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呼萬喚之下,五糧液2025年年報與2026年一季報同步出爐。
這份看似「觸底反彈」的成績單,瞬間引發資本市場關注。
因為財報數據呈現出強烈的反差:2025年,公司營收405.29億元,同比驟降54.55%;歸母凈利潤89.54億元,同比暴跌71.89%,創下近年來最差業績。
然而進入2026年一季度,形勢卻陡然「反轉」,營收達228.38億元,同比增長33.67%,歸母凈利潤80.63億元,同比增幅更是高達82.57%,翻倍式增長看似標誌著企業已走出低谷。
但這份看似亮眼的復甦答卷,實則暗藏玄機。
所以,我們試圖從增長來源、渠道現狀、企業深層問題三個維度,深度拆解五糧液財報背後的秘密。
曾長的來源:一場精心設計的"基數手術"
衡量一家企業的真實經營質量,數據的連貫性往往是首要標尺。
對於白酒行業而言,在整體需求收縮、頭部企業競爭白熱化的當下,單季度利潤翻倍式增長本就顯得突兀,而五糧液2026年一季度的「高光表現」,實則是建立在對上年同期業績進行「自殺式」追溯調整的基礎之上。
根據財報披露,五糧液在2026年同步發布了《關於前期會計差錯更正的公告》,稱基於對2025年業務模式的梳理及謹慎性原則,調整了部分業務收入確認的相關核算方式。
這一調整的核心影響,便是對2025年一季度的業績基數進行了大幅下調,通過會計差錯更正,2025年一季度的凈利潤被「抹去」104.44億元,直接人為製造了一個極低的對比基數。
五糧液在報告中也坦承,扣非凈利潤的增長主要源於「同期基數較低」。
事實上,若按照2025年調整前的真實經營數據對比,2026年一季度的營業收入不僅沒有增長,反而出現大幅下滑。
這種「先抑後揚」的財務處理方式,雖然在賬面上美化了2026年的增長率,卻嚴重損害了財務報表的可信度,也暗示著公司前期的收入確認政策可能存在系統性激進,或是在管理層更迭後進行的「業績洗大澡」,為後續業績「翻身」鋪路。
相較於賬面利潤的「紙面增長」,現金流其實更能體現企業經營的真實底色。
財報顯示,2026年一季度,五糧液的利潤表與現金流量表出現了嚴重背離,在歸母凈利潤名義增長82.57%的同時,其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流量凈額卻跌入負值區間,為-25.35億元,較上年同期(調整後)的158.49億元同比暴跌116.00%,這種背離程度在行業內極為罕見。
背離的核心根源,在於銷售回款質量的急劇惡化。
財報顯示,2026年一季度,五糧液「銷售商品、提供勞務收到的現金」僅為133.11億元,而上年同期這一數字高達382.34億元。
這意味著,公司在完成228億元季度營收的同時,實際到手的現金比例不足60%,大量營收處於「賬面實現、現金未到賬」的狀態。
對於現金流的大幅下滑,五糧液官方解釋為「根據市場變化收取的票據較多」。
在白酒行業的渠道博弈中,核心酒企通常處於絕對強勢地位,「先款後貨」是行業通行規則,而五糧液開始大量接受票據而非現金打款,這一細節背後,是其渠道議價能力的顯著削弱公司不得不通過向經銷商提供信用槓桿,允許票據結算,來維持賬面的銷售進度,這種結算政策的隱形漂移,恰恰暴露了其真實經營的壓力。
渠道困局:票據撐起的賬面繁榮與庫存堰塞湖
如果說基數調整是五糧液業績「反轉」的表層原因,那麼渠道端的深層困局,則揭示了這份成績單的不可持續性。
在2026年一季報的資產負債表中,「應收款項融資」科目的異常變動,成為最具穿透力的風險信號。
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末,五糧液應收款項融資餘額從2025年末的94.02億元驟增至207.06億元,單季度凈增113.04億元,這一增量幾乎完美覆蓋了營收與現金流入之間的缺口。
應收款項融資主要反映尚未貼現且未到期的銀行承兌匯票,這意味著,經銷商並非以現金支付貨款,而是通過銀行開具匯票結算,雖然名義上公司實現了銷售,但真實貨幣並未流入公司賬戶,只是沉澱為一紙票據憑證。
