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兒趙曉玥,拖了三個月,終於肯把那個叫高俊的男朋友帶回家了,結果人剛進門,我家那條從部隊退下來的老兵軍犬追風就當場翻了臉,沖著他發出那種我這輩子都沒聽過幾次的凶叫,而我站在飯桌邊,手裡還攥著鍋鏟,就已經知道,今晚這頓飯,怕是吃不成了。

那天是個悶得讓人心煩的傍晚,窗外沒什麼風,樓下小廣場上跳舞的音響一陣高一陣低,混著蟬叫,吵得人腦仁發脹。我在廚房裡切蒜,案板被刀背拍得砰砰響,鍋里燜著紅燒肉,香味已經漫出來了。曉玥下午打電話回來,說晚上六點左右到,讓我多做兩個菜,語氣里那股藏都藏不住的高興,隔著手機都能聽出來。

我嘴上裝得平平常常,問她:「什麼朋友,值當你這麼鄭重其事?」

她在電話那頭笑得像偷了蜜:「爸,你別裝了,就是高俊,我跟你說過的。」

「哦。」我故意拖長聲調,「就那個做紅酒生意的?」

「是啊。」她又補了一句,「你待會兒可別板著臉,人家第一次來。」

我把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順手關小了火,哼了一聲:「我什麼時候板著臉了?」
「你什麼時候都板著臉。」她立刻接上,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話,「反正你對他態度好點,高俊這個人真的挺好的,成熟,穩重,也會照顧人。」
我沒接茬。
女兒大了,有男朋友,這事兒躲不過去。我不是那種非得把姑娘留在身邊一輩子的老古董,可真到了這天,心裡還是有點不舒服。說白了,就是不放心。曉玥她媽走得早,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她從扎羊角辮到大學畢業,再到現在上班,每一步我都看著。她這人心善,性子也直,碰見點會說話會演戲的,太容易信人。
廚房門口,追風趴在地上,頭擱在前爪上,看著我忙來忙去。
它一身黑背犬的架子,骨架大,肩背寬,毛色亮得發黑,一看就不是那種嬌生慣養的寵物狗。它是我老戰友幫我辦手續領回來的退役軍犬,在邊防服役過,腿上留過傷,肚子側面還有一道舊疤,毛長回來以後不算太明顯,摸上去卻有一道硬硬的凸起。
追風平時很安靜,甚至安靜得有點不像狗。別人家狗子聽見門口有腳步都能叫成一片,它不一樣,頂多抬下眼睛,看看,再趴回去。它不是沒脾氣,是見得太多了。老戰友說,這種犬上過任務,很多東西不用靠叫來表達,真覺得不對勁的時候,它比誰都決絕。
我炒完最後一個青菜,把菜端上桌,轉頭對它說:「晚上來客人,別犯渾,聽見沒?」
追風抬了抬耳朵,沒動。
我蹲下來拍了拍它脖子,毛又厚又硬:「尤其是曉玥帶回來那個,你給我收著點,人家第一次上門。」
它盯著我看了兩秒,喉嚨里滾出一聲很低的嗚聲,像是答應了,又像只是懶得搭理我。
六點過一刻,門鈴響了。
曉玥一進門,整個人都像帶著光,頭髮新做過,穿了條淺色裙子,臉上的妝也比平時精緻。她身後跟著個年輕男人,個頭高,肩膀挺,穿得利利索索,手裡提著禮盒和水果,乍一看,確實像那麼回事。
「爸。」曉玥往旁邊一讓,「這是高俊。」
「叔叔好。」高俊沖我笑,笑得很自然,聲音也穩,「第一次來,給您帶點東西,您別嫌棄。」
我接過東西,點了點頭:「來就來了,還這麼客氣。進來吧。」
高俊換鞋的時候,我不動聲色地打量他。長相端正,皮膚乾淨,頭髮打理得很講究,身上那件外套版型挺好,不是便宜貨。腕上那塊表我認不出牌子,但看著也不像地攤貨。最重要的是,他舉手投足很熟,完全不像第一次見家長那種緊張局促的樣子。
這讓我心裡先是鬆了半口氣,緊接著又有點說不出來的彆扭。
太順了。
有些年輕人第一次上門,局促也好,拘謹也罷,反倒顯得真。像他這麼滴水不漏的,我總覺得像練過。
曉玥已經挽著他往客廳里走,一邊走一邊說:「爸今天做了好多菜,你有口福了。」
高俊笑著附和:「那我今晚得多吃兩碗飯。」
說話間,他的視線落到了沙發旁邊的追風身上。
「這是您養的狗?」他眼睛一亮,蹲下身,語氣里有種恰到好處的驚喜,「德牧吧?真帥,我以前也一直想養一條這樣的。」
我心裡剛冒出一句「別碰它」,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高俊已經伸出手,想去摸追風的腦袋。
