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人剛坐下,小美就拿了一份文件出現在他面前。可沒想到文件袋還沒打開,佛波勒就出現在他們面前。
原來眼前這個男人是前美國總統,而這份文件則悄悄被他看似忠誠的手下大壯掉了包。
不要眨眼注意看,下一秒佛波勒看著文件,朝著老頭就一個托馬斯迴旋笑,隨後給他戴上了手銬。老頭一邊走一邊高喊:咩噶,咩噶……
保鏢鬍子哥帶著小弟聞訊趕來,卻沒想到,佛波勒拔出噴子,瞬間解決掉兩個卡樂咪…...

電影解說里的角色代稱。圖源:微博@迷因牧師
雖然你看了100個電影解說,依然不知道男女主人公在劇中的真實姓名。但作為當代短視頻電影解說十級愛好者,絕對熟知這一套黑話:
「小美」是電影里貌美的女子,很多時候專指女主;
「大壯」是身材健壯的男子,有時也是男主;
「鬍子哥」同字面意思;
「卡樂咪」一說是出自東北話,意思是劇情中不重要的角色,或者主角的跟班。
在這短暫的「X分鐘看完一部電影」中,你(至少能在標題上)不斷體會到反轉和衝突帶來的新鮮和刺激:
「反轉反轉再反轉,全程高能燒腦印度懸疑片」「富豪被嬌妻算計,最後一招破局」「大聰明為愛搶劫,造就史上最大現金搶劫案」「一個男人無數次穿越時空,只為幹掉自己」……
但X分鐘「顱內高潮」過後,就會像宿醉後一樣,徹底陷入斷片,你絕對不會再想起它,劇情?結尾?你連片名都不在乎。

等大數據再次把同一部電影的解說用一個新的標題推到你面前,啥都不記得的你又興緻昂昂地打開看了一遍,陷入「殺時間」的無限循環。
短視頻平台上這些每兩周換一批的爆火刷屏頂流劇,幾乎都逃不過「爽後即拋」的命運。
這些電影解說往往是把一部兩小時左右的電影濃縮進5分鐘左右的內容里,通常還會分好幾集:關鍵劇情的畫面片段,配合一段AI感十足的旁白,再加上一段引人入勝的BGM,一部適合餐後享用的電影解說就這麼製作好了。
它們和能下飯、能當BGM的《武林外傳》《甄嬛傳》還不一樣,只適合碎片時間就著外賣和馬桶,架好手機狂「炫」,外賣幹完了、坑蹲完了,卡點得剛剛好,該鎖屏搞正事了。
短視頻解說,扛餓的黃桃罐頭
「速食電影」不新鮮。2015年,電影博主谷阿莫「X分鐘帶你看完電影」視頻系列橫空出世,「屠戮」了不少年輕人的飯桌。
谷阿莫通過隻言片語剪輯故事關鍵詞,只留下影片主幹,影片鏡頭跳轉比傳統電影更快、跨度更大,《9分鐘帶你看完<哈利波特>:這是一個男孩讀小學的故事》《3分鐘看完<分歧者>:一個天才為了保護笨蛋而努力打敗天才的故事》……
單看這些詭異的標題,就知道這個系列和嚴肅的影評類節目《第10放映室》不一樣,再配上谷阿莫瘋狂輸出的台灣腔,看電影成了一件好玩又不費腦子的事。

時間碎片化勢頭愈發明顯,不願等待成為了一種常見的心理,人們不再熱衷於花費數小時去觀看一場質量未知的電影,也不再願面對做出多方考據、專業高端的影評,谷阿莫這種流水賬式解說風格和一句話概括能力,在快節奏的傳播環境中受到了很多人的歡迎。
快餐可能不健康,但是餓肚子的人哪等得起一兩個小時慢燉,工廠里生產的極致濃縮的黃桃罐頭,適時輸送到了每個人的屏幕上。

別人嚼過的好消化。網友仇但(化名)選擇看短視頻解說的理由很簡單,電視劇太長,她沒時間看完,「而且有的電視劇情節刺激,但沒什麼營養,全部追完性價比不高,索性直接看有頭有尾還截取精彩片段的解說。」
當下爆火的影視劇還是一種社交貨幣。這些影視解說視頻幫助用戶更快地積累社交談資,你可以簡單粗暴地理解為,「X分鐘看完一部電影」約等於「X分鐘速成『社牛』」。
說到底,「小美大壯」就是戳中了人之本性:碎片化追求的「即刻滿足」。
現實生活中學習、工作都太難了,需要長久的努力和積累才能看到一點點成效。但在網路世界,快樂直接送到你嘴邊了,動動嘴就能吃到,怎麼能不讓人沉迷?

