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斐德還提出了另外一種可能:陳立夫陳果夫兄弟收買了戴笠座機的飛行員,在飛機爆炸墜毀之前,飛行員已經跳傘逃脫了。
魏斐德查閱了大量資料,這些資料都算不上第一手,所以真偽難辨,為了理清戴笠臨死前都幹了些什麼,我們還需要看一看跟他關係密切的文強、沈醉合寫的《戴笠其人》,在那本書中,披露了一個驚人的秘密:戴笠預感到大禍臨頭,就給老蔣發了一份電報,但是直到戴笠墜機,老蔣也沒看到,起草電報的文強事後才知道,那封戴笠發給老蔣的乞命電報,居然被毛人鳳扣留了!
毛人鳳有多大的膽子,敢截留戴笠發給老蔣的電報?文強替戴笠起草的電報說了些什麼?這些問題,在沈醉和文強的回憶錄中都能找到答案。
文強和沈醉,在電視劇《特赦1959》中都出現過,其中沈醉、周養浩、徐遠舉等人都是真名,而文強則用了化名,他就是那個兩句話撂倒王耀武和杜聿明的「毒舌」劉安國。功德林戰犯管理所所長王英光拿劉安國也有些沒辦法:「輕描淡寫之間,不動聲色,談笑之間嚇壞了杜聿明嚇暈了王耀武,功德林兩名職務最高的戰犯,數日之間被你一人打垮!」
文強直到1975年才最後一批被特赦,除了他一直不肯認錯之外,可能還有另外兩個原因:其一,他的背景關係比較複雜,名字沒法兒往上報;其二,他在軍統的地位太高了,在所有特務出身的戰犯中,文強的地位是最高的——比沈醉、周養浩、徐遠舉都高。
沈醉在昆明被抓前才臨時晉陞中將,而文強在1946年就拿到了老蔣簽發的中將晉陞令,當時的軍統局副局長,正式軍銜也只是少將。
老蔣給文強晉陞中將軍銜,也有給別人上眼藥的意思:你表弟在我這幹得很好,一下子就策反了上百萬偽軍,在東北給我立了一大功!
文強一直不承認自己是叛徒,但是他在回憶錄中,卻毫不諱言他跟戴笠的關係極其密切,戴笠在很多重大問題上,都要向他請教。
抗戰勝利後,文強被任命為軍統局東北辦事處中將處長,對外則用東北行轅督察處處長的名義作掩護。
文強剛晉陞不久,就接到了戴笠從北平(但是還未改為北京)發來的電報,請他立即飛去有要事相商。
戴笠急召文強,是要徵求他對停戰談判的意見,文強也直言不諱:「打是真,談是假。談是為了打,打了是為了在更有利的條件下來佔上風。不過像馬法五、高樹勛在邯鄲那樣的送禮的打法,閻錫山在上黨地區那樣送禮的打法,那就太笑話了!(本文黑體字均出自文強《戴笠其人》,下同)」
戴笠拿出老蔣的《剿匪手本》送給文強:「打才有出路,這份文件只許你知道,看完,限明晚將原件送還給我!」
文強拿到這本小冊子,讓自己最親信的打字員打下一份,將原件還給了戴笠,卻把複製品悄悄留了下來。
文強陪在戴笠身邊,每天就是聽他發牢騷,戴笠跟文強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伴君如伴虎」:「他在臨死前的一段時間裡,精神非常煩惱苦悶,唯恐老蔣把他一腳踢開。」
熟悉那段歷史的讀者諸君當然知道,抗戰勝利後,戴笠的處境十分艱難,陳立夫、陳果夫、陳誠等人紛紛發難,文強提醒戴笠:「外有三大會議要取消特務機構,內有三陳,再加上黃埔復興社中的三人(估計是指康澤、鄭介民、唐縱,也可能是指宣鐵吾、李士珍、黃珍吾)耍禍端,這都是致命的難關!」
