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江津，老大爺在長江釣到一條大魚放生得獎勵，記者尷尬了

2019年11月21日，重慶江津一老大爺在長江江津段釣起一條大魚，懷疑是中華鱘，趕緊報告漁政部門，漁政部門請專家辨認，認為是達氏鰉。

後來，這條魚在眾人見證下被放回長江，李大爺因主動上報獲得獎勵。記者們卻因口徑不一致，弄巧成拙，網友們一時摸不著頭腦。

• 無意釣大魚

2019年11月21日下午，64歲的李金泉老大爺像平常一樣到長江邊釣魚。一般情況下，他都是和弟弟一起出門。他們老兩兄弟都愛釣魚，以前都還準備幾根釣魚竿，現在也就抱著願者魚兒上鉤的心態，釣著玩玩。

釣魚人李金泉李大爺

那天上午他有事耽擱了，中午吃過午飯，他才一個人帶上釣具，騎著小電驢來到濱江路賈壩沱。

他找了一個釣點，慢條斯理給釣鉤裝上釣餌，就把釣竿扔到了江水裡。他坐在小馬紮上抽起煙來，一邊抽煙一邊給弟弟打電話。沒想到，他弟也在附近。

一支煙抽完，釣竿完全沒反應。因為天氣陰冷，他時不時起身搓手轉悠。但他一點兒也不急，釣魚就這樣。

正當他準備重新坐回小馬紮上時，他看到魚竿晃了兩下，他心想：肯定有魚上鉤了，可能是鰱魚。於是，他把魚竿往上拉，沒想到，感覺魚在下面翻了個身。好傢夥，比李大爺想像得大。

李大爺想把魚往上提，根本提不動，就想著收線往近拉。可是魚兒力氣大，不停地蹦噠。他一邊把住竿，一邊趕緊給附近釣魚的弟弟又打了個電話，叫他過來幫忙。

當時現場很多人看熱鬧

李大爺弟弟來了，他和李大爺輪換著把竿。足足弄了半個小時，魚才拉到岸邊，大魚露出脊背的那一刻，弟弟歡呼著說是中華鱘，一下子吸引了很多人來看熱鬧。

大魚的身體完全露出來了，有人歡呼起來：「啊，真是中華鱘。好漂亮啊。好大一條魚啊。」被人這一叫，大家都跟著嘖嘖稱讚。

• 按要求放生

李大爺看到魚也很吃驚，但他來不及高興，就開始不安了，如果真是中華鱘就麻煩了。

李大爺弟弟顧不得冷，已脫下鞋襪下水了，他急著去取大魚嘴裡的魚鉤。他吃力地把大魚從水裡抱起來，大魚扭動著身體。

費了半天勁，好不容易才把魚鉤從大魚嘴裡取出來，還好他們拉得慢，李大爺的釣線也由著魚來，魚兒嘴裡就出了一點點血。

取了魚鉤的大魚，被李大爺的弟弟放在岸邊的淺水裡。人群中有人弄來了鋼捲尺，遞給李大爺的弟弟讓他測量。李大爺弟弟在水裡將就測了一下，測得結果大概長2.18米，胸圍75厘米，其實都不是很準確。

