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北京公園裡的金銀木花開正盛，或白或黃的花朵一團一簇地掛在枝頭，很是招人喜歡，引得不少市民站在樹下打卡拍照。
賞花之餘，也有市民表示困惑，為什麼金銀木開的花和金銀花非常相似，卻聞不見花香味兒？一株忍冬上為何會有兩種顏色的花朵？就此，新京報記者採訪了長期從事忍冬植物研究的海南大學熱帶農林學院教授王華鋒。
我國是世界忍冬屬植物的主要分布區
忍冬，顧名思義，就是「忍耐過冬天」。金銀花等少數幾種忍冬的葉子為常綠或半常綠，整個冬天都堅忍地在枝頭披霜掛雪。等來年開春第一縷春風吹過，忍冬在全然綠裝之前展示出自己黃白相間的美麗新芽，這便是「忍冬」一詞的真實寫照，其中蘊含著國人對它堅韌品性的讚譽。
相比忍冬，金銀花這個名字可能更為家喻戶曉。兩者實際上是同一種植物，忍冬是中文學名，金銀花則是這種植物的常用別名，也是最廣為人知的藥材名。
北京麗澤金融商務區附近的忍冬。圖/ic photo
王華鋒介紹，忍冬屬是世界性大屬，主要分布在北半球的溫帶和亞熱帶地區。中英文版中國植物志記載全球大約有180到200種，但均沒有提供全球完整的忍冬屬植物名錄。就研究的現狀看來，雖然美國植物學家阿爾弗雷德·雷德爾1903年發表的部分忍冬屬物種在野外和標本館都找不到，但是近年也有新發表的忍冬屬新種，全世界忍冬屬物種可能在150種左右。
我國是世界忍冬屬植物分布的主要地區，《中國植物志》記錄有98種，種類數量位居世界前列。從分布範圍來看，忍冬屬遍布全國，幾乎從黑龍江的雪原一直到海南三亞市崖州區，都能發現它們的身影，展現出了很強的環境適應能力。尤其是在雲南、四川、貴州等西南省份，忍冬屬的種類最為豐富。
我國忍冬屬植物涵蓋了全球忍冬屬的所有生長習性，從灌木到草本，有空心，也有實心。它們的生長形態千變萬化，既有獨立挺拔的落葉或常綠灌木，也有喜歡攀緣他物向上生長的藤本植物。它的花期很獨特，可以持續數周甚至更長，舊花尚未凋謝，新花已經綻放。這種模式能讓它在較長時間內持續吸引傳粉昆蟲，大大提高了結果的成功率。
北京常見的忍冬有幾種？
在北京，忍冬作為庭園觀賞植物非常「低調」，只有留心觀察才能在各大公園、住宅小區里發現它們的身影。北京常見的忍冬屬包括以下三種：
金銀木，也叫金銀忍冬，是北京公園裡最常見的一種落葉灌木，會在每年5、6月開出黃白相間的花朵，到了秋天，又會結出一串串鮮紅透亮的小紅果，果實宿存，是忍冬屬空枝組的空心灌木。
金銀忍冬果實晶瑩剔透。圖/ic photo
金銀花，這就是人們常見常說的那種忍冬，是忍冬屬忍冬組的藤本植物，可入葯。它和金銀木最大的差別是：金銀花是藤本，金銀木則是灌木，在生活型上差別很大。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金銀花藤蔓纏繞的方向是固定的，它的蔓生枝條全部都從右向左順時針纏繞上升。
金銀花，也就是人們常見常說的忍冬。圖/ic photo
貫月忍冬，是忍冬屬輪花亞屬的灌木，頂葉是合生的，和金銀木和金銀花的單葉不合生是最大的區別。其花朵芳香，是北方重要的早春蜜源植物。
王華鋒表示，有意思的是，北京還有一種忍冬就叫「北京忍冬」。北京忍冬是北京的「本地居民」。因為最早在北京採集到這種忍冬，阿爾弗雷德·雷德爾將其命名為lonicera pekinensis，意即「北京忍冬」。雖然後來這個學名不再使用，但「北京忍冬」這個響亮的中文名卻沿用至今，成了它的官方大名。
在春天4-5月，當北京的山野還略顯蕭瑟時，北京忍冬成對的花朵便從葉腋處悄悄探出頭來，散發出陣陣幽香。它的花冠呈長漏斗狀，顏色潔白如雪，或略帶粉紅。「到了5、6月，這些花朵就會結出一顆顆鮮紅橢圓的小漿果，具有很高的觀賞價值，是春天裡北京山野一道獨特的風景線。」王華鋒說道。
北京忍冬。圖/北京市園林綠化宣傳中心
