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曹操生前長年備受頭痛困擾。時至今日，曹丞相的病情仍令許多人牽腸掛肚。
2023 年 《自然》（Nature）子刊《自然·遺傳學》（Nature Genetics）上發布了一篇與偏頭痛有關的全基因組關聯研究[1]，雖然和曹操沒有直接關係，仍有微博網友直呼「曹操偏頭痛的原因找到了」。可謂「頭痛基因發布日，家祭不忘告曹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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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高陵的供品里也常有熱心群眾帶去的布洛芬。曹操逝者已矣，無法受用，倒是惠及了前去拜訪的頭痛網友。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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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布洛芬對於曹操的病情是否對症呢？曹操的「頭風病」真的是偏頭痛嗎？甚至，這起著名的醫療糾紛，歷史上真的存在嗎？關於這些問題，其實早已有考古學者進行了詳實的考據。
曹操的「頭風病」確有其事
2017 年，一篇由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考古學者潘偉斌主筆的文章中考據了曹操的頭風病和華佗被殺的原因[2]。
作者摘錄了《後漢書·華佗傳》和《三國志·魏書·華佗傳》兩部正史資料中華佗為曹操治療頭風病的始末。根據記載，曹操確實患有頭風病，每次發作都「心亂目眩」，由華佗為其針灸治療。後來，曹操的癥狀日益嚴重，華佗自覺難以治癒，加上思鄉情切，就借口妻子患病，向曹操請假回家去了。假期結束後，華佗賴在家裡不肯回去，曹操屢次召喚無效，派人前去檢查後發現華佗妻病是假、拒診是真，怒而將其逮捕並殺害，華佗所著的醫書也未能流傳後世。
除了史料的記載外，曹操陵墓中考古發現的渠枕也是重要的佐證。渠枕為石質，不似其它墓葬中通常使用的玉質或瓷質陪葬枕。而且渠枕的外形也不美觀，表面還有磕碰痕迹，因此考古學者判斷其為生前使用物品而不是專門定製的隨葬品。渠枕整體為長方形，中央的弧形凹槽恰好可以放置人的頸部，背面刻著「魏武王常所用慰項石」。作者諮詢專家後得知，石枕的用法是加熱後枕在頸部，幫助疏通頭頸經絡。既然「魏武王生前常用」，就更說明曹操的確長期受頭風病困擾。作者推測曹操在殺害華佗後的十幾年裡，都是用這塊石枕緩解頭風病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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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兩點作為旁證，已經能證明曹操的「頭風病」大概率確實存在，而考古學者還從曹操的遺骨上找到了更確切、更豐富的事實依據。
曹操的牙疼應該很厲害
上文的作者在整理曹操的遺骨時，發現曹操的牙齒狀況非常糟糕。多顆牙齒幾乎被蛀空，牙冠幾乎不存在。狀況稍微好一點的牙齒也是釉面磨損嚴重，且存在深達牙髓的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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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說到這裡，很多人恐怕還不足以充分理解曹操的痛苦，請容我展開解釋一下。
一顆完整的牙齒由牙冠、牙頸、牙根三部分組成，我們平時張開嘴能看到的部分是牙冠，牙根則埋植於牙齦深處的牙槽窩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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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冠最外層是牙釉質，為半透明的鈣化組織，是人體最堅硬的組織；釉質下面是淡黃色的牙本質，硬度低於釉質。牙本質裡面有痛覺感受器，受到刺激時會產生酸痛感；牙本質內是牙髓，為疏鬆結締組織。牙髓中有豐富的血管、淋巴管、神經、成纖維細胞、成牙本質細胞等，主要作用是營養牙體組織，並可以形成繼發牙本質。牙髓神經對刺激異常敏感，稍受刺激即可引起劇烈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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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牙齒髮生齲壞時，先是釉質脫礦化，形成透明度較低的白堊色病灶。此時由於釉質尚且完整，一般沒有明顯的感覺；隨著齲壞的進展，牙釉質出現齲洞，就會因為暴露出牙本質而對冷、熱、酸、甜等刺激格外敏感；等牙本質也不再完整，暴露出牙髓時，牙齒就會變得格外敏感，輕微的刺激即可引發劇烈的疼痛。如果發生急性牙髓炎，更是會有自發的尖銳疼痛，即便沒有外界刺激，也會有陣發性發作或者陣發性加重的疼痛，而且夜間往往更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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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患者曹先生的病例，曹操狀況好一點的牙齒也有深達牙髓的齲洞，更有多顆牙齒的牙冠齲壞到幾乎不存在，這意味著曹操滿嘴牙齒的牙髓都暴露在日常飲食的刺激中，且隨時可能發生急性炎症。他平時嘴裡痛成什麼樣子真讓人想都不敢想。再聯想到急性牙髓炎夜間加重的特性，曹操「好夢中殺人」也就可以理解了（並不）。
「頭風病」的真相？
確診仍然很難