下一秒,整個客廳像是被誰突然按下了警報。
追風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真的是彈起來,像一根壓到極限的鋼簧,唰一下立住了。它背上的毛瞬間全炸開,尾巴綳得筆直,前爪撐地,喉嚨里擠出一陣低沉得發悶的吼聲。那聲音不大,卻讓人一下就起雞皮疙瘩。
高俊的手僵在半空,人明顯愣了一下。
還沒等誰反應過來,追風直接往前逼了一步,齜出牙,沖著高俊胸口方向狂吠起來。
那不是尋常的叫,是一種非常明確的威脅。
我跟追風相處一年多了,見它攔過闖樓道的醉漢,也冷眼瞧過上門推銷的,可從沒見過它這樣。那眼神不是戒備,是敵意,是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撕開的那種敵意。
「追風!」我厲聲喝它。
曉玥也嚇壞了,趕緊上前:「你怎麼回事啊!這是高俊!」
高俊倒退半步,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復過來,抬手做了個「沒關係」的動作:「別緊張別緊張,可能它認生,我突然靠近,把它嚇著了。」
他說得輕鬆,還往後讓了點,看上去很有風度。
可我沒看漏,他剛才退那一下,不是普通人被狗嚇一跳的那種條件反射。他的肩膀先繃住,腳跟發力,身體重心壓得很低,那是本能防禦姿勢,像是對這種撲咬有經驗。
我心裡當即沉了沉。
追風還在叫,聲音一聲高過一聲,爪子把地板刨得噠噠響。我只好上前拽住它項圈,壓著嗓子命令:「退後!」
它不情不願,喉嚨里的低吼一直沒斷,眼睛卻始終釘在高俊身上,像釘子一樣。
我費了點勁,才把它帶到陽台那邊,關上玻璃門。
門剛合上,追風就撲到了玻璃跟前,爪子重重拍在上面,發出啪的一聲悶響。它不叫了,改成壓著嗓子喘,鼻尖抵在玻璃上,死死盯著客廳里的高俊。
屋裡的空氣一下就變味了。
剛才還熱熱鬧鬧的,這會兒誰都不太自在。
曉玥臉都紅了,又急又窘:「爸,追風今天到底怎麼了?平時不是這樣的。」
「可能天熱。」我隨口敷衍一句,轉頭招呼高俊,「別站著了,坐吧,吃飯。」
高俊笑了笑:「叔叔,沒事,我真不介意。」
他這一句說得挺體面,既沒顯得小心眼,也沒借題發揮。曉玥看他的眼神都快冒崇拜的小星星了。我心裡卻越發不得勁。
飯菜端上桌,氣氛慢慢往回拽。
曉玥不停給高俊夾菜,一會兒說這個肉是我拿手的,一會兒說這魚蒸得火候正好。高俊也會來事,先誇菜香,再誇家裡收拾得溫馨,接著敬我酒,說這些年辛苦我把曉玥養大。
人要是只聽話,確實挑不出毛病。
我端著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沒多說。
吃了幾口菜,我開始問他工作上的事。
「曉玥說你做進口紅酒?」
「對。」高俊放下筷子,「主要是和國外酒庄直接合作,做一點高端市場。」
「生意好做嗎?」
「還行,」他笑笑,「現在消費升級嘛,懂酒的人越來越多了,市場空間挺大。」
他說得挺流暢,術語也會用,什麼年份、酒體、單寧、醒酒,一套一套的。曉玥聽得入迷,時不時插一句「你看我就說他很厲害吧」。
我嗯了一聲,接著問:「那你們平時主要走哪個產區?波爾多還是勃艮第?」
他停了一下:「都做。」
「那梅洛和赤霞珠的客戶偏好差別大嗎?」
他又頓了頓,隨即笑著把話繞開:「其實還是看個人口味,現在國內消費者沒那麼固定,有的人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又喜歡那個。」
這回答,看似沒錯,其實很虛。
我年輕時在廠里幹活,沒接觸過紅酒,可人上了年紀就愛瞎看電視,紀錄片、美食節目、財經訪談,看得多了多少知道點皮毛。真做這一行的人,不會只給這種浮在面上的話。
他不像行家,倒像背過詞。
我低頭夾菜時,又掃到了他的手。
他左手虎口附近有一道淡白的舊疤,細長,像刀口留下的。不是摔傷,更不像小時候淘氣留下的皮外傷,反倒有點像利器劃的。
我多看了兩眼。
高俊似乎察覺到了,立馬拿起水杯,順勢把手縮到了桌下。
有意思。
陽台那邊,追風隔著玻璃門一直盯著我們,中間幾次想往裡沖,都被門擋住了。它那股子躁勁兒完全不是偶發,像是認定了這人有問題。
狗不會演戲。
尤其是追風這種狗。
我心裡七上八下,面上還得裝作沒事。曉玥今天整個人都是飄著的,她辛辛苦苦把男朋友帶回家,滿心想著一家人和和氣氣吃頓飯,我如果貿然翻臉,她肯定接受不了。
