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的報復:西方政治學視野中的「怨恨」
摘 要:「怨恨」是現代西方社會所有緊張態勢中一個如影隨形的主題,它不僅是可供分析和考察的根源性現象,本身更是具有強大解釋力的理論路徑。源於價值差異的怨恨不僅會導致價值衝突、拒斥價值認同,更為重要的是會以各種具有威脅性甚至破壞性的方式尋求自身價值的確定與承認。因此毋庸置疑的是,在一個價值多元化與政治民主化得到普遍認同的政治生活中,這種怨恨的積聚和表達應該引起足夠的重視以及得到明晰的認識,並努力尋求克制怨恨的有效途徑,以積極應對危機、減免傷害。這些不僅是西方政治學視野中怨恨理論研究的重要範疇,亦是西方社會政治生活中一直嚴肅對待和廣泛探討的重要課題,能夠為研究中國現代化進程中所出現的諸多衝突提供富有創見性的參考。
關鍵詞:怨恨; 價值生成; 政治動員; 寬容; 共識
引 言
作為一條特殊的研究路徑,「怨恨」在現代西方學界正得到不斷的拓展和延伸。這在很大程度上歸因於一個世紀以來所發生的諸多席捲全球的重大事件:比如先後相繼的兩次世界大戰,從劍拔弩張的兩極冷戰到衝突不斷的多極競立,從迷惘一代到垮掉一代再到放棄一代的社會文化運動,數次重創社會發展的經濟危機和源源不斷的民族和宗教對抗,以及破壞性越發強大的恐怖主義活動等等。這些事件造成了空前而驚人的傷害,僅以戰爭為例,「在1900年至1999年之間,世界上爆發了250場國際的或國內的新戰爭??大約1億人直接死於由政府支持的、由軍事單位組織的集體暴力」,更發人深省的是,其中「平民死於戰爭的人數比例高得驚人:第一次世界大戰是5% , 第二次世紀大戰是50% , 而20 世紀90 年代的戰爭則達到90% 「。 這些事件不僅為怨恨的滋生提供了廣闊的生存空間,而且使怨恨成為重要的考察視角:主要包括國家和民族等政治共同體中的衝突和對抗,宗教-政治敘事中的緊張結構, 冷戰後全球化背景下的各種思潮和主義的評判性反思以及愈發炙手可熱的恐怖主義研究等等。在大陸學界,除文學、心理學和社會學中零星的對怨恨理論的研究外,以怨恨為核心的政治分析還停留在萌芽階段,沒有一條從怨恨角度分析社會矛盾結構的專屬路線。
西方政治學領域中的怨恨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怨恨的發生,認為其主要原因是價值層面上的衝突;二是怨恨的動員,主要通過各類社會行為宣洩情緒、表明立場以及實施變革等。首先,關注怨恨在價值層面上的生成和訴求,是因為價值分歧是諸多衝突的主要原因。如果怨恨本身蘊涵著價值觀的訴求,那麼它就應該對衝突的產生承擔相應的責任。這一點並非顯而易見,弗林斯認為,」怨恨是否在各種宗教及教派的產生中發揮著作用,它們是否在積極真理的外表下製造著墮落的道德判斷--這些還都是懸而未決的問題。「對怨恨在其他方面懷有相似疑惑的學者也非少數,對他們而言,怨恨只是研究道路上一個不值一跨的障礙,或許這種忽視值得商榷。其次,怨恨如果的確對各種衝突負有一定責任,那麼究竟是以何種方式或路徑釋放其能量的?其後果又是如何? 世界範疇內的各種衝突如同一個各種價值觀一併登台的假面舞會,令其取下面具顯露真容不但有助於發現衝突的根源,而且也能夠為消除衝突尋得有效方法。從合作的角度出發,怨恨不僅是不合作的緣由之一,同時還具有與之相反的意義,即怨恨也能夠為實現合作提供可以反而鑒之的動力。
