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首例公共數據反壟斷訴訟案：車險數據查詢平台被訴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法院已受理

近日，一起公共數據領域的「二手車車險數據交易涉壟斷案件」引發業內關注。紅星新聞記者獲悉，從事二手車交易的上海彧菡汽車科技有限公司（簡稱上海彧菡公司），對北京與車行信息技術有限公司（簡稱北京與車行公司）提起訴訟，稱後者濫用在國內二手車車險數據線上查詢服務的市場支配地位，實施了不公平高價和差別待遇行為。

據了解，北京與車行公司是二手車信息服務平台「檸檬查」的經營者。日前，該案已被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正式受理，案由為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糾紛。

↑北京知識產權法院受理通知書

通過查詢中國裁判文書網和公開披露信息，目前，國內尚未有涉及公共數據領域提起反壟斷訴訟的案件。原告方告訴紅星新聞記者，「檸檬查」數據源於全國車險信息的公共數據，需符合公共數據的市場化運作。

「檸檬查」相關負責人稱，公司已於9月9日收到法院函件，目前正在積極應訴。

二手車商起訴：

實施不公平高價和差別待遇

車險數據查詢平台涉嫌壟斷

天眼查顯示，原告方上海彧菡公司的主要經營範圍包括二手車經銷，一般通過二手車信息服務平台獲取車險信息。起訴狀稱，被告北京與車行公司運營的「檸檬查」是通過中國汽車流通協會（CADA）與銀保信運營的全國車險信息平台合作，以獲取車險數據。全國車險信息平台作為行業性公共數據平台，已經初步建立車險信息共享與交互機制，尚未直接對外提供市場化的車險數據查詢服務。

↑「檸檬查」官網顯示，其運營公司為北京與車行公司

截至2021年11月，「檸檬查」平台上線不到一年時間，已有7000多家汽車經銷商集團、二手車交易市場、二手車經銷商和4S店簽約使用。「檸檬查」按查詢單次收費，非會員32元一次，會員價28元一次。

紅星新聞記者注意到，「檸檬查」一份對外公開的資料也顯示，其數據「全部來自中國銀保信平台，包含國內各保險公司的承保、理賠數據，並結合協會二手車行業相關數據。」

公開信息顯示，全國車險信息平台的運營公司為中國銀行保險信息技術管理有限公司（簡稱銀保信）。銀保信官網顯示，全國車險信息平台是集車險承保、理賠全流程管理於一體，同時與公安、交管、運輸、稅務等相關政府部門和汽車產業鏈及車聯網等相關信息機構對接，提供跨公司、跨行業全面信息共享服務的綜合性服務平台。銀保信由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直接管理，主要負責建設和運營全國統一的銀行業、保險業信息共享系統。

↑民事起訴狀

原告方認為，全國車險信息平台的數據屬於公共數據範疇。車險公共數據的流動是未來戰略發展的大勢所趨，通過流動可以發揮巨大的社會價值和商業價值，「但需要符合一定的流動原則。」

「某家公司拿到公共數據，被授權進行市場化運營後，已經佔有絕對的市場份額，具有反壟斷法認定的市場支配地位，就需要遵守反壟斷法，不能拒絕交易，不能差別對待，不能不公平高價，而應該是微利、成本價或政府指導價。」原告方表示，以公安部的人臉識別系統為例，市場化的各個互聯網公司和各大銀行都會和人臉識別系統合作，但每次只收幾分錢或是更低的價格。

原告方向紅星新聞記者介紹，「檸檬查」能便捷獲取全國車險信息平台公共數據，覆蓋了全國68家車險公司的機動車輛保險數據，在數據的數量和質量上具有天然的優勢，其他經營者難以進入相關市場。原告方認為，二手車商對「檸檬查」依賴程度高，其已經形成了事實上的市場支配地位。「與檸檬查不同，一些從商業化途徑獲取數據的信息平台，是通過與各地保險公司和汽車公司合作獲取數據，因此沒有檸檬查權威準確，成本也較高。」

基於此，原告方認為，被告對中國汽車流通協會會員和非會員實施差別待遇的行為，和利用公共數據的車險數據查詢服務收取不公平高價的行為，已經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屬於反壟斷法禁止的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原告方表示，「公共數據的使用在很多領域都存在，但發生訴訟案件還是第一次，希望通過這起訴訟案件，讓司法為公共數據的市場化運作劃定一些規則。」

被告回應：

已收到法院函件

正在積極準備應訴

通過查詢中國汽車流通協會官網，紅星新聞記者了解到，「檸檬查」全稱為「中國汽車流通協會二手車信息服務平台CADA檸檬查」，由中國汽車流通協會主導建設並全力推薦，於2020年11月18日正式發布。