至於重量，考慮到怕傷害魚，沒把魚拿出水去稱，也只是李大爺弟弟憑抱的手感，估計在120斤左右。

量長度和胸圍

這麼大條中華鱘該怎麼處理呢。李大爺想趕快給派出所和漁政部門打電話說明情況，免得被追責。有兩個年輕人在網上幫忙查到江津漁政魚監船檢站的電話號碼。

電話撥通，江津漁政魚監船檢站站長李榮就帶著人來了。李站長看到魚也拿不準是不是中華鱘。於是，他趕緊給魚拍了照，錄了相，拿給西南大學魚類專家姚維志辨認。

姚老師解釋說，這條魚是達氏鰉，是黑龍江里的珍貴魚類，應該放生。

漁政執法人員聽罷，立即對這條達氏鰉進行仔細檢查，發現無大礙後，立即將它放回了長江。同時，他們對李大爺的行為給予了現金獎勵。

• 放生惹爭議

次日，重慶一大爺釣獲並放生一條長江鱘的消息傳遍網路，上游網、中國青年網、新京報等媒體予以發布或轉發。

同日，稍晚時候，江津本地電視台對此事進行了報道，當事人李大爺和漁政部門的李站長接受採訪，李站長說李大爺釣獲的是一條達氏鰉。

面對不同媒體不同的說法，大家一開始還以為達氏鰉和長江鱘是同一種魚。但有細心的網友發現達氏鰉和長江鱘是不同的魚。那麼，究竟哪個媒體說的是正確的呢？一時，大家有點兒暈。

按媒體的正規程度和影響力看，報道說是長江鱘的媒體影響力明顯更大，比如上游新聞、新京報。報道說是達氏鰉的是江津當地小電視台，但是小電視台的是在現場報道，並且有當事人出鏡接受採訪，很明顯更有信服力。

除了對大魚的名字質疑外，隨後又有網友和專業人士提出新的質疑，如果大魚真的是達氏鰉，就不應該放入長江。宜賓長江鱘協助巡護隊隊長（反電魚協作中心宜賓工作站站長）周濤說：

達氏鰉不是長江原始鱘魚，屬於外來物種。外來物種如果放流長江很有可能與長江原生鱘魚發生雜交繁殖行為，導致原生鱘魚基因污染。

反電魚協作中心主任朱凱認為：

草率的鑒定以及放流是錯誤的行為，達氏鰉放歸長江將會對長江上游的生態造成影響，跟長江鱘、中華鱘爭奪生態位，對本就嚴峻的長江鱘、中華鱘保護帶來不利影響。

這條魚到底是什麼魚

西南大學姚維志教授、宜賓長江鱘協助巡護隊隊長周濤、反電魚協作中心主任朱凱都認為李大爺釣獲並放生的這條大魚是達氏鰉。

無疑，這條魚不是李大爺他們一開始以為的中華鱘，也不是某些媒體報道的長江鱘。

達氏鰉、長江鱘、中華鱘本屬於不同的魚，因為他們長相很相似，的確很難辨認。特別是達氏鰉和長江鱘長得非常像。而且它們的名字也像，長江鱘之前就叫達氏鱘。

下圖是1994年發行的鱘鰉魚郵票。大家對比觀察，不難發現，達氏鱘和鰉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長江鱘（達氏鱘）和達氏鰉

中華鱘的模樣差距大一些，辨識度高一些，相較而言，中華鱘長得更漂亮，圓潤流暢的線條顯得溫柔嫵媚。

中華鱘

長江鱘和達氏鰉跟中華鱘比起來，就要顯得剛硬和兇猛得多，兩個都是尖尖的翹鼻子，鼻子嘴巴之間都有觸鬚。嘴巴都朝下，在腹部。

不過大家仔細觀察，會發現，達氏鱘的嘴巴較小，鰉的嘴巴較大。

爭議的點在哪裡

• 長江能不能釣魚？

長江一直能釣魚，但要分清區域、時間和釣魚方式。

在2020年前，長江每年都有幾個月時間禁漁，2002—2015年這10多年間，每年的禁漁時間是4月1日至6月30日，為期3個月；2016—2019年，每年禁漁期提前一個月，從3月1日開始，為期4個月。

2020年，開始分布實施長江10年禁漁計劃，先是重點水域分類分階段禁止天然漁業資源的生產性捕撈。2021年，長江幹流和重要支流中，水生生物自然保護區和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以外的天然水域，也開始禁漁。