可追風的反應又太反常了。
我養它這麼久,知道它不是胡來的脾氣。它平時不愛叫,一旦真叫起來,多半不是小事。
吃到一半,高俊手機震了。
他把手機拿出來瞟了一眼,臉色很輕地變了一下,隨即立刻掛斷,動作快得過頭。
我隨口問:「有事?」
「沒什麼。」他笑,「一個朋友催貨。」
說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曉玥沒覺得有什麼,還跟我說:「他最近忙死了,這兩天還特意挪時間過來的。」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沒過多久,手機又震了一次。
這回高俊索性按了靜音,嘴上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口氣:「叔叔,讓您見笑了,做點小生意就是這樣,沒個消停。」
我嘴上應了聲,心裡卻越來越重。
有的人撒謊,不一定是在內容上露餡,很多時候是那股急著掩過去的勁兒出賣了他。高俊就是這樣。他什麼都接得住,可越接得住,越像早有準備。
我放下筷子,說:「你們先吃,我去趟廁所。」
曉玥抬頭:「爸,你不再吃點?」
「有點胃脹,緩緩。」我揉了揉肚子,起身往洗手間走。
走進去,反手鎖門,那一瞬間我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外面還能聽見曉玥在說話,音量不大,像是在緩和剛才追風帶來的尷尬。我背靠著門,深吸了兩口氣,把手機掏出來。
說實話,撥110的時候,我心裡也發虛。
要是我猜錯了呢?
要是只是追風一時應激呢?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又被我按了下去。曉玥是我女兒,我拿什麼去賭?別說錯一次,就算最後證明只是虛驚一場,我也認。
電話接通後,我壓低聲音,把情況盡量簡短地說了。
我說我女兒帶回來的男朋友很可疑,我家退役軍犬對他反應異常,懷疑這人有問題,希望附近巡邏警力能儘快過來看看。
接線員先是問了地址,又問人現在有沒有暴力舉動。我說暫時沒有,但我感覺不對,非常不對。
她語氣很穩,讓我保持冷靜,盡量不要刺激對方,警力會儘快趕來。
剛掛掉電話,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不是曉玥那種步子。
緊接著,高俊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叔叔,您還好吧?」
我沒出聲。
他又敲了兩下門,語氣聽著還挺客氣:「是不是胃不舒服得厲害?要不要我給您拿點葯?」
我盯著門鎖,心慢慢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他聲音變了。
不大,可裡面那股冷意一下就出來了。
「叔叔,您在裡面,給誰打電話呢?」
我整個人僵住。
門把手被壓了一下,咔噠一聲,沒開。因為我反鎖了。
高俊笑了一下,那笑聲貼著門縫鑽進來,讓人頭皮發麻:「您這就有點不厚道了吧。」
我握著手機,掌心發滑,剛想出聲穩住他,客廳那邊忽然傳來曉玥疑惑的聲音:「高俊,你在廁所門口乾嘛?」
緊跟著,陽台方向炸開了一陣巨響。
追風瘋了似的撞門。
那玻璃門哐哐作響,震得我耳膜都發麻。
門外的氣氛一下變了。
高俊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老東西。」
然後就是一腳狠狠踹在門上。
砰的一聲,整個門板都跟著抖。
我心口猛地一縮,朝外面大喊:「曉玥!離他遠點!」
可已經晚了。
外面傳來一聲驚叫,像是曉玥被他一把拽住了。椅子倒地,碗盤摔碎,亂成一片。
我急了,擰門想出去,偏偏這種時候手不聽使喚,半天沒把鎖打開。門外高俊的聲音徹底不裝了,帶著兇狠和煩躁:「你他媽真敢報警!」
這話一出,我反倒徹底確定了。
沒冤枉他。
「高俊,你放開我!你幹什麼!」曉玥聲音都變調了。
「閉嘴!」
砰——
又是一聲巨響,但這回不是廁所門,是陽台玻璃門。
追風直接撞碎了玻璃沖了出來。
我剛把門打開,就看見客廳滿地碎片,追風從一片狼藉里衝進來,身上被玻璃划了幾道口子,黑毛底下立刻洇出血來,可它像感覺不到疼,一路直撲高俊。