公開信息顯示，中國汽車流通協會是在民政部註冊登記的汽車流通行業唯一的國家級社團法人組織，其官網《二手車信息服務平台CADA檸檬查正式發布 CADA雲數聚》一文介紹，此前，「國內尚未有可以準確查詢二手車事故信息的官方平台」，檸檬查是「中國領先的二手車信息服務平台，該平台能夠精準地為消費者提供所關注的二手車在保險期間是否出過險、具體出險狀況及維修部位，為消費者購買放心二手車提供可靠依據」。

↑CADA官網截圖

據文章表述，該平台的受眾包括中國汽車流通協會二手車相關會員企業，包括汽車經銷商集團、二手車交易市場、4S店和二手車商等。文章介紹「檸檬查」的命名思路來源於檸檬車概念。「由於檸檬是一種外表金黃內瓤酸澀的水果，因此大家就把從外觀難以發現有缺陷的汽車比喻為檸檬車，消費者買到有問題的汽車時，就如同吃了一顆檸檬，酸楚不堪，難以下咽。CADA檸檬查正是幫助消費者揭開檸檬車的外表，讓消費者敢買、敢開二手車。」

紅星新聞記者聯繫「檸檬查」，該平台相關負責人稱，公司已於9月9日收到法院函件，目前正在積極應訴，法院尚未通知審理時間。

律師、專家說法：

1.車險數據類型歸屬尚無明確法律規定

浙江理工大學法政學院特聘副教授郭兵說：「事實上，我們國內涉及反壟斷的私人訴訟本身較少，以我的觀察，此前在公共數據領域的幾乎沒有。」

郭兵介紹，車險數據較為複雜，來源於我們的個人，最開始應屬於企業數據，由保險公司掌握，但保險公司有一個法定的義務，即將這些數據彙集到全國車險信息平台。「這個過程，車險數據就交由政府處理，由企業數據轉化為了公共數據。對於這類公共數據，一般會對個人信息進行區域識別化甚至匿名化。」

目前，公共數據可以分為完全開放、限定開放和禁止開放三種類型。從目前情況分析，車險數據可能被當作限制開放的公共數據來使用，但目前尚未有明確的全國性法律規定其類型歸屬。在公共數據開放或流通的過程中，往往涉及到公共安全，因此與公共數據相關的運營者還要履行一定的數據安全義務。

2.若區別性定價又無合理理由，涉嫌壟斷

北京中聞律師事務所律師、北京市知識產權專家庫專家趙虎在接受媒體採訪時介紹，關於公共數據的使用要分情況、分類別來判斷。首先是數據的公開問題，一部分公共數據是可以公開的，比如官方的數據、法院報告中提到案件種類數量等，可公開的數據一般不會涉及到國家安全和個人隱私等問題；另一部分是涉及個人隱私、個人信息、商業秘密的數據不能公開，一般是國家機關得到之後仍需保密，不能非法向別人提供。

「所以公共數據應該分為可公開的、不可公開的、去掉一些敏感信息後可以公開的，以及為了特定目的在一定範圍內公開的。」趙虎律師認為，從現有的情況分析，二手車信息交易所涉及的應該是第四類數據信息，就是在一定的範圍內公開使用的數據，應該有合理的理由，但是使用者承擔一定的責任，不能泄露數據與侵犯他人的權利。

趙虎介紹，對於相關公共管理的機構如何使用公共信息和數據的問題，首先要看這個公共管理機構的授權是否具有合法性與合理性，其次要看授權後，獲得授權的單位是不是存在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情況。比如是否存在歧視性交易：拒絕與交易人進行交易，或者是交易時附加其他不合理的條件，或者是對條件相同的交易人在交易價格上實行了差別待遇等。如果採取區別性定價，又沒有合理理由的話，那很有可能就違反了反壟斷法的規定。

3.被告公司或已濫用市場支配地位

四川一上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林小明律師表示，要判斷北京與車行公司是否構成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至少需要從兩個方面來考量：首先是被告是否具有市場支配地位，其次是被告是否從事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

銀保信下屬的全國車險信息平台將依照行政職權和公共服務職能獲取到的保險行業出險、理賠等公共數據提供給北京與車行公司運營「檸檬查」平台，也即北京與車行公司獨家壟斷了前述公共數據，顯然已經具有相應的市場支配地位。

同時，既然公共數據定價一般採用加工成本加適當利潤的方法形成政府指導價格，而「檸檬查」不能說明其定價的合理性；同時，該平台對會員查詢一次收費28元，非會員查詢一次收費32元，則屬於明顯的價格歧視，實施了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

從目前的表象來看，該公司及平台具有濫用市場支配地位之嫌，但還需要更多、更進一步的證據予以證明，並最終由人民法院來予以裁判。當然，以法律等正常途徑維護同業同行的利益，或者以案說法普法，從而促進大家的認知和環境向好應予以鼓勵。

紅星新聞記者 蔡曉儀 杜玉全

編輯 余冬梅 張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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