同時,對於我們而言,西方政治學中的怨恨理論是一個比較陌生的鏡頭,能夠提供一個特殊的視角來審視當代西方世界中各種衝突和對抗的本質,同時也促使我們在面對充滿怨恨積聚和動員的危機重重的世界時,思考如何建構起克制怨恨的機制,努力實現寬容、達成共識。而這一點,理應為不敵視世界和平與發展、依賴於廣泛交流與合作的所有個人或群體都恪守的基本底限。
一、」積怨難平「:怨恨生成的價值考量
怨恨是一種特殊的情感體驗:它因無法或無力跨越比較產生的差異鴻溝,只能在隱忍中持續積蓄怨意,或心懷不甘、尋思報復或忍氣吞聲、自怨自艾。和仇恨、敵意或妒忌等情緒一樣,各種類型和層次的比較是它們的共同源頭。怨恨的特殊性在於,它不會通過反擊、報復等行為的勝利而徹底消失,無法平復的怨意貫穿始終,難以停歇。這種情感包含著三個基本元素:自我( self) 、他者( other) ,以及前者對後者的憎恨中所持有的」涇渭分明、有失偏頗的價值標記「。在怨恨中,自我通常過於軟弱無能,或者無力承擔過高的報復成本,從而無法展開即時性的報復,惟有選擇長時間的隱忍,在枕戈待旦中準備對相對強大的他者進行」自衛反擊「。
這種怨恨常表達為:「我不能原諒你,是因為你不是我」,而這種指向他者「本質」的怨恨顯然具有不可置換性。於是,一個價值偏愛結構通過怨恨建立起來,它表現為絕對的價值不相容。情感層和價值層的不同訴求構成了天平的兩端,在前現代社會和現代社會中各有側重,主要和社會價值的評判秩序緊密關聯。在現代政治哲學的範疇內,怨恨源於價值差異,產生價值衝突,並拒斥價值認同。
前現代社會的怨恨滯留在情感層上,對此有兩種相輔相成的解釋。首先,前現代社會的價值體系具有高度的統一性,在價值分階上嚴格地執行單一標準,這就避免了不同價值在社會層面上的衝突。社會政治制度賦予了價值等級差異的合法性,即使是改朝換代性的大規模社會衝突,也不會影響社會價值體系的穩定性。新權力系統鞏固後,通過承繼和恢復舊有政治秩序,很快便將「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聲音排斥在社會記憶之外。其次,前現代社會的階層流動處於相對靜止狀態,從一個階層到另一個階層的跳躍需要付出極大的能量,往往只能通過個體的努力尋求個別突破。於是封閉的階層體系中所出現的怨恨更多地表現為妒忌或艷羨,顛覆不了得到普遍認同的價值體系。
但在前現代社會向現代社會轉變的過程中,一元的道德體系有了多元化傾向,怨恨從一種比較單純的情感體驗變成價值結構的偏激評判者,作為一個重要角色積極地參與到影響社會結構的政治動員中去。怨恨的新角色隨著西方社會對傳統價值的顛覆而確立起來,它是近現代西方政治哲學史中的隱秘旨趣,有著獨闢蹊徑的發展脈絡。其理論起點是馬基雅維里,他突破了古希臘主要關切政治生活中道德緣起和倫理建構的傳統,提出將所有的歷史知識和生活經驗用來支撐對現實政治的判斷,重點關注「人們實際上怎樣生活」,而不是「人們應當怎樣生活」。馬基雅維里的理論常被理解為「政治的非道德化」,實際上正是對傳統道德的否定。
隨後,霍布斯將其理論核心集中在「來自根本上非正義的虛榮自負與根本上正義的暴力死亡恐懼之間的人本主義的道德的對立」上,這是個體權利意識的萌芽,也是怨恨訴求的主要方向。個體意識的覺醒帶來的是現代社會價值平等體系的建構,由此怨恨在價值層上的訴求逐漸顯山露水。洛克提出:「一切具有同樣的共同天性、能力和力量的人從本性上說都是生而平等的,都應該享受共同的權利和特權」。這種觀念得到了後來的孟德斯鳩和盧梭等人的接受和闡發,而黑格爾則將之直接引入價值對抗的分析框架中去,他「把人與人之間衝突的根源追溯到道德衝動那裡」,這是價值層面上的現代怨恨分析途徑的首個風標。同時,他斷定現時代的人是「主人和奴隸……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這種人格二分造成的衝突形成了苦惱意識。