2018年2月26日，南京市漁政漁港監督管理處發布的長江南京段禁漁的公告

這裡的禁漁，其實主要禁的是生產性捕撈。對娛樂性垂釣，2019年農業農村部《關於長江流域重點水域禁捕範圍和時間的通告》中這樣規定：

禁止在水生生物保護區垂釣。除水生生物保護區外的禁捕區域，每年3月1日至6月30日禁止垂釣。

在允許垂釣的區域和時間內，嚴禁使用嚴重破壞水生生物資源的釣具、釣法及各類探魚設備、輔助裝置；禁止使用船艇、排筏等水上漂浮物進行垂釣；禁止使用含有毒有害物質的釣餌、窩料和添加劑及魚蝦類活的水生生物餌料，鼓勵使用人工釣餌或仿生餌。

嚴格禁止多線多鉤、長線多鉤、單線多鉤等對水生生物資源破壞較大的釣具釣法，原則上只允許一人一桿、一線、一鉤（單鉤）的釣具、釣法。

嚴格禁止垂釣重 點保護水生野生動物，對於誤釣的應當及時放回原水體；嚴格禁止對漁獲物進行買賣交易，有交易行為的視同非法捕撈。

好多人聽到「十年禁漁」都不敢再出去釣魚了。這也是有道理的，因為要求很多很細，一不小心可能踩雷了。

長江漁政執法船

但是也不能籠統地認為完全不能釣，就比如李大爺釣到這條達氏鰉，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禁漁的長江怎麼可以釣魚呢？

現在再來回答這個問題，就比較簡單了。李大爺是在2019年11月釣的魚，不是3-6月的禁釣期，時間上並沒有問題。從他配的釣竿釣餌看，也都是合乎要求的。從他懷疑自己釣到保護動物後採取的一系列行為來看，也是合情合理、合法合規的。

簡言之，除水生生物保護區外，除每年的3-6月，還是可以在長江釣魚玩，只要不用活魚餌、含有毒的餌，一人一竿一線一鉤，都可以。當然，還要注意釣的魚不能去賣，釣到國家保護動物得及時報告漁業部門。

• 長江鱘、達氏鰉、中華鱘能不能釣？

肯定不能。它們都屬於國家一級保護動物。

長江鱘（達氏鱘）

長江鱘為淡水定居型魚類，多生活於長江上游。1988年就被列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長江鱘現在已經到了野外滅絕的地步。2022年7月，國際自然與自然資源保護聯盟宣布長江鱘野外滅絕。

什麼是野外滅絕呢？

野外滅絕表示它們不能通過自己去繁衍後代了。現在長江里僅存的長江鱘基本都是靠人工繁育放流來的。

其實，在上世紀70年代開始，長江鱘就表現出低齡化了，從2000年起就沒有發現長江鱘在長江裡面有自然繁殖。

2022年4月，放流的中華鱘從放流通道滑下長江

中華鱘屬洄遊型魚類，生在長江，長在大海。它們與恐龍同時代，是我國獨有的古老魚類。中華鱘個體壽命可達40年。它們跟長江鱘一樣，在1988年就被列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

從2017年至今，野外中華鱘自然繁殖也已連續中斷5年，中華鱘自然種群也瀕臨滅絕。本來1981年至今，人工放流了超800萬尾中華鱘，但野生種群的自然繁殖仍然無法恢復。

達氏鰉呢？也和恐龍同時代，但它生在黑龍江，從不會游去大海，它們的壽命跟中華鱘比，比較長，平均壽命都在50歲，長的上百歲。

達氏鰉是在1994年列入《中國生物多樣性保護行動計劃》，納入二級保護動物目錄，2004年被《中國物種紅色名錄》列為瀕危物種，2021年，升為國家一級水生野生保護動物。

達氏鰉

• 誤釣野生保護動物放生還是不放，怎麼放？

如果誤釣到了長江鱘、中華鱘、達氏鰉等重點保護水生野生動物，怎麼辦？

誤釣了受保護的水生野生動物，應該像李大爺一樣，立即向當地派出所或漁政部門報告，在專家的指導下放生或進行其他處理。

李大爺誤釣的這條達氏鰉到底該不該放生長江，雖然有爭議，但李大爺的做法沒錯。

作為釣魚人來說，釣到疑似保護的野生魚，不是立即放生，而是應該向有關部門報告。至於怎麼處理，由漁政和水產部門說了算。

像黑龍江，因為沒有完全禁止生產性捕撈，漁民有時也會在江里誤捕達氏鰉。2018年佳木斯曾有漁民捕到千斤重的達氏鰉被水產部門以22萬元收購用以繁殖研究。但2021年，達氏鰉列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名錄後，誤捕的達氏鰉基本都是在漁業部門指導下放生了。

