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實在是一種意味深長的現象。人類之所以能夠進化成人類,一個關鍵因素正是從純粹的素食者變成大量攝入肉類的雜食者。高脂肪高蛋白的飲食改變了人類祖先的體型與大腦結構,也改變了人類祖先的生存模式——狩獵對團隊協作的要求遠高於採集,狩獵與創造工具、學會用火等劃時代進步的關係也更密切。可以說,如果人類的祖先沒有選擇吃肉,便不會進化出高度社會化的人類族群,也不會有部落與國家。然而,當部落與國家出現後,肉食者與素食者竟變得涇渭分明起來。不獨晉獻公用吃素者來指代被統治者,《戰國策》里也說「民之所食,大抵豆飯藿羹」,明言普通人難見葷腥只能吃素。甚至於統治者內部也有吃肉吃素的歧視鏈。公元前482年,吳王夫差北上爭霸與晉國舉行黃池會盟時,便遭到晉人的諷刺。晉人說,「肉食者無墨,今吳王有墨」,分明顯示吳國的國力不行——墨,即臉色衰敗之意。晉國是老牌中原霸主,在晉國君臣眼裡,真正高貴的統治者天天吃肉必定油光滿面,而吳國不過是未開化的蠻夷,吳王即便同樣天天吃肉也只配擁有素食者那般衰敗的臉色。
面有菜色
若是能夠多吃肉,百姓們自不會樂意常年吃素。故此,人類的吃素史雖有主動與被動之分,總體而言仍以無可奈何只能吃素的歷史為主。這也是先秦思想家普遍關注吃肉問題的主要原因。孟子對梁惠王說,「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普通百姓不受饑寒之苦,到了七十歲還可以吃肉穿帛,就說明執政者做得很好,就說明那是個很好的時代。反之,如果國君的廚房裡有肥肉,牲口棚里有肥馬,百姓卻面有飢色乃至餓死在野外,那就是「率獸食人」的暴政。《禮記》里也有一段關於什麼是好政治、好時代的表述:國庫里存著超過九年的糧食,遇到旱災水災百姓臉上不會有「菜色」——據唐人顏師古的解釋,「專食菜故肌膚青黃為菜色也」——天子才有資格在吃飯時以歌舞助興。遺憾的是,這樣的好時代從未降臨在現實世界,先秦思想家們只能拿傳說來批評現實,如《荀子》盛讚「禹十年水,湯七年旱,而天下無菜色者」。夏禹、商湯時代缺乏史料記載,方便了思想家們牽強附會。實則按常理推測,夏禹、商湯時代的百姓大概率也只能吃素度日。

《飲食與中國文化》,作者:王仁湘,版本:新民說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2年10月。
漢承秦制,百姓們同樣很難吃上肉,仍以素食為主。儒生翼奉上書漢元帝建議遷都洛陽,理由正是關東地區因饑荒與疫病已是「百姓菜色,或至相食」,可見當時百姓的境況遠不止是被迫吃素,而是連正常的糧食也沒得吃,要吃野菜樹皮乃至吃人了。因推崇儒學,漢代的政治場域中還新增了許多肉食者主動吃素的戲碼。原本肉食者主動吃素僅限於喪葬祭祀(後來又增加了宗教因素),如霍光廢黜昌邑王的理由之一正是「居道上不素食」,前任皇帝喪事期間不肯吃素而繼續大魚大肉,可見實在不配做皇帝。講究以民為本的儒學盛行起來後,官員們便也紛紛主動營造吃素的人設,以彰顯其與民共苦。如王莽貴為輔政大臣也是「每有水旱,輒素食」,非得太后派了使者來求他「愛身為國」才肯開戒吃肉。楊震官至太尉,也是「子孫常蔬食步行」,實則若非自己刻意宣傳,太尉府里是吃素吃肉,外人既不感興趣也很難知曉。
惡衣蔬食
肉食者們願意表演吃素,是因為大多數普通百姓只能吃素。畢竟與民同樂時百姓未必真樂,與民共苦時百姓卻是真苦。據《後漢書·和帝紀》,漢和帝曾下詔命令郡縣「勸民蓄蔬食以助五穀」,又允許地方郡國的流民去官府控制下的陂池採集「以助蔬食」,可見當時普通百姓不但沒肉吃,連五穀雜糧也不夠,官府只好號召大家搞瓜菜代。三國時代是肉食者表演吃素的一個高峰期,如董和擔任成都令「惡衣蔬食」,國淵「居列卿位,布衣蔬食」……這自然也意味著普通百姓的飲食狀況變得更差了。吳國使者薛珝前往蜀國求馬,對蜀國政治的印象是「入其朝不聞正言,經其野民皆菜色」。後來司馬昭派軍隊滅蜀,任命王濬為巴郡太守,王濬到任後發現巴郡百姓「生男多不養」已成為嚴重的社會現象,可見蜀國百姓不但被迫普遍吃素,而且根本吃不飽,以至於連孩子都不願意養了。吳國的情況其實也差不多。孫皓當政期間,中書令賀邵上書批評政治黑暗,提及「後宮之中坐食者萬有餘人」,而吳國百姓卻是「老幼饑寒,家戶菜色」。這直白嚴厲的批評沒有引起孫皓的反思,而是給賀邵帶來了殺身之禍。