它和怨恨有著共同之處:都表現為一定程度上的「無能」,使得人們只能「在苦惱中抱怨」。其解決之道是在自我承認和相互承認的基礎上實現善治,他在建構市民社會理論時格外重視這一點,而舍勒最終提煉出怨恨理論時是出於對西方市民社會精神的獨特思考,兩者之間有著為人忽視但顯然存在的承接關係。
西方近現代社會的發展進程與這種理論流程基本一致,經過英法思想啟蒙運動和歐美各國的大革命運動,傳統的等級價值秩序崩潰後,市民社會不斷壯大。怨恨的發生機制就隱現在這個過程之中:反對專制、鼓吹平等的呼聲引發了大眾價值體系對高階價值體系的怨恨,通過大規模的社會動員否定、攻擊並且最終顛覆了後者的地位。新生的社會價值秩序不再保持相對的穩定和平衡,而是充滿了怨恨與不和--低階價值的暴戾和高階價值的怨氣沒有通過任何途經或閥門得到緩解和控制,這條鴻溝之上無法架設任何形式的橋樑。在告別傳統等級社會之後,看似一個價值平等的均質社會逐漸確立,實質上其中的價值怨恨並沒有隨著對平等觀念的普遍認同而消失。伯林認可公民社會中的平等關係,但堅決地否定其中存在一個衡量萬般價值的尺度,因為「人類的目標是多樣性的,它們並不都是可以公度的,而且它們相互間往往處於永久的敵對狀態」。對價值多元論的承認只是一種寬容,它為現代社會多元價值體系的和平相處提供了一種可能的途徑,並沒有改變多元價值之間的潛在敵對狀態。從怨恨的角度而言,其原因在於現今的價值體系中存在著多重層次的怨恨。
首先,這種怨恨來自於對世俗價值本身的無能境況的懷疑。它在現代社會所取得的勝利,只是一來得益於無能意義上的大眾動員--來自怨恨本身無能感的積蓄,二來加劇了大眾的無能境況,他們往往滿足於享樂主義帶來的消費層面上的價值取向,以及沉醉於自由主義膚淺的幸福感--所以要麼對價值層上的幸福無所要求,要麼會在價值衝突中成為一個魯莽的自身價值保衛者。在此意義上,世俗價值的勝利來自於價值無能者的動員和鬥爭,同時在勝利後他們依然會重新生活在一種新型的無能境況中,這是和他們自身的特殊價值觀和生活方式聯繫在一起的。它所揭示的是人類社會長久以來的憂患,也是我們致力於發展政治文明的根本緣由和強大動力。
其次,這種怨恨來自於對平等價值體系的懷疑,「這種情感預設了平等觀念」,即如果我們怨恨己之所得量不如人,一定是因為他人所得取之不當。正如弗林斯所言,「現代政治、社會、道德和教會都傾向於追求人的平等--在這種傾向背後就隱藏著怨恨」。哈耶克從法律的角度為平等正名,他認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是自由的偉大目標,而這一原則「擴大至包括道德的和社會的行為規則」,是民主精神的主要表現,而這能緩解人們對自由所必然產生的不平等的不滿。泰鐸則提出了「補償正義」的概念,其意義在於「在受害者與公眾、過去與現在之間加以補救,更進一步建構出與該激烈變動(指社會變遷--引者注)相關的重新分配政策基礎」。但事實上,法律平等在實踐意義上有著諸多平等困境,同時給予弱者的補償往往只是一種暫時性的、表層意義上的裁決,事實上是「道德上的罪惡」和「內在的不平等」。在此意義上,平等往往得不到價值衝突雙方一致的承認,他們甚至質疑並反對法律在價值平等上所作出的努力。
