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6日上午9時,一列「復興號」準時駛出北京西站。車廂里坐著一位特殊的旅客,越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蘇林。
一天後,中越聯合聲明正式發布。聲明中說:「推動兩國鐵路對接並連接至中亞和歐洲,將鐵路合作作為兩國戰略合作新亮點。」
蘇林乘坐高鐵
這句話,打破了越南多年的鐵路僵局。
而蘇林坐在中國高鐵上的那10個小時,目睹的不是窗外的風景,是越南必須正視的現實。
南北之爭
要理解南北高鐵為什麼拖了二十年,得先從越南的歷史講起。
1975年4月30日,北越坦克開進西貢總統府,越南至此完成統一。但國家統一了,人心沒有統一。
這種撕裂不是一天形成的。1954年日內瓦協議將越南一分為二,北越由胡志明領導,南越由美國支持的吳庭艷政權統治。二十一年的戰爭,把南北塑造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越南戰爭結束後,以黎筍為首的南方派在黨內取得主導地位,全面倒向蘇聯,1979年與中國爆發邊境戰爭。直到1986年黎筍去世,以長征和阮文靈為首的北方派重新掌權,才與中國恢復外交關係,模仿中國,走上「革新開放」之路。
的確,越南共產黨在歷史上確有「北方派」「南方派」的分野,越南南北統一後,「北方派」「南方派」已經成為歷史現象。然而,南北的經濟落差衍生的派系鬥爭,始終是籠罩在越南頭頂的烏雲。
為了平衡南北矛盾,越南做了一個巧妙的設計——「四駕馬車」。其中越共總書記是北方人,主管意識形態,代表「政治正確」;政府總理是南方人,主抓經濟,代表「高效增長」;國家主席是中部人,做象徵性調和;國會主席管立法監督。
但是,這種二元對立的政治生態,意味著任何一個重大基建項目,都會變成政治鬥爭的角斗場。南北高鐵,就是這個角斗場里最典型的代表。
阮晉勇的高鐵提案
2010年6月19日,越南國會大廳里。總理阮晉勇發起的南北高鐵項目提案:提案中寫明,這條高鐵全長1570公里、預計耗資560億美元、準備採用日本新幹線技術。這份提案當天被提交國會進行投票。
最終投票結果顯示:37%支持,41%反對。提案被正式否決。
表面上的反對理由是「國家太窮」,「預算過高」。確實,560億美元相當於當年越南GDP的一半,有國會代表動情地說,「越南中部一些鄉村連橋都沒有,上學的學生必須攀著河上的纜索過河」,錢應該花在更急迫的地方。」
但是,否決的表象之下,涌動的是南方派和北方派的激烈鬥爭。
南方派的代表人物就是總理阮晉勇。他是南方派的核心人物,他主張大膽改革、加速融入全球經濟。他對西方開放的態度比北方派寬鬆得多。阮晉勇的夢是有現實基礎的。越南的國土像一根扁擔,南北兩端分別是紅河三角洲和湄公河三角洲,集中了全國絕大多數人口和經濟產出。一條高鐵,等於打通了國家的任督二脈。
同時,進入21世紀以後,阮晉勇也是導致中越關係緊張的主要人物。2011年6月9日,越南在中國南海海域非法驅趕中國漁船,強行拖曳中國漁船倒行長這一個多小時。三天後,他發表罕見的強硬講話:「要以全黨、全軍、全民之力,保衛南海。」就在同一天,越南海軍在南海舉行實彈射擊演練,持續9小時。
所以越南的南北高鐵,就是阮晉勇對華政策中最具象徵意義的戰場。
阮晉勇選擇新幹線的技術,這本身就是一個鮮明的「去中國化」的政治姿態。2006年,安倍晉三向阮晉勇拋來了日本政府開發援助的「大禮包」。阮晉勇拿到這個燙手山芋,只覺得是「天賜良機」,興奮得恨不能馬上開工。
一旦他主導的南北高鐵一旦建成,南方的經濟活力將更緊密地連接全國,阮晉勇的政治威望將如日中天。他賭上了自己的政治資本,要把這個「夢工程」變成現實。
但是,這個工程也有著現實的難題。越南的米軌鐵路雖然慢,但它便宜。高鐵固然快,但老百姓坐不起,修好了也只是個昂貴的擺設。這句話道出了越南的窘境,窮!!!
