人事總監滿口答應:「保證三日內讓他從公司消失。」
「牛大叔的上崗呢?」
「那是你的事,我們只統計名單。」
「歐了!」
一切順利完成,但是心裡還是不舒服!
還睡了他媽二十多年得算多少錢?當一個月保姆得多少錢?我覺但凡是有點人性、也說不出那種話來呀!忘了當初是怎麼留下來的啦?
世上怎麼會有這種厚顏無恥之徒存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