第三,這種怨恨與現實利益衝突皮毛相附。現代社會的價值衝突很多時候源自利益衝突,在對各類社會資源的爭奪中,弱者的怨恨得不到緩解和釋放,於是從一種對對象本身的怨恨上升到對對象價值觀的怨恨。因為「支配著衝突的集體利益……可能是在未承認和尊重的規範要求留有餘地的道德經驗境域中被構造出來的」。所以,利益衝突可能隱含著價值層上的怨恨,弱者不僅對強者的佔有行為心懷怨恨,而且進而對強者的價值表示否定。羅爾斯主張「正義優先於效率」,通過對弱勢的傾斜性關切緩解他們的怨恨。這引起了諾齊克尖銳的批評:「存在著不同的個人,他們分別享有不同的生命,因此沒有任何人可以因為他人而被犧牲。」
所以羅爾斯對「最少受惠者」的偏愛,非但有倡導平均主義之嫌,而且因追求結果平等而傷害到了個人的自由權利,其結果是產生了強者對法律和道德所保護的弱者的怨恨。如杜達斯就曾指出在歷史上受到忽視的美國民眾要求特權的主張便不僅本身「是一種怨恨的表現」,而且又會激起「反對社會再分配變革的人們的對抗,後者從而將自己視作自身利益和美國核心價值理念的防衛者」。
在諸如平等、自由、民主等現代社會各種價值特徵之中,怨恨和平等有著最為密切的關係。而由於平等價值觀念所帶來的一系列困境,怨恨在現代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或暗藏殺機或大顯身手,造成了一系列的社會危機。在西方政治生活中,這典型地體現在涉及資源紛爭的強勢政治行為中,以及秉持自身政治理念的激進政治價值觀中。正因為怨恨本身所具有的強大的動員能力,使得這種強勢和激進得到了廣泛的支持和認同,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達到了其目的。
前者如英美等國在薩達姆政權倒台後對伊拉克乃至中東地區的石油資源有了更強的控制能力; 後者如上世紀90年代西歐激進右翼黨派在選舉中的獲勝,是因為他們獲得了藍領、低收入者和失業者的大量選票,而投票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部分選民在現代化和個體化的進
程中被各種恐懼所包圍,並對「被社會的其他部分所拋棄並且不得逃脫」深懷怨恨。⑧ 從廣義上而言,關乎社會利益的衝突總是伴隨著價值上的分歧,而怨恨就時刻潛伏其中,甚至是衝突的疑雲散盡,怨恨的陰影仍然長久地存在。
二、「正義的凱旋」:怨恨的表達模式
怨恨表達的主要目的是為自身價值尋求確定與承認,這與怨恨者所持有的對自身價值的「正義」意義上的信仰密切關聯。怨恨者「虛驕地浸淫在一種自命純潔、正義、強野的道德自我想像中」,並形成以怨恨「為基礎的認同政治」。這種期頤「正義的凱旋」的怨恨表達一方面能夠使政治動員的力度更大,另一方面也隱藏著具有極端傾向的破壞性行為--伴隨著價值顛覆而來的往往是對怨恨對象冷酷無情的清洗或適得其反的拯救。當代西方學界側重於怨恨在某些具體事件或層面上的應用性研究,對其內在的動態結構很少關注,導致怨恨理論陷入廣而不深、博而不專的境地。因此,我們根據怨恨表達的不同強度,區分出怨恨動員、怨恨轉移和怨恨隱匿三種模式,對怨恨理論的研究作初步的嘗試。需要說明的是,這三種模式並不獨立存在,往往交織在一起。