提案被否的背後
所以,這場投票以阮晉勇失敗告終。滿臉失望的阮晉勇,成了全場「唯一沒有鼓掌的人」。很多人沒有注意到。站在國會主席台上宣布這個結果的人,是當時的國會主席,後來成為越共總書記的阮富仲。誰也沒想到,這位當時已近古稀的理論家,竟然一口氣連任了三屆。他也是1986年越南革新開放以來任期最久的領導人。
高鐵被否決後,阮晉勇的政治聲望遭到重創。2012年,越南船舶工業集團爆發腐敗案,阮晉勇被越共中央不點名嚴厲批評,甚至被寫到全會報告中。
2016年越共十二大,阮晉勇黯然退出政壇。但熟悉內情的人都知道,他已經被北方派圍剿到無路可退。阮富仲成功連任總書記,南北高鐵項目被凍結,阮晉勇的政治生命划上了句號。
這裡我們有必要介紹一下,阮富仲這位越南的政壇不倒翁。阮富仲最著名的外交標籤,叫「竹子外交」。「竹子外交」的核心意象,源自阮富仲自己的一個比喻:竹子是越南民族的品格,它根固、身堅、枝柔軟。即使被彎折180度,當外部壓力消失的時候,它仍然會挺拔如初。
阮富仲把這個「竹子」理念玩到了極致。
在阮富仲對華態度上,有一個關鍵詞——「頭等優先」。他在多個場合反覆強調,發展對華友好合作始終是越南對外政策的戰略選擇和頭等優先。
2022年10月,中越雙方宣布構建具有戰略意義的「中越命運共同體」。
但如果你覺得這個「頭等優先」就是阮富仲親華的證據,那就把他想得太簡單了。
僅僅一年後,阮富仲又在河內接待了美國總統拜登,將美越關係一舉提升為「全面戰略合作夥伴關係」。
這一左一右兩碗水,端得穩穩噹噹。
阮富仲執政時期最重要的內政,就是「熔爐」反腐運動。在前面《蘇林》的文章中已經做過介紹了。
2024年阮富仲去世後,我們在唁電中稱他是「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的親密同志和真誠朋友」。這個評價,非常高。
回到剛才我們所說的越南國會的投票,投票結束後,阮富仲通過媒體說了一句分量極重的話:「高鐵計劃遭到否決,是民意受到重視的體現。」這句話,也暗含著北方派對南方派主導的激進發展模式的不滿。
南北派的高鐵算盤
表面上看,南北高鐵不僅是錢的問題,更是「選擇」的問題。現在你明白了吧?為什麼北方派和南方派會在高鐵問題上斗得不可開交?因為誰主導高鐵,誰就主導了越南的國運走向。
北方派最擔心的,是南方經濟過於強大,導致權力中心從北方逐漸南移。所以他們的算盤是:建高鐵可以,但技術上接中國標準,經濟上帶北部發展。
這就是北方派的戰略:用一條高鐵,把北方的工業、南方的資本、中間的土地全部串聯起來,再通過標準軌對接中國,融入整個泛亞鐵路網。到最後,資本、人才、工廠,全往北邊跑。胡志明市就會從「經濟首都」變成「歷史名城」。南方派沒了錢,就沒了牙的老虎,這樣一來,北方的政治中心地位,就再也無法撼動。
而南方派的目的,就是兩個字:賺錢。
南方派手裡握著資金和產業,他們想要的,是一條能讓他們能更好地自由進出國際市場的通道。只要不干涉我的生意,跟誰合作都可以。
所以他們更傾向於日本新幹線、德國西門子的技術方案。為什麼?因為日本和德國的技術,和中國沒關係。
南方派為什麼敢跟北方叫板?因為他們背後有日本、有美國、有歐洲。他們一直鼓吹「多元外交」,其實就是不想被中國拴死。中國的高鐵當然又快又便宜,但技術標準在中國手裡,未來幾十年,越南都得跟著中國走。南方派受不了這個。
所以,與其說南北高鐵是經濟問題,不如說是越南的內政的問題。
這條連接越南國運的高鐵項目,雖然沒有熄火,但也命運多舛。
直到2024年11月30日,越南國會以壓倒性多數票通過了項目的投資決議,為動工掃清了最大障礙,取得突破性進展。項目計劃在2027年正式動工,目標是2035年建成通車。
這期間,又發生了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