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特稿:回望與銘記,那些有名無名的英魂

「讀懂長征」系列(七)


01

年輕的師長遺憾地望了一眼滾滾的江水。

這是最後一個可以勉強徒步的渡口。但對岸,密密麻麻趕來的敵軍,已經宣告了隊伍過江夢想的破滅——他們再也追不上主力了。

即便調頭往回,也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沒有抓住紅軍主力的敵人,對這支後衛部隊早已咬牙切齒,層層疊疊地圍了上來。

奇蹟終究沒有發生。殘破的隊伍像跌入江中的木片,轉眼之間便所剩無幾。

一系列慘烈的戰鬥後,師長重傷倒下。一股敵人找到了躺在擔架上的他,遂抬送去邀功。

他睜著雙眼望向灰色的天空。或許會想起當年上井岡山時的澎湃心潮,想起馳騁贛南時的意氣風發,想起這些天帶著六千閩西子弟在陣地上的殊死阻擊,以及那片被鮮血浸透的陣地。

然後,他平靜地把手伸進腹部傷口,一聲不吭地扯斷了自己的腸子。直到抬擔架的敵兵驚恐地喊出聲來。

他的心跳,在一個寒冷的冬天,停止在距離湘江不遠的地方。

他叫陳樹湘。

02

也是在那個冬天,另一位師長在天寒地凍的大山中兵敗被俘。

俘虜他的是國民黨軍的悍將,彼時還是旅長的王耀武。乘著勝利之威,王旅長決定親自審訊這位比他還要高一級的紅軍師長。

被審訊者衣衫襤褸,腳穿兩隻各異的草鞋,乾糧袋裡只有一個破洋瓷碗。與其說是個師長,不如說更像個乞丐。

問:「蔣委員長對你們實行寬大及感化教育,只要你們覺悟,一樣得到重用。」

答:「我認為只有革命,堅決打倒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及軍閥,中國才有辦法。」

問:「我們也希望國家好,也反對帝國主義的侵略。你說國民黨勾結帝國主義,有什麼根據?」

答:「國民黨掌握的軍隊不抗日,卻來打內戰,還請帝國主義的軍官當顧問,這不是勾結帝國主義是什麼?」

問:「共產主義不適合國情,你們硬要在中國實行,這樣必然會失敗的。」

答:「沒有剝削壓迫的社會,才是最好的社會,我願為共產主義犧牲。」

……

問:「你家在哪裡,家裡還有什麼人?告訴我們,可以保護你的眷屬。」

答:「我沒有家,沒有人,不要保護。」

這並非一場審訊,而是一場關於國家興亡、民族命運、個人生死的辯論。而誰是這場辯論最終的勝利者,歷史會給出答案。

幾個月後,紅軍師長被槍決於南昌城外。

他叫胡天桃。

03

當桃花在春風中開始盛開的時候,軍團參謀長正帶著他的隊伍奔襲在黔北群山之中。

一渡赤水後,紅軍計劃北過長江。然而,在川黔滇邊界艱苦轉戰一圈後,這支身處敵重兵集團之間的隊伍,並沒有找到向北突破的機會。

就在蔣介石以為穩操勝券的時候,毛澤東出乎意料地指揮隊伍二過赤水、回軍遵義。此役的關鍵在於一「關」一「開」,以一支奇兵奇襲婁山關之後的板橋鎮,圍住據關抵抗的守軍,再打開通往遵義城的道路。成功與否,這不僅關乎著戰場的勝負,也決定著紅軍的存亡。

勝利,從未像此時此刻這樣緊要。參謀長親自帶著前衛團翻山越嶺,一夜疾行,於凌晨發起突襲。婁山關守敵大駭而潰,遵義城隨後也暴露在眼前。

大概是太渴望一場全勝了,參謀長馬不停蹄地趕到城下抵近偵察。

後來成為共和國開國上將的張愛萍,一生都沒有忘記最後的時刻——年輕的參謀長把望遠鏡貼在右眼,一邊觀察城防工事,一邊低聲布置:「今夜總攻,務必在明天拂曉前拿下遵義……」突然,一顆冷槍子彈撕破空氣,參謀長的話音戛然而止,濕熱的鮮血濺在了張愛萍的身上。

那場酣暢淋漓的勝利最終到來了。一天後,紅軍重占遵義城,緊接著又橫掃敵中央軍兩個師,一舉扭轉了出征以來的頹勢。

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他叫鄧萍。

04

兩個月後,伴隨著「得意之筆」在赤水岸邊最終收筆,中國革命的命運再一次轉危為安。三萬紅軍以一天一百多里的速度,大步流星,疾馳而去。

可惜的是,一位曾以一己之力拯救過中國革命的中年人,也是在那時沒能跟上隊伍。他最終失蹤在那片翠綠的山水之中。

不知過了多少年,人們才從歷史的碎片中慢慢還原出那個悲情的過程——

在一次敵機轟炸引起的混亂後,身患疾病的他與大部隊走散。落單途中,當地的無賴盯上了他。僅僅是為了搶奪那點微不足道的行李,一位傳奇的戰士就被推下了幾十米深的洞穴。

其實,如果不是參加革命,學醫的他大概會是一名收入不菲的醫生,在大城市裡安享富足與安全的生活;擅長建築和美術設計的他,或許還會成為一名小有名氣的畫家或建築師,成就於自己的藝術世界,遠不必在乎這片土地上的貧窮與愚昧。