在一個政治社會中,怨恨動員是怨恨呈現政治意義的主要表達方式。「當某些社會成員本來可能獲得的機會或財富(包括地位)被某種外在力量所拒斥時,會產生出一種怨恨的情感體驗。」「如果不滿和憤恨情緒達到無法回頭的程度,那麼衝突就會表現為暴力的形式。收益和付出的衡量的計算將不再是符合常規的合理性。」它會動員起社會成員,通過罷工、遊行示威、革命乃至戰爭等各種集體運動形式衝擊社會結構,促使社會資源和政治權力在一定程度上重新配置,從而導致社會結構、政治制度和道德秩序等多重層面都發生相應的變動。怨恨動員只是政治動員諸多形式中的一種,其特殊徵象在於它起因於怨恨情感生成後對隱忍底線的突破,表達過程中一直具有價值對立或價值顛覆的尖銳要求,通常不能形成一個敵對價值雙方都滿意的結果,不是勝負分明就是暫且懸置。
怨恨動員首先激起了怨恨者「滿腔的痛苦怨恨和要改變地位的強烈慾望」, 並隨即「創造一個敵人形象,以便能夠強化一切憎恨和蔑視的感情」。心理層面上的慾望和情感不會原地
停留,「事實上,在每一欲求中都直觀地含著一種奠基性的價值意識」。這一判斷基本上明確了怨恨從心理發生到價值判斷的基本原因,因此執著於對其心理動機的研究,不如轉而把握其對價值判斷的巨大作用,因為後者直接作用於社會轉化和政治變革的機制,這也是作為一種政治動員模式的怨恨所具有的最為猛烈的力量。在政治社會中,怨恨動員的心理根源是差異懸殊的平等感。它「不僅能動員起民族間的怨恨心態,以利於民族國家建構時的國族動員,也能通過煽動階層間(比如因貧富比較而起)的怨恨而動員社會革命,從國家內部整合民族國家」。怨恨動員從實施報復行為的角度上而言,雖然突破了怨恨所具有的隱忍特徵,但報復行為作為「道德強化的一種手段??目的是鞏固被其他人所違背的道德規範」,因此怨恨動員又堅決維護著怨恨所具有的非此即彼的價值不妥協態度,它表現為怨恨在積聚中忍無可忍後的爆發和延伸。
怨恨即使在得到滿足之後也常會以轉移和隱匿等方式繼續存在,由此產生的「新水平的更為細緻的差異」會帶來新的怨恨。於是怨恨情感不僅具有強大的宣洩力,而且還具有潛在的遞增性和重新繁殖的能力,也正因如此它才能夠成為社會結構變動的潛在動力。怨恨轉移是一種不太激烈或者作用範圍較小的怨恨表達模式。聲東擊西式的怨恨轉移並不能讓怨恨徹底消亡,只是通過特定的方式將怨恨轉移到別處,從而降低當前怨恨的廣度和強度。
怨恨轉移主要有兩種方式,弱態轉移通常是指怨恨主體對客體的強大感到報復無望而主動轉移目標,同時又能部分滿足怨恨的表達方式。這種怨恨表達膽怯而尖銳,怨恨者常常把被怨恨群體中相對勢單力薄的某些個體當作報復的對象,由此表達對整個對象群的怨恨。現代社會中愈演愈烈的恐怖主義便是典型的主動怨恨轉移,「怨恨者從他所感覺到的所反對的對象階層里任意挑選犧牲品」。「恐怖主義的意義之一在於它是弱者用於反對強者的武器」,因此,處於弱勢的恐怖主義者無力對怨恨客體發動全方面的挑戰,只能主動轉移怨恨對象,把報複目標從全體轉移到局部上去,「911」事件因其巨大的破壞性和深遠的影響力而成為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典型。這種怨恨轉移的一個附加意義就是加劇怨恨:對於恐怖主義者而言,破壞的劇烈程度本身就是衡量怨恨的一個重要標準;而對於反恐者而言,這一程度又是他們反擊規模和強度的參照系。這個複雜過程中的一個明顯事實就是,恐怖活動-反恐戰爭所設定的二元對抗結構用斷然的立場選擇剝奪了緩解怨恨的中間地帶,同時,沒有得到絲毫彌補甚至逐漸增大的強弱差距孕育著新的恐怖活動。
