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齊書》
《二十四史》第七本,是《南齊書》。
《南齊書》的作者,是蕭子顯。
蕭,在中國南北朝時期是大姓,南北朝時期南朝一共四個政權,也就是宋齊梁陳,有倆政權的開國皇帝都姓蕭。
南齊的開國皇帝叫做蕭道成,南梁的開國皇帝叫做蕭衍,所以蕭這個姓氏,在這兩個朝代,都屬於國姓。
當然,大唐時期姓李的人也很多,那不見得每個人跟皇帝都是親戚,但我們的蕭子顯同志的確身份顯赫,他的父親是南齊的藩王蕭嶷,而蕭嶷的父親,則是南齊的開國皇帝齊高帝蕭道成。
是皇室,而且還是正兒八經的嫡傳皇室,還是開國皇帝的親孫子。
我們要知道,其父蕭嶷是齊高帝蕭道成的次子,當年那是很有希望繼承帝位的。
如果蕭嶷能繼承地位,那麼就代表蕭子顯也有機會當皇帝。
這也就是說,這位仁兄當年是有可能成為一代帝王的。
不過很可惜,南齊王朝的國祚,實在是有點短,只有二十四年,所以到蕭子顯十三歲的時候,南齊就被在地方做刺史的蕭衍推翻了。

(梁武帝蕭衍 形象)
蕭衍興兵滅齊,建立了南朝梁。
一般來說,對於這種前朝遺孤,新皇帝基本上能殺就殺了,畢竟成王敗寇都講究個斬草除根,只有都殺乾淨了,才能不留下隱患,然而梁武帝蕭衍不同凡響,這位年輕的同志素來喜歡吃齋念佛,他這人心地比較善良,所以對前齊皇室並沒有大舉屠刀,反而一應給予了優待。
十三歲的蕭子顯,就在優待之列,而且還是特殊優待,因為蕭子顯打小就才華出眾,搞文學有兩把刷子,恰好梁武帝業餘時間也搞點文學,所以對蕭子顯格外關注,也格外禮遇,不僅沒有收拾他,反而把他弄到了南梁朝廷來上班。
一般來說,為了優撫前朝宗室舊人,給他們一份普通工作,讓他們來朝廷里混混日子也就差不多了,因為這本質上畢竟只是作秀,目的不過是為了安悠悠眾口,然而梁武帝似乎對蕭子顯的才學相當肯定,沒有給他什麼弼馬溫一類的閑職虛職,而是直接讓他幹上了吏部尚書。
朋友們,雖然說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吏部尚書只能負責選拔一些低級官員,和唐宋明清的吏員比不了,但在當時,這也屬於是一等一的職務了。
工作很重要,但蕭子顯很顯然沒有什麼興緻工作。
這位仁兄天不假年,只活到四十九歲,工作業績沒有什麼起色,但卻編撰了五部大部頭的史書,《後漢書》,《晉史草》,《南齊書》,《普通北伐記》,以及《貴儉傳》。
不過很可惜,到如今除了一部《南齊書》之外,都已經失傳了。

(江陵焚書)
那時節失傳的古籍,史書,文學典籍很多,因為後來南梁有個很喜歡搞圖書收集的皇帝,叫做梁元帝蕭繹,這位梁帝後來混到了國破家亡的地步,身死之前,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十四萬捲圖書全都一把火給燒了,蕭子顯的著作很有可能,就在其中。
唯一剩下的這一本《南齊書》,其書背後的故事,那也是很傳奇的。
古代民間是禁止私修史書的,你比如當年司馬遷寫《史記》,是偷摸寫的,太史公死後《史記》才得以流傳,班固寫《漢書》的時候也沒有報備,後來還因為這事兒蹲過監獄。
但蕭子顯身份顯赫,一是前朝宗室,二是本朝大員,所以他寫《南齊書》,是得到了梁武帝蕭衍的批准的。
蕭子顯出生於公元487年,也就是南朝齊永明五年,而他開始寫《南齊書》,是在公元502年,也就是南朝梁天監元年,這一年也是蕭衍代齊建梁的年份。
這些時間列出來,能說明一個很有趣的問題,那就是,蕭子顯寫《南齊書》的時候,不過十五歲,活脫是一個少年史學家,這在古代歷史上是極為罕見的。
太史公司馬遷寫史的時候,能參考的資料是很少的,因為在司馬遷之前,是沒有人寫過紀傳體通史的,但蕭子顯寫《南齊書》的時候能參考的資料,還是挺多的。
比如,沈約寫過《齊紀》,熊襄寫過《齊典》,吳均寫過《齊春秋》,江淹還寫過《齊史》。
參考書這麼多,蕭子顯寫起《南齊書》來,當然是十分得心應手的。
不過,寫起來雖然容易,但寫書時的立意,對蕭子顯來說卻有些艱難。

