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把「公正與效率」工作主題落實到位，讓人民群眾切實感受到公平正義？身處辦案一線的法官有經歷，有體會，更有責任。
為了貫徹習近平法治思想，講好審判故事，傳遞法治聲音，也為了交流工作經驗，不斷提升審判能力和水平，最高人民法院新聞局、人民法院新聞傳媒總社共推專欄——「法官手記·做實『公正與效率』」。
誠邀一線的法官拿起手中的筆，記錄講述你印象最深的一次審判、一次執行、一次接訪、一次普法，透過小切口，通過小故事，反映情理法如何相互交融，公正與效率真正實現。文字宜短，內蘊應長，如有現場視頻、照片，讀者當會更加歡迎。來稿請註明姓名、單位、聯繫方式，發送到最高人民法院新聞局郵箱：[email protected]。
「謝謝姑娘，這下我們的心愿都了了。」當原被告雙方顫巍巍說出這句樸素感謝的那一刻，所有的奔波、焦灼、努力，彷彿都找到了歸宿。我知道，這場橫跨了三十年的老屋恩怨，終於可以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一紙訴狀，多年糾葛
起初，我以為這又是一樁尋常的農村房屋買賣糾紛：年近九旬的李老伯委託兒子起訴，請求將三十年前賣給外村馮家老兩口的宅院要回來。考慮到雙方都是年邁的老人，我們做了比較充分的預案，但沒想到，第一次「送達」還是超出了自己的意想。
被告馮老爺子，也是年近九旬的老人，耳背得厲害，電話根本聯繫不上。我和書記員找到村委會，在村幹部的帶領下找到他家，我們大聲地一字一句地用和緩的語言說明來意，但老兩口一聽是法院的，特別是聽到賣家要「收回房子」，馮老爺子急得直擺手，老伴兒也是滿臉抗拒，「我們在這裡住了三十多年了，這院子就是我們的家！」。
「您老不要著急，聽我們慢慢給您們說。」我面帶微笑，耐心地解釋法律程序、他們的權利，漸漸地老人的情緒平復下來，接下了訴訟材料和傳票，可態度還是很堅決：不參加訴訟！問起子女，老人也表示：不麻煩他們。
看著眼前倆位行動不便卻又倔強的老人，再想到同樣高齡、渴望親自出庭的原告李老伯，我下定決心：送法上門，把庭開到老人「家門口」！經過與村幹部商議並得到他們的支持，這次巡迴審判點放在村委會辦公室。
白髮庭審，情法兩難
夏日的村委會辦公室，舊空調嗡嗡作響。三位老人蹣跚而來，原告李老伯拄著拐杖，花白鬢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被告馮老爺子需要老伴在旁邊大聲「翻譯」才能勉強聽見，而馮大娘自己身體也不好，一邊擦拭額頭的汗，一邊微微哆嗦著。我坐在國徽下，心卻時刻懸在他們身上。
庭審過程比我預想的艱難。說到幾十年前的買賣細節和後續的恩怨，雙方的情緒又被點燃，讓本就悶熱的空氣摻雜了些許焦慮的味道。我既要努力梳理清那些被時間模糊的法律事實——合同效力、宅基地政策、翻建投入，更要時刻關注著三位老人的身體狀況和情緒波動。允許他們適度傾訴積壓多年的委屈是必要的，但更要敏銳判斷何時果斷制止，防止場面失控、刺激到老人。當庭審中我試探性地提出能否一次性解決所有糾紛時，馮老爺子激動地滿臉通紅，堅決不同意認可合同無效，老伴兒大聲轉述著他的話：「法官！我們雖然不是本村人，但是當時買的時候大家都是你情我願，現在房子是我們重新蓋的，心血都在這裡！現在讓我們搬？是要讓我們這把老骨頭流落街頭嗎？！」
我雖理解雙方的難處，但經過再三努力確實無調解餘地，我只得依法判決房屋買賣合同無效。案子雖然判了，但四位老人的身影神態久久縈繞在我的心頭。
信任築橋，冰釋前嫌
房屋歸屬雖定，賠償僵局又生。因雙方對於賠償標準始終未達成協議，李老伯再次起訴要求騰房，馮家老兩口也提起了反訴，要求高額賠償。這一次，馮老爺子請了律師，程序順暢了許多。鑒定機構對房屋及附屬物價值進行了評估，結論出來了，卻讓雙方都陷入了更深的困境：李老伯覺得數額遠超預期，無力承擔；馮老爺子則覺得這傾注了半生心血的院子，給少了實在難以接受。我清楚，這個案子一旦處理不好，後果很嚴重。
我把自己放在他們的位置上考慮問題：李老伯想在有生之年把房子的事徹底了結，不給兒孫留麻煩；馮家老兩口只想守住這唯一的棲身之所，安度風燭殘年。困難再大再多，但總能找到解決的辦法。為了確保案子辦理實現兩全其美，那段日子，我一次次電話溝通，一次次耐心地傾聽、解釋，庭外背對背調解，耐心釋法和分析，讓雙方特別是馮家一方態度上有了較大轉變。漸漸地，我感覺到變化在發生，窗外的蟬聲似乎也不那麼刺耳了。雙方從最初劍拔弩張、怨氣衝天，慢慢到被緩和的情緒和主動溝通的態度所取代，並逐漸對我產生信任。這份信任來之不易，它是用無數次的傾聽、設身處地的分析和真誠的溝通換來的。我要好好珍惜這份信任，用好這份信任！
終於，在又一個調解日，微風帶來了些許清涼，雙方也終於都鬆口了。經過反覆磋商，一個雙方都能勉強接受、也具備現實操作性的方案達成了。看著老人們在調解協議上鄭重地按下手印，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大半。
以誠相待，方解心結
騰房的日子，正趕上氣象台發布高溫橙色預警，但騰退工作卻比預想要順利。清晨，老人們在雙方兒女陪伴下，在老屋前重聚。馮老爺子表示：「東西搬空了，我們在閨女附近找了房，以後互相照應挺好。」——曾經安土重遷的執念終被如今兒女在側的溫暖所替代。李老伯則如釋重負，未給兒女留下問題，此生最大牽掛就此卸下，再無後顧之憂。
回望本案，幾位年邁的當事人並非不通情理，只是太害怕晚年的安穩被打破，「不給子女遺留問題」「不想麻煩孩子們」，體現了老人的開明和可愛之處。「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作為紮根基層的法官，我深知涉老案件不能就案辦案，高效釐清法理，傾注司法溫度的最好方式，就是俯下身來，像對待自家長輩一樣，傾聽他們的難處，與他們交心共情，才能打開難解的心結，真正做到案結事了，守護暮年安穩。
來源：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北京市順義區人民法院
作者：北京市順義區人民法院法官張婷、行政幹警盧思媛
漫畫：宋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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