文強替戴笠想出了以退為進的自保之道,還沒來得及採取行動,就在三月初接到了老蔣的電報,電報的大意是命令戴笠馬上返回重慶,研究怎麼對付三大會議,電報中列舉的參會人員,是宣鐵吾、陳焯、李士珍、黃珍吾、葉秀峰、戴笠、鄭介民、唐縱,八人名單上,戴笠之位列第六,這讓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這份電報是老蔣讓毛人鳳轉發給戴笠的,毛人鳳在後面還加註了一句話:「重慶宣、李、黃在搗鬼,謹防禍端。請親呈復。」
毛人鳳的意思,是讓戴笠親自給老蔣回電報,不知道為什麼,戴笠並沒有自己回電,反而找來了文強:「我辛辛苦苦在外面奔波勞累,一心為國為校長,想不到會有人乘機搗鬼,落井下石,想端我的鍋,同室操戈,欺人太甚!請為我擬一複電,說我處理平津寧滬的肅奸案件,事關重要,無人可以代理,請寬限半月才能返渝面陳一切!」
戴笠叮囑代擬電報的事情只許文強一人知道後,就怒氣沖沖地離開了,只留下文強在那裡一籌莫展:宣鐵吾、李士珍、黃珍吾都是文強在黃埔的一二期「老大哥」,已經被老蔣開名單的時候列在了戴笠前面,鄭介民和唐縱也不知道是站在哪一邊。
文強作為老軍統,對戴笠和宣鐵吾三人之間的矛盾十分清楚:戴笠和宣鐵吾在浙江爭得不共戴天,李士珍也在跟戴笠爭奪警政大權鬥了二十年,黃珍吾當「首都警察廳長」,戴笠堅決反對,李士珍和宣鐵吾極力促成。
現在戴笠的三個死對頭都列在了名單前面,老蔣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權衡再三,起草了一份由毛人鳳轉發給老蔣的電報:「重慶,以炎兄(毛人鳳字齊五,代號以炎)親譯。削座軍將:電諭敬悉。本當遵諭返渝,因平津寧滬巨案,尚待親理,本月中旬始能面聆教誨,敬乞示遵。生雲天在望,唯命是從。詎料煮豆燃萁,相煎何急。生效忠鈞座,敢雲無一念之私。不得已而晉忠言,冒死陳詞,伏乞明察。生戴笠。」
戴笠發完電報,左等右等,半個月也沒有等來老蔣的批複,只好匆忙坐飛機返回,結果就半路就出了事。
如果戴笠知道那封電報根本就沒有送到老蔣手上,肯定會從地下爬出來把毛人鳳一把掐死——那封電報,被毛人鳳給截留了。
要不是文強親擬的電報,這件事就會會石沉大海,但是文強的嘴還是沒管住,他在參加戴笠葬禮的時候,當面問了毛人鳳:「那封複電,是否已經上呈?」
毛人鳳一句話說漏嘴了:「那封電稿原來是老兄代筆的!我與其武(潘其武,曾任代理秘書,後任保密局主任秘書)研究過,認為電報里有『煮豆燃萁,相煎何急』兩句話,將會引起福禍莫測,因而建議刪去。誰料到老闆(指戴笠)還未見到我們的建議就去世了。可以想見,他是抱恨終天的了!」
戴笠當時處境艱危,每一小時都非常寶貴,毛人鳳收到戴笠的電報,自作主張扣留,也沒有給戴笠任何回話和建議(如果有,文強一定會知道),於是戴笠不死都不行了:老蔣給戴笠發電報,戴笠居然敢不回!
戴笠當然不敢不回電,問題就出在毛人鳳那裡,但是這口黑鍋,卻一定要扣在戴笠頭上。
文強也是精明透頂之人,聽了毛人鳳不是解釋的解釋,根本不敢追問深究,趕緊請求同鄉長輩程潛將自己調到湖南去當了「長沙綏靖公署第一處中將處長兼辦公廳主任」,算是徹底脫離了特務系統——他本無意與鄭介民、毛人鳳、唐縱爭奪局長之位,再不離開,就可能被那頭笑面虎吃掉滅口了。
看了文強的回憶錄,我們不禁產生了這一些疑問:那封電報對戴笠來說是生死攸關,毛人鳳為何擅自扣留而不轉交給老蔣?如果老蔣收到那封電報,命令戴笠不必著急返回,或命令他即刻晉見,還會有後來的飛機撞山嗎?毛人鳳此舉,是替戴笠著想,還是盼著他早點被老蔣一腳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