怨恨轉移的目標也有可能處於被怨恨群體之外,如在現代社會中出現的「電子化仇恨」,把對社會的整體怨恨轉移到網路空間,以報復行動的完成來滿足怨恨感。或者,怨恨者因無力直接實施報復,只能將怨恨轉移到與被怨恨者有直接關聯的事物上去。如18世紀30年代的巴黎印刷工人對城裡的貓實施了大屠殺,因為寵物貓是那個時代資產階級生活的象徵,因此「殺貓之舉表達了全體工人普遍對於資產階級所懷有的恨意」。弱態轉移也廣泛存在於各種社會犯罪形式中,其特徵是隨意地遷怒報復,從毀壞公物到濫殺無辜,對象往往是偶然選擇的結果。諸如美國多次發生的校園槍擊事件以及大範圍的人為縱火事件等,不僅從技術性的角度上拷問了行政管理方式的有效性,而且本身引起了廣泛的道德層面上的價值爭論,怨恨的情緒充斥其中,久不消散。
強態轉移是政治體為轉移矛盾而主動引發社會怨恨的轉移方式。比如納粹動員起的大眾對猶太人的種族怨恨,不僅轉移了一戰以來德國民眾對國家的不滿,而且反過來引發了遭受迫害和不公對待的猶太人對德國、德國人甚至非猶太價值的怨恨情緒。隨著納粹反猶力度的強化,德國內部的自怨逐漸削弱,而猶太人的怨恨則逐漸增強--它不僅包括社會意義上的生存性的怨恨,還包括宗教意義上的價值怨恨,即「怨恨的猶太精神」被迫起而應對「寬容的基督教精神」。這在當今的西方和阿拉伯國家之間的衝突中也可以非常明顯地看到:比如一些阿拉伯宗教領袖和政治派別的各種言辭有力地引發並強化了對西方的多重怨恨,「刺激了很多好戰的伊斯蘭運動」。① 伊斯蘭世界內部的各種矛盾被弱化,但這種怨恨的情緒也反過來引起了西方對伊斯蘭世界的特定對象極度仇視,從而雙方陷入了冤冤相報的沼澤之中。從怨恨轉移的直接動機和結果上而言,它都是一種能夠展現出怨恨情緒的表達方式,只能將怨恨帶入一個持續性存在甚至不斷強化的過程之中。
相對烈度較強的怨恨動員和怨恨轉移而言,怨恨隱匿是一種非爆發性的怨恨表達模式,通過對怨恨的時間掌控將怨恨隱藏在特定的社會結構中。按照怨恨隱匿的時間軸可劃分為三種:即時隱匿、過往隱匿和未來隱匿。
即時隱匿是通過對怨恨即時性和掩蓋性的處理,造成怨恨消失的虛假景象。在現代社會的民主化進程中,即時隱匿或許是最為常見的怨恨表達方式,它不斷切換各種政治訴求,以掩蓋或者拖延社會衝突的根源。例如在很多國家的民主革命中,領導者將嫉妒和報復的觀念作為社會政策的基礎,在動員民眾取得政治權力後又以「民主平等的名義讓民眾歡迎事實上的不平等」。②種種不公本應是民眾所怨恨的對象,但因民主賦予了他們崇高的地位或動員前的諸多利益許諾而似乎消弭於無形。其實這種事實不平等是被暫時覆蓋了,一旦出現矛盾,「專靠人民激情吃飯的政黨領袖們,便會興風作浪而為自己謀利」。在現代社會價值多元化的環境中,即時性的怨恨隱匿通常穿著價值觀織就的隱形衣,廣泛地在社會層面上用道德標準填補財產和地位差距,甚至能夠在宏大的領域如國家和文明層面的怨恨中達到隱匿怨恨的目的。
過往隱匿通過對過往事物的價值固化或者怨恨加強而隱匿了當下的怨恨。即使現代社會是通過顛覆傳統社會的價值秩序和政治結構而建立起來的,但傳統和現代之間的一些肌腱並沒有為社會變革所徹底割裂,這種對傳統的有效繼承為怨恨隱匿提供了便利。典型的表述類似於此:以前那麼艱難的生活都受得了,現在好多了怎麼會受不了呢?這種讓怨恨在隱忍中減弱的方式是非常危險的怨恨隱匿,其潛在的復仇衝動如果不以積極有效的方式獲得正視和疏導,一旦爆發出來將會釀成極大的政治危機,並使得怨恨克制的成本急劇上升。因為反思傳統的結果並不只是滿足於相對優越的當下生活,還有對傳統價值的缺失和傳統紐帶的斷裂所爆發出的種種不滿。