民有菜色的悲劇在帝制時代從未間斷,肉食者與民共苦的戲碼自然也不斷重演。劇情相似不必贅述,惟有兩事頗值得一記。一是神鬼也不肯過吃素的生活。事見《朱子語類》。據朱熹說,四川灌口二郎廟原是祭祀修築都江堰的李冰,後改祭李冰次子李二郎。這李二郎本受封為王,後因宋徽宗推崇道教,遂將之改封為真君。張浚統軍抗金時,曾前往二郎廟祈禱,隨後夜間夢到二郎神來傳話:「我向來封為王,有血食之奉,故威福用得行。今號為真君,雖尊,凡祭我以素食,無血食之養,故無威福之靈。今須復我封為王,當有威靈。」由此可見,在宋人的認知里,連神鬼也要吃肉才有神通。這也正是南宋的灌口二郎廟常年殺羊祭祀、廟前羊骨堆積如山的緣故。需要注意的是,今人常以《東京夢華錄》為依據來佐述宋代繁華,殊不知《東京夢華錄》的作者是個官二代,肉食者的繁華不等於普通人的生活。另一件事發生在洪武年間。朱元璋以盜取軍糧十萬石的罪名冤殺了戶部尚書滕德懋,還派人將滕的妻子王氏逮捕並親自審訊:「你的丈夫貪污軍糧十萬石,按律當死,你有什麼想說的?」王氏答道:「我丈夫確實該死。盜取那麼多糧食,居然不拿一升半斗回來養妻兒子女!」朱元璋追問「那你吃的是什麼?」王氏回答「藜藿耳」,意思是天天吃素。朱元璋大怒,命人誅殺王氏並將其剖腹,結果王氏腹中真的只有「糲食菜茹」。可見洪武時代號稱治世,卻是個連肉食者也不一定吃得上肉的時代。
告別吃素
世界其他地區也都經歷過漫長的素食時代。比如英國,一般認為要到16世紀才開始漸漸自素食時代轉至肉食時代。16世紀中葉的英國士兵與水手每天可以獲得1.2至2磅鹽牛肉。窮人也可以吃到牛肉、羊肉和培根,但吃得更多的是牛奶、黃油和乳酪等奶製品。因為當時的英國上層社會追求鮮肉,認為奶製品是鄉下人和僕人才會食用的廉價物。這場飲食結構變化的直接原因是新航路開闢給英國帶來了貿易繁榮,整個國家開始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
可惜的是,中國與大航海時代擦肩而過,也錯失了工業革命的紅利。故而素食時代的延續格外漫長。馬戛爾尼使團於乾隆年間來華時,已注意到中國下層民眾的生活狀況僅為勉強糊口,因肉食奇缺故而「即使是腐爛了的(肉)也不放過」。晚清民國政局動蕩戰亂頻繁,民生狀況變得更糟,所以直到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絕大部分中國人仍是素食者。民國著名的主動吃素者豐子愷先生曾哀嘆「世間自動的素食者少,被動的素食者多」,因被動吃素往往意味著窮困潦倒。據他所見,民國是個全民被迫吃素的時代,「現今鄉村間這種人很多,出市,用三個銅板買一塊紅腐乳帶回去,算是為全家辦盛饌了。但他們何嘗不想吃魚肉?是窮困強迫他們的素食的。」他還說,現今「城鄉各處盛行素食,『吾道不孤』,然而這不是我所盼望的!」

調查資料也頗能佐證豐子愷的觀感。1941年10月,國民政府社會部統計處調查了重慶240戶工人家庭。結果顯示這些家庭以大米和紅薯為主食,蔬菜消費以白菜與蘿蔔最多,平均每月各消費12斤左右,此外還會吃一些魔芋、萵苣、青菜、南瓜、榨菜等。肉類消費則極少,平均每戶(戶均3.6口人)每月僅消費豬肉2斤左右,蛋類平均每月消費不足3枚,牛肉魚肉等少到可以忽略不計。張聞天1942年調查了陝甘寧邊區神府縣直屬鄉的八個自然村,發現當地的中農家庭只在每年的陰曆正月初一到十五,還有二十三日,有機會吃到「幾斤羊肉或豬肉」,其他時間都是吃素:「驚蟄後,農業勞動開始,早晚黑豆糊糊里放些炒麵,或帶些炒麵做點心吃。清明後開始吃三頓,早飯吃些散面谷壘,糠窩窩;午飯黑豆糊糊里加些炒麵;晚飯吃黑豆糊糊,菜仍是酸菜和蔓菁。三、四月有了苦菜,即把苦菜伴在黑豆糊糊里吃。六月以後吃南瓜。七月吃豆角子,一直吃到八月半,山芋下來時,還吃些山芋。秋收後,又只吃二頓,又是黑豆糊糊和酸菜,七天八天才吃一頓撈飯。」1944年的駐滇遠征軍號稱中國飲食標準最好的部隊,也仍是以素食為主,僅「每人每月給肉類一斤」。同年,美國衛生專家在滇緬戰區隨機抽取了1200名中國抗日士兵進行體檢,結果發現營養不良者高達57%。這種營養不良,其實就是古籍所載的「面有菜色」。
中國人告別素食時代是近幾十年間的事情。1980年,中國的人均年肉食消費量是12.79公斤,1990年是20.1公斤,2000年提升至城鎮年人均消費量27.4公斤,農村17.44公斤。這場飲食結構的變化,可以說與改革開放完全同調。
撰文/劉三解
編輯/李陽 宮子
校對/薛京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