高俊一手拽著曉玥,一手已經從褲兜里摸出一把摺疊刀,刀刃彈開,寒光一下刺得我眼睛生疼。
「都別過來!」他吼。
曉玥被他勒在身前,嚇得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眼淚都掉不出來。
我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剎住。刀就貼在曉玥脖子邊,我不敢亂來。
追風停在三步開外,前半身壓低,牙全露出來了,喉嚨里滾著壓抑的咆哮。它那雙眼睛死死鎖著高俊握刀的手,整條狗都像一支綳滿的箭。
「高俊!」我盡量穩住聲音,「你冷靜點,有話好說。」
他聽了像是覺得好笑,臉上那點偽裝完全剝落,眼神陰得嚇人:「好說?老東西,你壞我事的時候怎麼不想好說?」
他說著,刀尖又往前送了一點,曉玥嚇得嗚咽一聲,我差點腿都軟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咬著牙問。
「我想幹什麼?」高俊笑了一聲,笑得很怪,「本來我還想慢慢來,哄著她把錢拿出來,再看看能不能從你這老頭子身上刮點養老本。誰知道你這麼警覺。」
曉玥整個人都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他,嘴唇發抖:「你……你騙我?」
「你說呢?」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一點溫度都沒有,「你真以為我喜歡你這種傻白甜?」
這句話像當頭一棒,把曉玥打蒙了。
她眼淚一下就下來了,連掙扎都忘了。
我心裡那股火騰地一下就起來了,恨不得撲上去咬死他,可理智死死拽著我。不能衝動,不能逼他失控,只能拖時間,等警察。
我一邊跟他說話,一邊用餘光往門口瞟。
樓道里很靜。
靜得我心發沉。
高俊顯然也知道時間對他不利。他盯著我,往後退了兩步,想往門口靠。追風也跟著挪,角度卡得很刁,始終擋著他一側。
「把狗弄開。」高俊厲聲說。
我沒動。
「我讓你把狗弄開!」他聲音陡然拔高。
我剛要開口,追風突然發出一聲很低的嗚咽,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就在下一秒,樓道里終於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跟著是清晰有力的一聲:「警察!裡面的人不要亂動!」
高俊臉色瞬間變了。
他挾持著曉玥就往門邊退,情緒肉眼可見地失控起來:「別過來!都別過來!誰敢進來我就捅死她!」
外面立刻有人喊:「把刀放下!你跑不掉!」
「滾!」高俊狂吼,手都在抖。
這一抖,就是破綻。
追風抓住了。
它沒有任何預兆地撲了出去,速度快得我眼睛都差點沒跟上。不是直衝刀口,而是從側後方猛撲高俊下盤,一口咬住了他的小腿。
那一口又狠又准。
高俊慘叫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刀鋒偏開,曉玥也趁機往旁邊一歪。
門幾乎在同時被撞開,幾個警察衝進來,兩個人撲向高俊,一個人護住曉玥,動作連成一氣,快得像演練過無數遍。
高俊還想掙扎,刀剛抬起來,就被警察一腳踢飛,緊接著手臂反擰,臉朝下死死按在地上。手銬咔嚓一聲扣上去的時候,我那口一直吊著的氣,才總算掉下來。
曉玥癱在地上,哭都哭不順,整個人抖得厲害。
追風鬆了口,往後退了兩步,站在那裡喘得厲害,嘴邊都是血,身上的傷口也更明顯了。可它沒看我,也沒看別人,第一反應還是去看曉玥,確認她沒事以後,它才像一下卸了勁兒似的,慢慢趴下去。
我趕緊過去,手剛碰到它脖子,它就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一下把我鼻子看酸了。
隊裡帶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民警,姓周,進屋先控制現場,確認我們沒大礙,才把我拉到一邊問情況。我把前前後後說了一遍,他聽完,臉色也凝重。
沒過多久,另一個年輕警察從高俊身上搜出好幾張不同名字的銀行卡,還有兩部手機。周警官瞥了一眼,低聲罵了句:「果然是他。」
我愣了一下:「你們認識他?」