短視頻解說,為何變成了流水線
但快樂是需要付出的,「即刻滿足」來多了,只會提高快樂閾值。受眾會對過時重複的內容感到厭惡,需要新鮮的東西持續刺激。上頭和厭惡,兩種情緒像復讀機一樣循環反覆,所以需要流水線生產大量的短視頻「電子奶瓶」,滿足市場供應。
2021年,短視頻用戶高達9.34億,我們身邊有三分之二的人在刷短視頻。短視頻平台一般會根據流量給創作者補貼,頭部博主還可以通過商務合作獲得廣告收益。
據媒體報道,一位影視博主表示,一個200萬粉絲的影視類賬號,內容全網分發所賺的收益,完全能養活一個擁有剪輯、配音、文案等5個人的小團隊。
這是一條值得「自來卷」的賽道,大量新人入局。如果說「木魚水心」這些精講博主還能在「X分鐘」內輸出自己的價值觀和思考,甚至加入對時代背景和社會環境的解讀,那麼批量生產「小美大壯」的博主,只在乎能不能像病毒一樣快速複製增殖短視頻,讓人上癮。

為了內容簡單易懂,他們直接促成一類學派的誕生:電影解說文學。
首先個個都是標題黨,為了獲得「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注意力效果,他們還尤其青睞犯罪懸疑主題的電影。只要情節燒腦、反轉多、爽點足,就是下一個爆款。
做解說的不一定懂電影,但做解說的可能很會做實驗——做哪一種題材、選哪一部作品、用哪一種解說形式,他們都只看這一個變數:熱度。
其次在影視解說的宇宙里,組詞和句式很講究,類似「這個男人/女人」「注意看」「下一秒」和「卻沒想到」,大白話直給降低理解成本,屏幕前衝浪的魚兒才好上鉤;不少句式還延續了前段時間流行的廢話文學,博君兩聲乾笑:
不出意外的話要出意外了。
這個長得像小女孩的小女孩,其實是一個小女孩。
疑惑的女人一臉疑惑
......

人類已經無法離開「小美大壯」,就像離不開手機一樣。
有網友在吃瓜時強烈要求以「小美」「大壯」為代號區分主人公,說明一個簡潔明了的名字,對旁觀者的理解真的很重要。

「小美大壯」人傳人,能接上故事的,統統都是一家人。

5分鐘的「小美大壯」並不能讓你猜透電影的謎底,但能讓你看清生命的真諦。

除了奠定一種質樸的「文學基調」之外,剪輯也有潛規則:一部電影最好分成三集,上傳時要做成三聯屏封面;在剪輯時要挑選高能鏡頭,並且前五秒鐘一定要吸引人;旁白語氣要短促激昂,一定要選語音合成工具里最流行的AI雲希,說話風格得是cheerful才夠味兒……

這些低成本的重複勞動看起來套路死板,卻是前人總結出來的流量最優解。這些被驗證過的答案,會一次次被複制粘貼,直至潮水退去。
短視頻解說,加速「電影已死」?
短視頻電影解說的爭議,就在於5分鐘濃縮出的到底是影片「精華」,還是為吐槽而吐槽的「垃圾」。

在B站劇評類UP主@暴躁老王不在家 看來,短視頻電影解說對影視作品本身的影響是負面的,在電影中,聲音、圖像、音樂和光線構成了一系列移動的象徵符號,觀眾需要理解這些符號才能理解電影。
短視頻解說都算不上對電影的解構重建,它是一種粗暴的打碎——把一棵枝繁葉茂的樹的葉子擼光了,枝杈剪沒了,只留下一個光禿禿的樹榦。儘管這棵樹依舊紮根於泥土當中,但它已經不是最開始的那棵樹了,毫無魅力可言。
有不少網友感慨,過多「吸入」流水賬式的短視頻解說,搞得人再也無法忍耐一部電影的長度,欣賞電影的水平直線下降,「好電影一旦成了短視頻解說,看的人就像豬八戒吃人蔘果」。

那麼,短視頻影視解說會毀掉電影嗎?@暴躁老王不在家 覺得言不至此。如今,很多影視作品只是流水線上的產品,有些電影自身的質量不高,自媒體上趕著榨乾最後一滴價值解說也無可厚非,「能毀掉電影的只有電影自己。經典的電影和電視劇,經得起解說」。

電影藝術或許不需要解說,但不想忍受漫長的空鏡和對話的觀眾需要,奔著收益入局的創作者需要,渴求內容生產不斷的平台需要。
事實也是,如此龐大的需求和收益交織,使短視頻影視解說正在成為任何人都可以參與進來的行業,它必然愈發壯大。