「一方面,怨恨使他們沉湎於過去,然而在另一方面,它又將他們投諸於一個晦暗的未來,期望在那兒可以實現他們時刻存有的關於復仇的幻想。」這種未來隱匿可以被稱作是怨恨的烏托邦,它通過提供一個遙遠而虛幻的烏托邦式的政治構想隱匿了當下的怨恨情結,以麻痹怨恨者。這種烏托邦被薩托利視為「對理想主義的濫用」,提供未來的美好藍圖或者還未實現的政治承諾都屬於此類。作為一種怨恨隱匿的政治策略,未來隱匿在現代社會的力量越發薄弱,這和「理性選擇」在現代社會中的重要地位有關,它使得人們更為關注當下性的生存狀態,從而在一些特定的情況下不僅沒有隱匿怨恨,反而成為一種怨恨動員:「烏托邦的內容就可以從它臆想的文化的構成部分,即同意識形態的、其功能變成了統治合法性的文化的構成部分的混合中分離出來,並且可以轉化為對歷史上過了時的統治合法性的批判」,從而誘發受壓迫的大多數人的敵視和不滿。
在任何意義上,怨恨都是一種導致社會結構不穩定的重要因素。在人類社會努力反對壓迫和歧視的過程中,怨恨曾作為一種積極的政治動因對社會變革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但是對於普遍認同民主、平等和自由等價值的現代社會而言,怨恨的產生和表達會破壞這些價值觀的順利建構,而且怨恨群體已經成為社會壓力聚集的核心力量,因此就這一點而言,怨恨克制是現代社會建設良善政治的必要之舉。
三、「以德報怨」:合作背景下的怨恨克制
如果以怨恨為核心來劃分不同的社會形式,可以簡單分為兩種:弱怨恨社會和強怨恨社會。在弱怨恨社會中,一般不需要進行怨恨克制,因為社會結構本身就是反怨恨的,不僅能夠減少怨恨的產生,而且能夠有效防止怨恨的爆發。而在強怨恨社會中,廣泛地存在著製造怨恨的因素,而且社會對怨恨爆發的抵抗力較弱,怨恨能夠產生巨大的破壞力。政治民主化高度發達的社會和等級制度極其嚴格的社會皆屬於弱怨恨社會,而施行制度變革的社會與處於推進政治民主化過程中的社會則是強怨恨社會。
在現今強怨恨社會裡,「衝突和合作是不可分割的,而且一個過程的每個階段都包含這兩個方面的內容。」合作是現代社會遏制衝突、剋制怨恨的重要舉措,它應該包含價值構建和制度設計兩個方面的內容,並植根於個人和社會兩個層面上相互共通的道德持存。在怨恨的情感生成和表達中,都存在「以怨報怨」的選擇傾向。舍勒認為保有這一態度只能說「在理性意識上是合法的」,但不能說合乎正義,正義是對這種態度的超越。合作不僅是怨恨克制的道德需求,也是基於成本分析的怨恨克制的內在邏輯。在合作的背景下克制怨恨,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價值層上的寬容,二是治理層上的共識。前者意圖斬斷怨恨發生根源中的價值對抗,後者力圖清除怨恨表達過程中的各種障礙。
寬容主要是指在價值層的表達上承認和尊重社會的價值多元化,在不同價值理念的衝突中盡量不使用極端對抗的方式加以解決,而是使用妥協和協商等平等對話的方式。寬容拒絕任何形式的專斷,「不依賴於某種特殊的寬容形式是任何成功的寬容體制的一種特徵」。實現價值寬容需要賦予良善價值優先性,一方面鼓勵各種政治生活宣揚、維護和鞏固各類對社會穩定和發展有著積極作用的倫理觀念,另一方面,必須設定倫理道德的合理限度以防止政治權力的濫用,尤其是防止政治權力假借價值優先性而濫用。依靠寬容在價值層上克制了怨恨的發生根源之後,需要在治理層上尋求各種途徑達成共識,這不僅是遏制怨恨表達和報復行為的要求,也是社會成員順利交往的預設結構。首先,要為民間社會提供更多疏通怨恨和利益表達的渠道,提供更多的機會平等以彌補事實不平等的差距,在弱化階層隔閡的同時促進階層間的流動性,廣泛建立民間怨恨主客體間的對話機制。其次,在政府層面上要建立完善的怨恨監測體系,在擴大和增加怨恨疏導渠道的同時提高疏導能力(應對怨恨動員), 以法制和政策來衡平怨恨雙方的事實差距(應對怨恨轉移) ,在培養正確的政治理念的同時推進這些理念在民主化進程中的實際應用(應對怨恨隱匿) 。