周警官點頭:「他不是高俊,真名王浩,掛網在逃。詐騙、敲詐,還涉嫌傷人。前陣子我們一直在找他,沒想到躲到你們這兒來了。」
我背後都涼了。
周警官看了看追風,又看了看我:「你家這條狗,立大功了。要不是它先有反應,你又及時報警,今天就麻煩了。」
後來我才知道,王浩專盯那種工作不久、社會經驗不深、家裡又疼女兒的年輕姑娘下手。他會包裝自己,編身份,嘴甜,會演,先談感情,再借投資、周轉、生意的名義弄錢。碰上警覺的家長,他就找機會抽身。碰上識破他的,急了也會鋌而走險。
難怪追風一見他就炸。
有些東西,人眼不一定看得出來,狗能。
折騰到快半夜,警察走了,救護車也走了。曉玥脖子上只是擦紅了一小片,受的是驚。追風傷得也不算重,獸醫上門簡單處理過,說都是皮肉傷,休養幾天就好。
人都散了以後,家裡忽然安靜得可怕。
飯桌早就翻了,菜湯流得到處都是,玻璃碎片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我拿了掃帚開始收拾,彎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後背也全濕透了。
曉玥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眼神發直,一句話不說。
我沒催她,也沒問她。
有些驚嚇,不是三兩句安慰就能壓下去的。再說,她現在最難受的,估計還不只是害怕,還有那種被人騙得徹底的難堪和後怕。她滿心歡喜帶回家的男朋友,轉頭就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這事擱誰身上都得緩好一陣。
我把地拖乾淨,把爛掉的飯菜全收進垃圾袋,又把摔裂的碗盤一件件撿起來。忙完以後,腰都直不起來了。
再一抬頭,曉玥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陽台邊,正看著趴在墊子上的追風。
它前腿纏著紗布,背上也處理過,耳朵邊緣有一道小口子,像被誰剪了一刀。可就算這樣,它還是不肯進狗窩,眼睛一直跟著曉玥走。
曉玥慢慢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像是怕碰疼它。
追風看了她兩秒,自己把頭往前遞了遞,輕輕碰了碰她手心。
這一碰,她眼淚立刻掉下來了。
「對不起……」她啞著嗓子,「我剛才還罵你。」
追風舔了舔她手指。
我站在後面,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晚臨睡前,曉玥坐到我屋裡,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問我:「爸,你是不是早就覺得不對勁了?」
我坐在床邊抽著煙,半天嗯了一聲。
她又問:「因為追風?」
「也不全是。」我把煙摁滅,「它是個提醒。真正讓我怕的,是那小子太圓了,圓得不像真的。」
曉玥低著頭,聲音很輕:「我怎麼一點都沒看出來……」
「你不是看不出來。」我嘆了口氣,「你是願意往好處想。」
她抿著嘴,眼圈又紅了。
我知道她在怪自己。可這事不能全怪她。年輕人談戀愛,本來就容易帶濾鏡,對方稍微會說點好聽的,再擺出一副靠譜樣子,誰都會上頭。她錯在天真,不在壞。
我緩了緩,說:「吃一塹長一智也好。以後記住,越是完美的人,越要多留個心眼。真踏實的人,沒那麼會演。」
她點點頭,眼淚啪嗒掉在手背上。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我:「爸,你當時在廁所里,是不是報警了?」
「是。」
「你不怕我怪你嗎?」
我看了她一眼:「怪就怪吧。總比出事強。」
她一下就哭了,撲過來抱住我,像小時候摔疼了那樣,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拍著她後背,心裡那股後怕到這會兒才慢慢翻上來,翻得我胸口發悶。
要不是追風。
要不是我那通電話撥得及時。
今天這個家,還不知道要成什麼樣。
接下來幾天,曉玥沒去上班,在家裡待著。白天她陪我買菜,晚上陪追風上藥。她變得安靜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樣一進門就嘰嘰喳喳,更多時候只是坐在追風旁邊,拿小梳子一點一點替它梳毛。