短視頻解說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迅猛發展的短視頻影視解說,也成為短視頻侵權的重災區。對原電影進行拆分、切條,惡意曲解原著劇情……沒人願意看自己辛苦創作的內容被短視頻「截胡」,三兩下剪出短片,變成另一個故事。
然而戲劇的是,恰恰是這些涉嫌侵權的短視頻,無意間帶動了影視作品本身的人氣,搖身一變為宣發中的重要一環。一些經典老劇,經由創作者二創,還折騰出了二次生機。

北京盈科律師事務所金星律師表示,短視頻影視解說這樣的創意剪輯中,作者的素材來源、使用目的、使用的數量與作品整體的對比,以及對著作權的價值影響是評判的關鍵.
如果是有商業目的的使用,或者部分自媒體在使用過程中發布一些廣告,肯定不屬於侵權的例外。
如果短視頻影視解說出現「斷章取義」的現象,比如直接抽齣電影里一件小事以偏概全,也可能會侵犯保護作品完整權。
然而,侵權是筆糊塗賬,法律的界定較為模糊,導致在實際案例中依然存在著大量的扯皮情況。大項目辛辛苦苦兩三年,短視頻盜剪一夜打回解放前,誰還有信心持續產出深度內容?

內容行業需要正向循環,短視頻影視解說侵權的邊界在哪裡,內容行業的發展高度就在哪裡。儘管版權保護的完善機制尚需時日,但至少現在應是版權保護意識覺醒之時。
當然即便以後「X分鐘看完一部電影」消失了,人們對速度的追求依舊在。我們可以在短視頻上十分鐘讀完《紅樓夢》、五分鐘弄懂哥德巴赫猜想、三分鐘get清晰下頜線......但在這個幾分鐘就可以做完一切事情的時代,除了失去耐心,我們還失去了什麼?

每分鐘都是「顱內高潮」,就等於沒有高潮
深圳大學傳播學院特聘教授常江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從長視頻到短視頻,內容生產的門檻不斷降低、受眾群體也不斷擴大。而與推薦演算法的結合,賦予了短視頻更大的「魔力」,使之一步步地浸透到日常生活當中,並且影響我們對信息的掌握、知識的獲取乃至對世界的理解方式。
「這也讓很多不應該扁平,不應該碎片化的東西,變得扁平和碎片化了,會讓我們以一種過於簡單的方式去理解複雜的世界。」

我們為了追求效率,選擇在「小美和大壯」的故事中打發時間,演算法為了留住用戶的注意力,不斷推送三分鐘影視解讀,在青年的碎片化時間「加塞」娛樂內容。
這兩者的結合,讓小美和大壯的三分鐘故事,無限延長。原本只是想在吃飯間隙看短視頻打發時間,結果一發不可收拾,流連於「高潮迭起」的三分鐘故事之中,大把時間就這樣消逝。
是的,碎片化觀影就是時間殺手,哪怕從早上刷到半夜,感覺自己看了很故事,但其實能記住的東西寥寥無幾,「爽後即拋」顯然已經成為我們的習慣之一。

這讓人不禁聯想到電視出現後,尼爾·波茲曼說電視會引發娛樂至死;互聯網發展初期尼古拉斯·卡爾有一本書叫《淺薄》,他會擔心超鏈接這種形式以及記憶外包給電腦會損害人類長期的記憶和思維能力。
年輕人沉迷於三分鐘影視解讀,同樣給我們帶來了對「淺薄化」的擔憂。
更讓人不安的是,當我們聽到要看一部三小時的電影時,總會覺得:啊...哪有那麼多時間欣賞電影啊?但刷短視頻時,卻往往會從晚上8點刷到凌晨2點。
我們對時間的掌控力和感知力,也都因為短視頻碎片化的特點被消解了。
花三個小時觀看一部優秀的電影能陷入思考或獲得快樂。但花三個小時去刷電影解讀,只能讓我們落入「效率」的陷阱,還會讓我們陷入無盡的自責:為什麼我的自控力如此之差?

越刷短視頻,越容易焦慮。越焦慮,越想通過碎片化的娛樂消解焦慮。
這俄羅斯套娃式的因果關係,讓無數年輕人進入到了精神內耗的痛苦之中。
很顯然,沉迷碎片化娛樂不是消解焦慮的辦法,它連逃避都不算,無節制的娛樂甚至可以製造焦慮。
既然娛樂不是對抗焦慮的答案,那到底什麼是呢?
周軼君在《圓桌派》中說過一段流傳甚廣的話:「焦慮的反義詞是什麼?是具體。一說到具體,你就知道方法、路徑。那個焦慮是一個非常虛幻的情緒。我們的腳踩在具體的路徑上,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時候,就沒有了焦慮。」
也許靜下心來欣賞三小時的電影作品,是我們接受一步步生活現實的開始,也是我們同自己和解的開始。

END
編輯:劉佐琪、張毓婧
校對:陶錚
審校:余治國
來源:央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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