但有一種選擇,是為大多數人而生,為大多數人而死。

他叫錢壯飛。

05

當大小報紙關注著那支中央紅軍一路向西、向北的時候,還有一支紅軍隊伍,也在千里之外走著自己的長征路。

這是一支真正意義上的少年隊伍,平均年齡不過十六七歲,很多人還沒有步槍高,其中相當一部分是孤兒。

領著這寥寥三千多名少年的,是一位同樣年紀輕輕的政委。

這是常人難以想像的擔子:他要教會這群孩子什麼是革命、什麼是紅軍,教會他們怎樣克服困難、怎樣行軍打仗,教會他們如何執行紀律、如何團結人民,並且帶著他們從敵人環伺中走出來、活下去。

政委最終在一次帶頭衝鋒中戰死。但少年們念著他的名字,學著他的樣子,最終走完了這段縱橫五個省、行程上萬里的長征。

其實再往後還有故事:這群少年成長起來後,有相當高比例的人成為了共和國的將軍。他們叱吒戰場,戰功彪炳,青史留名。

用心播下了種子,總會發芽、長葉、開花、結果的。

他叫吳煥先。

06

如果說哪裡是長征中最艱苦的地方,很多人的回憶會指向川西北一個叫若爾蓋草地的地方。

平均海拔三千多米,廣袤無垠,泥沼遍布,雨雪不定,瘴氣瀰漫。隊伍走進這裡,就像細沙撒進泥塘。

先頭團政委楊成武一生都記著那位和他一起走進草地的紅軍少年。第一天,少年精神抖擻,不知疲倦地走在前頭,會收集枯枝幫炊事班燒水,還會唱起歌給大家解悶;第二天,少年發起高燒,但依然跟著隊伍前進;第三天,少年已一病不起,只能被綁在馬上前行。

年輕的生命消逝在那個天色灰濛濛的下午。

最後時刻,他掙扎著見了楊政委最後一面,許下兩個願望:一是希望革命早日勝利;二是希望勝利後把自己犧牲的消息告訴遠在江西的家人。

走過這片水草荒原要六天六夜或者七天七夜。活著的人帶著無數這樣的願望,繼續前進。

他叫鄭金煜。

07

土黃的顏色迎面撲來的時候,已是中國西北角了。

槍聲從前面一個不大的土圍子里傳來,那是土匪聚集頑抗的地方。子彈雖然不是很密集,但對後面行軍的隊伍來說仍然是威脅。連長猶豫了一下,覺得還是要打一下。

他自然而然地,像以往一樣走在隊伍的前面。獎章也一如往常藏在他的隨身口袋裡。

三百多天前,他就是這樣帶著四名戰士率先偷渡烏江。潛伏一夜後,他們突然發起突擊,配合強渡部隊奪下寶貴的渡口。那一次,中革軍委通令嘉獎,獎勵了他這枚紅星獎章。

二十多天前,他也是這樣帶著全連,趁夜攀上了臘子口東南側的懸崖,神兵天降般出現在敵人背後,一舉攻克了天險臘子口。

但這次,一顆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流彈,不偏不倚擊中了連長。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就永遠離開了。

其實再過五天,他就能走到吳起鎮了。那裡就是這場長征的終點。

他叫毛振華。

08

陳樹湘,犧牲時29歲。

胡天桃,犧牲時34歲。

鄧萍,犧牲時27歲。

錢壯飛,犧牲時39歲。

吳煥先,犧牲時28歲。

鄭金煜,犧牲時可能只有17歲。

毛振華,犧牲時25歲。

長征途中,平均每三百米,就有一名紅軍倒下。他們有的留下了名字,但更多沒有留下名字。

一支衣衫襤褸的軍隊,走過了十四個省,翻越了四十多座大山,跨過了二十四條大河,經歷了六百餘次重要戰鬥,突破了上百萬敵軍的圍追堵截,最終以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的人,創造了一個人類歷史的奇蹟。

斯諾在《西行漫記》中將奇蹟的原因歸於這些千千萬萬死了或活著,有名或者無名的人。他寫道:「他們不論在人力面前,或者在大自然面前、上帝面前、死亡面前,都絕不承認失敗。」

今天,我們紀念這些名字,是紀念這些名字所承載的忠誠、勇敢、熱情、樂觀與堅韌。而這,將永遠指引著後來的人們,披荊斬棘、奮力前行。

來源:鈞正平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