追風倒像是完成任務了,徹底放鬆下來,傷口慢慢結痂,飯量也恢復了。只是偶爾聽見門外有陌生男人說話聲,它還會抬頭,耳朵立起來,等確認沒事,再趴回去。
有一天,我給它換藥,摸到它肩胛處那層厚毛,突然想起老戰友以前說的一句話。
他說,這種狗一旦認了家,就會把自己命也算進去。它分不清什麼值不值,它只知道該不該。
現在想想,還真是。
它第一眼看見王浩,就知道那不是個善茬。我們人還在飯桌上你來我往地試探,它已經把警報拉響了。要不是它死命攔著,事情可能在高俊——不,王浩——剛進門的時候,就已經朝更壞的方向走了。
一個星期後,周警官給我打了個電話,說王浩的案子基本清楚了,之前還有幾個姑娘被騙得不輕,有的連房租都被捲走了,報案晚,證據也不好找。曉玥這邊,因為人沒受實質傷害,配合做完筆錄就行。
掛了電話,我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樓下有人遛狗,小孩騎著滑板車亂竄,賣西瓜的三輪車喇叭一遍遍叫,日子還是那個日子,可我心裡總覺得像剛從懸崖邊退回來一步。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給追風特意煮了塊牛肉。
它年紀不算小了,吃東西一向克制,可那晚它吃得很香,吃完以後還走到我腳邊,用腦袋輕輕拱了我一下。
我彎腰揉它頭,笑著罵它:「你這傢伙,關鍵時候真頂事。」
曉玥坐在對面看著,忽然也笑了。
那是出事以後,她頭一回真正笑出來。
笑完了,她又有點不好意思,夾了塊排骨放我碗里,低聲說:「爸,之前是我太傻了。」
我看她一眼:「知道就行。」
她咬了咬筷子,停頓了幾秒,又說:「以後我再談戀愛,不光你要見,追風也得先點頭。」
我本來想說你拿狗當什麼了,話到嘴邊,卻還是笑了。
「那你可得找個經得住它盯的人。」
「找不到就算了。」她聳了聳鼻子,「我寧可單著,也不想再碰見這種貨色。」
我沒接這句,只把湯往她那邊推了推:「先把身體養回來再說。」
窗外起了點風,把紗窗吹得微微響。屋子裡燈光暖黃,電視開著,卻沒人認真看。追風趴在桌邊,尾巴時不時掃一下地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很多東西已經變了。
曉玥不再像以前那樣輕易相信人,我也總算明白,有時候家裡最先察覺危險的,不一定是人。至於追風,這條沉默寡言的老兵,從來沒跟我們說過一句話,卻在最要命的時候,把該說的都說盡了。
它那天沖著王浩的每一聲吼,都是在救我們。
後來有親戚知道這事,來看曉玥,嘴上都說「幸虧沒出大事」「這姑娘以後可得擦亮眼睛」。我聽著沒說什麼。很多話,外人說得輕飄飄,當事人卻要自己一點點消化。
好在,日子是往前走的。
又過了半個月,曉玥恢復上班。出門前,她會蹲下來摸摸追風的頭,跟它說一句「我走了」。下班回來,第一件事也是先看追風。有時她會帶點零食,有時就帶一根火腿腸,拆開了掰成幾段喂它。追風也給面子,每次都認真吃完,吃完還知道去蹭她褲腿。
我看著這一人一狗,心裡慢慢踏實下來。
有天晚上,曉玥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半濕著,走到我旁邊坐下。追風趴在我們腳邊打盹,客廳里只有風扇呼呼轉。
她突然說:「爸,那天你躲進廁所打電話的時候,心裡是不是特別怕?」
我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怕。」
「那你怎麼還敢打?」
「因為更怕出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腦袋往我肩膀上一靠,像很多年前那樣。
我沒動,就這麼讓她靠著。
外頭夜色沉沉,小區里還有零零散散的燈。我們這套老房子不大,牆皮也有些舊了,可只要人還在,燈還亮著,狗還趴在腳邊,家就還是家。
經歷了那一晚,我反倒更信一句老話。
人靠不住的時候,至少還有些東西不會騙你。比如一條上過戰場的老狗,比如你自己心裡那點怎麼都壓不下去的不安。
幸虧,那天我信了追風。
也幸虧,它一直沒放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