(齊高帝蕭道成 形象)
如果是別人寫《南齊書》也就算了,他蕭子顯是南齊宗室,是南齊開國皇帝的親孫子,所以他寫書的時候,不能把南齊的皇室寫的太過分,但他此時又是南梁的大臣,所以他還要在口風上對梁武帝多有照顧。
所以,我們時常能在《南齊書》的行為中看到,他一方面對南齊的皇帝們多有袒護,說南齊之亡不在國君,而在天命,另外一方面,他對蕭衍篡位的事實又閃爍其詞,微露痕迹,所以儘管蕭子顯這人有大才,寫文章很好,但是他在這部《南齊書》中的局限性是很大的。
不過,除去為了自己的爺爺和如今的領導服務,蕭子顯對別人可是一點不留情。
在《南齊書》中,他批評南朝宋的丞相褚淵當年深受宋明帝劉彧的信任,但在明帝駕崩之時,他卻辜負了明帝,積极參与廢立謀逆之事。
他批評南齊的大臣王晏,說王晏當年和齊高帝,齊武帝好的穿一條褲子,可後來齊武帝駕崩,王晏也參與了謀逆之事。
他批評南齊的將領蕭諶當年深得齊帝蕭昭業的信任,但後來為了功名利祿果斷反水,齊明帝篡權奪位的時候,蕭諶沖在最前邊。
書中這樣一針見血的批評比比皆是,凡是蕭子顯看不順眼的,基本上都被他罵了個遍。
而且,這位仁兄在書里罵人,從來沒有什麼污言穢語,全書看下來,辭藻華麗,用詞更是講究得不行。
《二十四史》的第六本《宋書》,也就是《南齊書》前邊的這本,作者是同時代的文學家沈約。

(沈約 形象)
沈約這個人性格狂傲,誰都不服,唯獨對蕭子顯心悅誠服,拿過他的《南齊書》一看,認為這寫得實在是太好了,認為《南齊書》的水平就算不能和《史記》比,也能和《漢書》一較高下了。
南北朝文風,南梁最勝。
我們知道,每個時代,都有文學頂流,有時候是個人,有時候是團體。
魏晉時有建安七子,竹林七賢,唐宋時有八大家,清朝時還有揚州八怪,這都是當時搞文學的天花板,而在南北朝時期,也有一個文學頂流組織,叫做「竟陵八友」,而我們的梁武帝蕭衍,就是該組織的成員之一。
梁武帝會寫詩,書法好,精音樂,愛下棋,是個妥妥的文藝青年,史書說他「歷觀古帝王藝能博學,罕或有焉」,意思是說縱觀歷代帝王,能像梁武帝這麼博學多才的,那是很少見的。
皇帝愛文藝,結果臣民們上行下效,全國都颳起了一股文學創作的風潮。
所以,蕭子顯華麗的辭藻,不一定是他文學創作上的個人特色,也有可能,是獨屬於那個時代的印記。
最後,我們再來聊一聊蕭子顯這個人。

(蕭子顯 形象)
由於是皇帝跟前的紅人,是朝堂上的大員,所以蕭府的大門,總是賓客不絕。
對於這些客人,蕭子顯並不在乎。
他在《南齊書》的自序,也就是介紹自己的段落中曾這樣說:
若乃登高目極,臨水送歸,風動春朝,月明秋夜,早雁初鸎,開花落葉,有來斯應,每不能已也。
我喜歡登山,喜歡站在高的地方,看到流水潺潺,看到風兒吹動春天的花朵。
我喜歡明月,喜歡秋日,喜歡歸鄉的大雁,喜歡看花開花落。
在這頻繁變化的亂世之中,唯有自然的氣息,能讓我的內心得到片刻的安寧。
三教九流的賓客來到我的府上拜訪的時候,我不願意跟他們說話(見九流賓客,不與交言),所以只是輕輕揮動我手上的扇子示意。
大同三年,公元537年,蕭子顯病逝,謚號為「驕」。
這個「驕」字,真叫是把他的一生總結得差不多了。
古代的文人大多數不畏死,他們在面對死亡的時候,總是能拿出比那些久經沙場的名將還要坦然的從容。
作為歷史記錄者,他們對時間的概念有了全新的理解。

(著書)
他們之所以不畏懼死亡,是因為他們在研究,創作文學的過程中,對死亡產生了新的看法。
如蕭子顯之流,他們會認為,這個世界上,一定有某種東西,可以超越生死的規律,超越死亡的邏輯。
這東西有可能是一種精神,有可能是一種思想,還有可能,是他們身後的詩文。
所以,儘管他們的肉體會死去,儘管他們的屍身會腐爛,但他們仍然認為,十年,百年,千年,他們終將以另外一種方式存在。
這不是封建迷信,而是一種對於原始生命的信仰。
聽起來很懸,但是很顯然,蕭子顯做到了。
今人翻開《南齊書》,蕭子顯就會重活一次,他風度翩翩又恃才傲物的南梁才子的形象躍然於紙上,超越時間空間,一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