此外，被列為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植物的丁香葉忍冬在北京也有分布。它是忍冬屬落葉灌木，因為葉片形似丁香而得名，系華北地區特有物種，目前已知分布地有河北、山西和北京。2024年，北京市相關專家團隊在門頭溝區清水鎮、延慶區松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懷柔區箭扣長城等6處點位發現6個丁香葉忍冬種群，總數超過290株。這一數字刷新了全國丁香葉忍冬僅有100餘株野外分布種群的數據底數。
「金銀忍冬聞著沒香味」是一種錯覺
「金銀忍冬聞著沒香味」不僅讓市民好奇，很多植物愛好者也曾在論壇上談論過這一話題。同樣是忍冬，為什麼有的香飄四溢，有的卻聞不到香味呢？
王華鋒介紹，花朵的香味是由花冠上特化的「香腺」分泌的，而金銀忍冬的花朵香氣通常不如郁香忍冬那樣濃烈而直接。想要捕捉金銀忍冬特有的淡雅甜香，可能需要湊近花序，將鼻子埋入花朵叢中深深地吸一口，才能聞到一縷類似茉莉花茶般清澈的絲絲甜味。只是很多遊客在戶外往往不會湊那麼近去聞，便產生了「無香」的錯覺。
此外，香味物質的揮發也受天氣和時間的影響。上午氣溫升高或午後陽光強烈時，香味揮發往往更濃。如果是在寒冷的早上或陰雨天經過，恰好錯過了最佳聞香期，也可能感覺不到香氣。
一株忍冬上為何有兩種花色？
王華鋒指出，這正是「金銀花」這個名字最生動的來源。忍冬的花初開時為純白或略帶粉色，這是因為其體內控制花色的「類胡蘿蔔素」（決定黃色）含量非常低，而「花青素」等色素尚不活躍，所以呈現為白色。當花朵授粉成功後，它會逐漸「成熟」，體內類胡蘿蔔素的含量開始增加，花朵的顏色也就隨之從白色緩緩轉變為黃色。
這個巧妙的「變色」過程，其實是植物演化出的精明策略：用白色的「開業」新花來吸引昆蟲傳粉，再用黃色的「歇業」花朵告訴昆蟲「不用來了」，從而把有限的生物資源用在刀刃上，大大提高了授粉的成功率。
忍冬具有生態、藥用和文化等多重價值
因忍冬在我國廣泛分布，且花朵明艷、花香清新，所以自古以來就為中國人所喜愛，既作為園林植物出現在庭院里，也作為中藥材出現在藥房，還在中國手工藝品和藝術瑰寶中留下了「倩影」。
具體而言，從生態學的角度看，忍冬具有很強的適應性，常為城市昆蟲提供寶貴的早春蜜源。此外，它們的紅果能吸引鳥類，是構成城市森林生態系統動植物鏈條不可缺少的重要組成部分。
忍冬的藥用價值則更是家喻戶曉。「金銀花」入葯具有清熱解毒、疏散風熱的功效，是許多常見感冒藥和中成藥的主要成分。現代醫學研究證明，忍冬中的有效成分綠原酸等，對抑制多種呼吸道病毒和致病細菌有很好的藥理活性。例如生活中很常見的中成藥雙黃連，其中的雙花就是指的忍冬花，因為它的兩朵花對生。
王華鋒還分享道，忍冬是很受中國人喜歡的植物，忍冬紋常常出現在古墓、壁畫或刺繡中。忍冬紋並非對忍冬植株的寫實描摹，更多的是古代工匠對三瓣、四瓣捲曲葉紋的程式化創作。在古人眼中，那連綿不絕的蔓草紋樣，象徵著「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量。
西夏王陵景區的忍冬紋灰陶條磚。圖/ic photo
從東漢末年的墓磚、北魏雲岡石窟的佛背光，到唐代織錦、宋元瓷器，忍冬紋以一種柔韌的姿態，穿越時空，靜靜攀附在石壁、絲帛與青釉之上。佛教藝術將它引入中國，將其解釋為「輪迴」與「永生」；中國的工匠和百姓又賦予了它更樸素的祈願——人丁興旺、福澤綿長。
「我想，忍冬紋能夠從山野間的一株藤蔓，升華為中國藝術史上最經典、最持久的紋樣之一，正是因為中國人讀懂了它『忍冬而逾茂』的品格，並用刻刀與畫筆將它對生命的執著永遠凝固成美的語言。」王華鋒表示。
新京報記者 陳靜
編輯 張磊 校對 李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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