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一個小視頻：一輛小車從鐵道口經過，快紅燈了，橫杆尚未放下，司機立即衝過去，衝過去也就過去了，因為列車還沒來。這時司機突然覺得不該搶紅燈沖卡，遂往後退，橫杆已經落下，退無可退。慌亂之間，列車這時可真來了，小車司機還算機靈，瞬間棄車逃跑，汽車很快被列車撞飛。圍觀者點評：「你都過去了，就往前開呀，嘛事沒有，幹嗎又往後退？」
想起樂燎原老師跟我說的另一件事。
樂老師是滬上語文教育大咖，常被學校請去擔任教學指導、評審工作。有一次被某校邀請，活動結束，他步行去乘地鐵，甫出校門，一個年輕的門衛緊追出去：「請你跟我回學校。」
「有事嗎？」
「我們校長說了，行人要從東邊門出去，我這是東南門，你走錯地方了，請回到學校里，再從東門出去。」
「你回到校園了嗎？」
他眨巴眼睛，露出我特別熟悉的又天真又狡黠的笑容：「我理他呢，走了。」
他為何跟我說這件事呢？
我有一次請他擔任我區某項賽事的評委，臨去該校前，我跟該校辦公室季老師打過招呼，將車牌號報備了，希望到校時，門衛能及時放行，不讓樂老師在門口逗留，我也顯得辦事靠譜。
車子到了，門衛過來：「幹嗎的？」
「請來的評審專家。」
「誰請的？聯繫了哪個老師？」
「聯繫了辦公室季老師，麻煩你查下，車牌號昨天就報備了。」
沒開鐵柵門。門衛退回門衛室，查了登記簿，翻了兩分鐘，沒找到。
「你仔細查查，應該沒幾個人備案。」我說完，又對樂老師說，「難怪義務教育階段要提高學生的閱讀速度，搜尋信息的能力不強化，整合、分析信息的能力從何談起？」
樂老師朝我眨眼，笑。終於找到了，這下該放我們進去了吧？
「你跟季老師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好的。」我撥通了電話，季老師說：「我在三樓，馬上過來迎您。」
「你不用過來了。我能找到地方。」
電話掛了。門衛問：「你跟誰打的電話，人呢？」還是不開門。我一下子火了。事後我想，為什麼要發火？可能是我原來預期太高了，以為報備過了，門衛看到車牌就會開門放我們進去；不行，那就降低要求，查證備案，可以了吧？還不行，再降低要求，打電話，聯繫了具辦人。仍然不行。
門衛不知道我為何發火。樂老師說：「別生氣，別生氣。我第一次見你罵人呢。」
我知道自己丟大人了。丟人就丟人，這火不發出來，回去要吃藥的。幸虧季老師及時趕到，門衛終於打開門，讓我們進來了。
怕生事端遂提前備案，結果還是這樣，這事辦得真是倍有面兒。樂老師為了安慰我，就跟我講了他的故事。他講故事時慢條斯理，像在品味一件有趣的奇遇，而我，毛手毛腳，聽他講故事時還氣呼呼的。我的修養跟他比起來，差的不是一點。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我得從這件事裡面找出一點道理來。正好那天聽的課是王安石的《游褒禪山記》，王安石說：「古人之觀於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無不在也。」一個人經歷了一件讓他突然光火的事，一定蘊含了什麼道理。除了反映自己處事不周修養欠佳之外，一定還有另外的道理藏在事件裡面。我想了又想，對樂老師說：「那些看上去原則性特彆強的人，往往認死理，顢頇頑固，固不可徹。」
「那些悠遊從容的人，看上去辦事靈活，常常又成了破壞規矩的始作俑者。」樂老師朝我眨眼睛。
我看到他第三次朝我眨眼睛，就一點氣都沒有了，就想笑。
來源：新民晚報 作者：馮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