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請命」:田漢十天寫就《關漢卿》(何季民)

2025年08月17日19:22:03 歷史 1621

1958年,中國掀起了「大躍進」運動,文藝家紛紛響應號召制訂「躍進規劃」,表決心比幹勁下鄉下廠到工農兵中去:到農村去的有周立波趙樹理、肖殷、康濯李准等100多人,到工廠的有阮章競趙尋、師田手等幾十人,還有到礦山、工地、部隊、鐵路、公安部門、少數民族地區的……田漢,中國戲劇界的最高官員、戲劇創作的頭牌作家,卻特別幸運地在京郊創作出了他解放後最輝煌的劇作。

1958年3月15日,田漢帶上兩大箱參考書,興沖沖地住進了北京西山八大處長安寺的文聯招待所,埋下頭來閉門創作。作為文聯的最高領導之一,他不能不帶頭「放衛星」,宣稱要一年創作10個劇本。雖然話過了頭,不過能夠投身創作,田漢還是感到幸福的,何況他已經有了一部「大戲」成竹在胸——1958年,世界和平大會把中國的關漢卿定為世界文化名人,決定6月舉行關漢卿創作活動700周年紀念會,田漢承擔了為關漢卿寫戲的任務。他深感這是中華民族的驕傲、中國戲劇界的光榮,一股創作衝動已在心頭集結。

在長安寺,田漢好像進了世外桃源,與外面的「大躍進」完全隔絕,文思泉湧。4月6日,焦菊隱歐陽山尊刁光覃舒綉文夏淳等來到長安寺第一次聆聽田漢朗讀《關漢卿》劇本,當場就被震住了!《劇本》雜誌1958年5月號正式發表了話劇《關漢卿》。如此神速地創作出優秀的劇本,令許多人大吃一驚。戲劇界轟動了,郭沫若發出了「田老不老」的讚歎。《關漢卿》很快便交由北京人藝排演。

6月28日,話劇《關漢卿》在首都劇場首演,好評如潮,取得巨大成功。全國形成了一段時間的《關漢卿》與「竇娥冤」熱,甚至波及東鄰日本

有人說田漢只用一個月就寫出了《關漢卿》初稿,有人說他只用10天就一氣呵成了八場戲,總之,《關漢卿》的出世快得超乎人們的想像。1957年還在受批判的田漢,其創作激情和深刻積累從何而來呢?對此,筆者發現的幾頁故紙記錄了《關漢卿》熱潮兩個月後,田漢確實遭「內部批評」的情況。批評者重提舊事,矛頭指向田漢寫於1956年的兩篇「毒草」文章。或許對田漢來說,幾年來類似的批評效果適得其反,化作了撰寫《關漢卿》時「為民請命」的反作用力。

【兩株「為民請命」的「毒草」】

這幾頁故紙是1958年「話運辦公室」的記錄本上的,它記載了1958年8月27日對田漢的批評會議上的一些發言,如「對田老的幾篇文章『為青春請命、『關心藝人生活等,我認為寫文章的立場不對頭…… 」,「田老在革命中作了很多工作,但是……對過社會主義關對整風的認識不足。第一次檢查談歷史多,第二次問題都提到了,但很好的認真的準備不夠……田老是藝術局長,劇協主席。而『為青春請命究竟是向誰請命。田老又是人民代表,田老用民主革命的手段方法對待演(筆者註:此處可能丟一字),客觀上起了對黨對人民對立的作用」,「『為青春請命、『關心藝人生活兩篇文章是毒草,毒草是右派言論」…… 由上可見,當年對於田漢的批判,主要針對他的「兩篇毒草」。

「兩篇毒草」其實發端於兩年以前。田漢外號「田老大」,與舊社會的五湖四海、三教九流過往較多,解放後擔任戲改局局長又與舊戲舊藝人打交道,熟悉、同情、尊重他們,難免充當舊藝人的「代言人」。1956年,作為人大代表的田漢到武漢杭州長沙鄭州桂林西安合肥等地考察,走訪老藝人和中青年演員,曾在天心閣召開「聽雨會」,聽取藝人們的意見;在長沙看望湘劇團時,目睹藝人生活困難缺少住房,甚至吃不飽飯,劇場差,行頭破舊;在桂林看到著名青年桂劇演員坐在床沿上吃午飯,只有一碗辣椒粉苦馬菜當菜;看到一些藝人老戲不能演,新戲又沒份,上海一些演員長期沒有戲演,在讀書、看報、開不完的會中苦悶地消磨著寶貴的青春……