既然已經根據遺骨確定了曹操有嚴重的齲齒，是不是能順藤摸瓜確定曹操「頭風病」的明確診斷呢？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這位考古學學者在文章中給出的推斷是齲齒導致的三叉神經痛，其實現有的信息還不足以作出這一推斷。
首先，「頭風病」與現代醫學名詞沒有準確的對應關係。很多有頭痛癥狀的疾病，如偏頭痛、三叉神經痛、叢集性頭痛（三叉神經自主神經性頭痛）、顱腦畸形、顱腦腫瘤等，都有伴隨癥狀可以與古代醫書中「頭風病」的癥狀描述對應上。
而史書中關於曹操「頭風病」的癥狀描寫出自他人的觀察記錄，必然丟失、扭曲了很多癥狀信息。這使得根據描述猜測曹操「頭風病」的現代醫學名詞更加困難。
其次，曹操的嚴重齲齒並不必然導致三叉神經痛。加拿大牙科協會的觀點是：在一些罕見的情況下，牙齒會成為三叉神經痛的觸發點，但考慮這個情況之前必須先排除牙本質敏感、牙齒斷裂、繼發性齲齒、牙髓炎等牙齒本身的病變[4]。所以，並不能因為曹操有嚴重的齲齒就推斷他有三叉神經痛。
事實上，齲齒的疼痛有時和三叉神經疼痛非常相似，臨床上有不少三叉神經痛的患者因為沒能及時明確診斷，在口腔科接受了過度的治療[5]。所以，曹操的「頭風病」既可能只是嚴重齲齒導致的疼痛，也可能是齲齒並發其它導致頭痛的疾病。
如果曹操主要的困擾在於齲齒，以他的嚴重程度，單純用布洛芬或者抗生素已經很難奏效，恐怕需要口腔科醫生進行全面完善的口腔治療，根管治療齲壞已經漏牙髓的牙齒，拔除齲壞已經無法保留的牙齒，對症抗炎鎮痛治療，並反覆進行全面、具體的口腔衛生宣教。
而如果曹操還有其它導致頭痛的疾病，治療起來就複雜得多。比如說，如果曹操是偏頭痛，阿司匹林、布洛芬、對乙醯氨基酚等基礎止痛藥都有一定效果；如果是三叉神經痛，就優先使用卡馬西平等藥物；如果是叢集性頭痛，則應該使用純氧或曲坦類藥物作為初始治療。不同的疾病背後是不同的病理生理機制，所對應的用藥方案自然也各不相同。
醫學發展至今，在最新的醫學理論和各種檢查措施的加持下，現代社會的頭痛患者尚且未必能得到百分百明確的診斷，想通過史書的隻言片語加上墓葬的些許線索確診曹操這位古人的頭風病無異於紙上談兵。但討論這個案例仍然是一件有趣且有意義的事情。比如說，下次去曹操高陵，除了布洛芬之外，也可以考慮給他帶去牙刷、含氟牙膏、牙線和漱口水沖牙器等全套口腔護理工具，列印一份改良巴氏刷牙法的圖解。就算幫不了晚年曹操，也能幫到小時候的曹操吧！
參考文獻
[1] Bjornsdottir G, Chalmer MA, Stefansdottir L, Skuladottir AT, Einarsson G, Andresdottir M, Beyter D, Ferkingstad E, Gretarsdottir S, Halldorsson BV, Halldorsson GH, Helgadottir A, Helgason H, Hjorleifsson Eldjarn G, Jonasdottir A, Jonasdottir A, Jonsdottir I, Knowlton KU, Nadauld LD, Lund SH, Magnusson OT, Melsted P, Moore KHS, Oddsson A, Olason PI, Sigurdsson A, Stefansson OA, Saemundsdottir J, Sveinbjornsson G, Tragante V, Unnsteinsdottir U, Walters GB, Zink F, Rødevand L, Andreassen OA, Igland J, Lie RT, Haavik J, Banasik K, Brunak S, Didriksen M, T Bruun M, Erikstrup C, Kogelman LJA, Nielsen KR, Sørensen E, Pedersen OB, Ullum H; DBDS Genetic Consortium; Masson G, Thorsteinsdottir U, Olesen J, Ludvigsson P, Thorarensen O, Bjornsdottir A, Sigurdardottir GR, Sveinsson OA, Ostrowski SR, Holm H, Gudbjartsson DF, Thorleifsson G, Sulem P, Stefansson H, Thorgeirsson TE, Hansen TF, Stefansson K. Rare variants with large effects provide functional insights into the pathology of migraine subtypes, with and without aura. Nat Genet. 2023 Nov;55(11):1843-1853. doi: 10.1038/s41588-023-01538-0. Epub 2023 Oct 26. PMID: 37884687; PMCID: PMC10632135.
[2] 潘偉斌,王仲傑. 曹操患頭風病和華佗被殺之原因探究 [J]. 黃河.黃土.黃種人, 2017, (16): 47-53.
[3] 張志願主編；周學東,郭傳瑸,程斌副主編.口腔科學 第9版[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18
[4] https://jcda.ca/g9[5] Tripathi M, Sadashiva N, Gupta A, et al. Please spare my teeth! Dental procedures and trigeminal neuralgia. Surg Neurol Int. 2020;11:455. Published 2020 Dec 22. doi:10.25259/SNI_729_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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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科普中國
編輯：餘蔭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