但是,價值共識與體制支持之間沒有必然的因果關係,如果某種共識所持有的基本價值觀和現實狀況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會對主流政治體制和實踐的合法性提出挑戰」,成為「政治系統改革的推動力」。因此,要在其中盡量避免產生怨恨,就必須對共識有所限定,其中有兩個基本要求:一,以良善政治為目標的制度安排;二,以公民道德為核心的價值建構。在現代
政治生活中,良善政治之路與政治民主化時常戴著同一副面具:在「共和、自由、憲政對民主的限制性保護」下,一種不再純粹的複合型民主得到了廣泛認同,並代表了良善的政治理念,充當著現在社會政治價值建設的麥田守望者。公民道德是對社會中的個體進行理性考量得出的基本倫理結果,包括了主體道德和公共道德兩個方面,這些道德因為公民的政治身份而具有特殊的政治意義。公民的主體道德為個體在社會框架中做有的政治選擇提供了必要的倫理準備,主要包括了公民的權利意識、自由意識、平等意識和參與意識等。公民的公共道德則是對個人公共性表達所需要的公共責任的擔當,主要包括法律意識、公德意識、協商意識和愛國意識等。在這種「以德報怨」式的合作中,其基本理念是以一種內含正義籲請的道德宣傳抨擊冤冤相報的「理性主義」,並通過多重道德秩序的營建為克制怨恨提供價值支援;其目的在於阻止以牙還牙式的惡性循環,並意圖達成一種旨在實現良善政治生活的休戚與共的道德觀。但是,無論如何強調達成共識之難,也不為過。面對多元價值的各種分歧,諸如國族世仇、宗教衝突、情感糾紛、習俗有別以及政見不和等等價值理念的巨大差異,牽涉其中的人們常常因為「對世界的真實看法,對何為生命之根的理解如此相對,以致他們無法達成共識」。因此,對於現代社會中的各種怨恨而言,從寬容到共識的合作之路更多的是作為一條柔性的剋制途徑存在,它不能提供任何摧毀性的武器和各種怨恨的根源作正面爭鬥。同時,怨恨自身也在不斷地推陳出新,它們通過生長、繁殖和變異構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舊怨新仇交叉疊加的體系。所以,怨恨克制在操作上不得不面對各種難以推倒的壁壘,越過它們需要漫長的時間和艱辛的努力,尤其在肯定和尊重文化多元化的全球化進程中無疑會變得更加困難。並且,需要時刻提防的是,雖然現代政治社會中的怨恨很少具備顛覆社會結構的力量,但顯然在很大程度上具有破壞社會穩定和發展的可能性,面對幾乎覆蓋政治生活方方面面的怨恨,我們必須站在現實的角度承認怨恨的存在,對其價值結構和表達模式進行追本溯源式的探究,以積極應對這些怨恨帶來的各種危機。在一個全球化大背景下,西方並不是誕生怨恨的唯一母體,在整個當代人類生活的各個方面和各個角落,怨恨如同幽靈般潛伏在其中。對於中國的現代化進程中出現的眾多矛盾衝突而言,應當正視其中存在的怨恨情緒,認清其生成的價值動機和表達路徑,吸取西方社會應對怨恨的成敗經驗和教訓,建立切實可行的剋制怨恨之道。
來源:南京大學學報哲社版 200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