眼前的這些令田漢心緒難平。他一方面向中央彙報所見所聞,另一方面公開發表了後來「招惹是非」的兩篇文章《必須切實關心並改善藝人的生活》和《為演員的青春請命》,引起了很大反響,得到了中央的重視。周恩來總理批專款500萬元給生活有困難的藝人,同時文化部也指示放寬對劇目演出的限制。但田漢沒有想到,他的「為民請命」後來卻「引火燒身」。

【田漢為「同情右派」付出代價】

批判田漢,還牽扯幾個右派,其中一個重要人物是豫劇老藝人陳素真。陳素真1918年出生,10歲登台,17歲被譽為「豫劇皇后」,22歲被封為「梆子大王」,是豫劇五大名旦之一,有「河南梅蘭芳」的美稱,1957年被打成右派。田漢得知後,毅然要打電報為陳素真辯護,「幸而」被人勸阻。陳素真跑到北京上訴求助,得到田漢夫婦熱情接待。田漢還鼓勵陳素真不要因此丟了功夫,要堅持練功。

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08年出版的《周總理與娃娃劇團》一書記載:1959年8月,時任中國戲劇家協會主席的田漢在北戴河觀看「娃娃劇團」演出後接見小演員,得知他們是陳素真的學生後高興地說:「陳素真是我的老朋友……l957年,我在《中國戲劇》等報刊撰文讚揚你們的老師陳素真是深受人民喜愛的好演員。因此,我在那一年也受到了批判。有些人揭發說:大右派只要到北京來,都要到田漢家裡大放右派言論,攻擊中國共產黨。而且只要來北京,大右派陳素真都是住在田漢家裡。」書中還刊出了田漢為陳素真的親筆題詩:「幾度弓腰明月下,何妨碎步鐵窗前」、「人民要汝添光熱,珍重珠喉惜盛年」。

按照當年的邏輯,同情甚至包庇右派當然是立場問題,田漢必須為此付出代價,受到批判便在所難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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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批與被捧的「為民請命」】

過去的「批判」,少不了要從思想深處挖根源。自己挖,旁人也要幫著挖,那幾頁故紙上記載:「田老的個人主義已過分。個人高於黨組織之外或之上。有點把自己作為戲劇界的領袖自居。像『請命、『給錢、『請客,中宣部不請客,文化部不請,只有田老請客。思想的深處是擴大個人作用」,「生活上我認為是資產階級的作風,需要注意,如一個月開支上千元的生活費」。

面對從1957年延續到1958年的批判,田漢的態度怎樣呢?據《田漢傳》等書記述,一個田漢其實是分裂成了兩人:內里一個真田漢,外面一個假田漢。假的坐在台上領導運動,真的隱在台下同情右派;一方面在台上批人,一方面在台下挨批;假的身不由己,真的不敢公開,比如一方面在台上主持批判吳祖光,另一方面又熱情接待來京求訴的陳素真——他的心靈在痛苦中掙扎。

幸而田漢得到了周揚的關注和周總理的保護,逃過了右派之劫,恰在這時創作《關漢卿》的機會來了。田漢用曲筆讓古人說話,《關漢卿》的戲劇核心被構思成「竇娥冤」,貫穿的主線是「為民請命」:「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噹噹的一粒銅豌豆。」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確實可以把《關漢卿》作為田漢一生的寫照。

於是,歷史就出現了看起來非常矛盾的現象:一方面田漢為自己的「為民請命」不斷地接受批判,一方面卻激情萬丈地歌頌「為民請命」;一方面組織上與群眾都在批判田漢「為民請命」,一方面從上到下高度評價《關漢卿》的「為民請命」——田漢被「捧」的同時也在被「殺」。

但那時的批判對田漢來說還未到傷筋動骨的地步:一、田漢畢竟沒有戴上右派帽子,因此對他的批判還是放在「內部」;二、田漢接受批判時畢竟還在台上,連批判會都像是他自己在主持;三、對田漢的批判,還是黨內的整風會,一般政策是批評從嚴處理從寬,儘管厲害得嚇人,但總歸是關起門來;四、當年類似的會議,「上綱上線」是普遍的做法,但對田漢的批判,似乎暫時更接近於「批評會」。

創作的豐收讓田漢忘掉了煩惱也麻痹了政治神經。他根本沒有想到,這種批判未有窮期——後來他又被批為「死人」,竟然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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