如果誤釣或誤捕到國家保護動物不報告不放生的，受人舉報後將會受到法律追究。

比如，2021年重慶巴南區張姓男子在巴濱路水壩子碼頭的長江邊釣到一條長江鱘，私自帶回家養，被人舉報後就受到了處罰，繳納生態修復金1萬元，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二年。

張某被審判

• 黑龍江的達氏鰉為什麼跑到了長江？

李大爺釣的這條大魚，專家們一致認為是達氏鰉，但黑龍江的魚怎麼跑到了長江？

這個問題，有兩類說法。一類認為黑龍江及其支流雖然是達氏鰉的主要居住地，但其他河流也有少量。一類認為，達氏鰉只存在黑龍江，是黑龍江的特有經濟魚。多在黑龍江中游。

先不去追究兩種說法究竟哪種更準確。但有一點可以明確，就是長江近年來不止一次發現達氏鰉。李大爺這條魚之後，江蘇省在2020年長江南京段2個點位也發現了達氏鰉。

還有一點可以確定的，就是黑龍江對達氏鰉的養殖比較成功，鰉和鱘雜交的也比較多。在知網搜索「達氏鰉」這個詞條，相關的論述有198篇。很大一種可能性，長江里的達氏鰉是養殖的達氏鰉流入。

在2016年7月清江隔河岩水電站大壩泄洪時，宜昌、宜都市等地區的漁民養殖網箱受到洪水衝擊，就有大概9800噸的外來肉食鱘魚死亡或流入長江，其中就包括了達氏鰉及一些雜交鱘鰉魚。

水產部門繁育養殖的鰉魚苗

• 誤釣野生保護動物，自己上報為何還要獲獎勵？

既然是珍貴的野生保護動物，誤釣和誤捕，不應該是無條件放生嗎？為什麼還要給李大爺獎勵？

這不得不提我們國家在對這些重點水產保護動物上付出的心血和努力。

荊州市中華鱘保護中心副主任周青曾說，人工養護中華鱘成本相當高，一尾中華鱘一年的養護成本在1.2萬到1.5萬元之間。

長江鱘也是，其物種整體價值約為25萬元一尾。

現如今，長江里的中華鱘和長江鱘大都是人工放流的。每一尾都非常珍貴。可想而知，如果誤釣一條據為己有或弄傷弄死，將是多大的損失。

犯錯後懲罰顯然已經於事無補。與其讓釣魚人犯錯後來處罰，不如提前給出獎勵機制。

2021年12月21日，重慶市農業農村委網站公布了《關於長江流域重慶段「十年禁漁」違法行為有獎舉報制度的通告》，開始建立涉魚違法行為有獎舉報制度。

通告部分截圖

對舉報相關違法行為，提供有用的舉報信息的人員，獎勵200—1000元。最高可獲得2萬元獎勵。

言而總之

無論是3-6月禁漁禁釣，還是10年禁漁，都是為了保護長江的漁業資源。保護這些珍稀物種，不只是漁業水產研究部門的事。

只有水產部門的研究和努力，根本無法解決問題。他們在不斷研究和拚命保護，可是如果更多的人在不斷捕撈，他們的保護就顯得很無力，像白鱘就是這麼滅絕的。

所以，每一個釣魚人，都應該遵守規則，誤釣到珍稀物種，一定要及時就近聯繫漁政部門和專業人員對其進行識別和救助。無論有沒有舉報獎勵，我們普通人也都應該具備這種保護意識。

在全民保護的大環境下，希望長江鱘能摘掉野外滅絕的帽子，希望達氏鰉、中華鱘的自然種群都能儘快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