這種模式本質上是五糧液利用自身財務報表,承接了渠道的流動性壓力,背後暗藏三重結構性風險。
其一,票據真實性與兌付風險,即便多為銀行承兌匯票,但在宏觀信用環境波動的背景下,巨額票據集中存在於資產負債表中,無疑增加了公司的管理成本與潛在風險。
其二,貼現成本對利潤的蠶食,一旦公司需要將票據轉化為現金以支撐日常運營或分紅,將面臨不可忽視的貼現息支出,直接侵蝕利潤。
其三,掩蓋了真實的庫存去化壓力,經銷商通過票據可輕鬆獲取配額,自身現金流壓力被延遲,一旦市場價格持續下探,這種靠票據堆砌的銷售額,將面臨極高的退貨或價格體系崩潰風險。
事實上,渠道庫存的隱憂早已在2025年年報中有所體現。
財報顯示,2025年,在營收、利潤雙雙腰斬的背景下,五糧液的成品酒庫存呈現爆髮式增長:核心高端酒銷售量為19455噸,同比大幅下降53.00%,但同期生產量仍維持在38400噸的高位,僅同比下降10.96%。
產銷節奏的嚴重脫節,直接導致期末成品酒庫存量激增至25118噸,同比增幅高達306.90%,庫存量已超過全年銷售量,形成典型的「產成品堰塞湖」。
這種庫存積壓背後,是公司在行業下行期的被動選擇,為保住釀酒工藝的連貫性、維持生產基地正常運行,五糧液未能隨市場需求萎縮而同比例減產。
值得注意的是,面對如此大規模的庫存激增,財報中並未披露相應的存貨跌價準備計提詳情,在核心單品「第八代五糧液」部分區域出現價格倒掛、經銷商庫存深度已達5-6個月(遠超2-3個月健康水平)的背景下,這種做法顯得極為不尋常。
當廠家庫存與渠道庫存雙雙高企,任何通過票據手段刺激的賬面收入增長,都只是暫時的「紙面繁榮」,難以持續。
渠深層隱憂:業績、治理與財務的多鍾承壓
總的來說,五糧液2025年的全年表現,堪稱白酒行業本輪調整周期的一個縮影。
從業務層面看,2025年五糧液遭遇了全方位收縮。酒類產品營業收入371.04億元,同比減少55.36%,其中經銷模式收入225.92億元,同比下降53.65%,直銷模式收入145.12億元,同比下降57.80%,無論是傳統經銷還是直銷渠道,均未能倖免。
此外,費用管控的失衡,進一步加劇了利潤壓力。
2025年,五糧液銷售費用為76.29億元,雖同比下降28.65%,但由於營收大幅縮水,其占營收的比重顯著提升。
其中,促銷費43.08億元、形象宣傳費15.05億元,大量費用投放並未轉化為銷量的穩定增長,反而折射出公司為維持渠道信心、穩固千元價位段領先地位,所支付的高昂獲客與留存成本。
不過,比起業績下滑更令人擔憂的,是五糧液深層的治理危機。
2026年2月28日,五糧液公告稱董事長曾從欽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目前已被留置;這是繼前任董事長李曙光2025年1月被查後,公司連續兩任掌舵人出現重大廉潔風險。
核心管理層的空缺,直接導致財務決策流程延緩,2025年年報與2026年一季報甚至因「複核工作」需要罕見延期,引發市場避險情緒。
目前,公司法定代表人由總經理華濤代行,董事會席位因換屆、人員離任出現大幅變動,這種治理結構的不穩定性,讓市場對公司「穩增長+價值回歸」戰略的執行能力產生嚴重懷疑,尤其在需要與經銷商共渡庫存危機、維護價格體系的關鍵時期,管理層的真空可能導致公司反應遲緩,錯失調整窗口期。
回到合同負債,作為白酒行業景氣度的先行指標,五糧液合同負債的表現同樣疲軟。
財報顯示,2026年一季末,五糧液合同負債為141.38億元,較年初僅微增5%,對於包含春節旺季的一季度而言,這種增長極為乏力。
此外,2025年末遞延所得稅資產達48.13億元,其中27.73億元來自內部交易未實現利潤,未來若存貨對外銷售價格無法維持,這部分資產將面臨減值壓力;研發投入雖同比增長10.89%,但相較於巨額促銷費用,對業績的拉動作用有限;政府補助、處置資產收益等非經常性損益,雖在凈利潤萎縮年份起到一定「點綴」作用,卻無法改變核心經營承壓的現實。
此外,管理費用中「商標標識使用費」的剛性支出,也成為吞噬利潤的隱形成本。
2025年該項支出達8.06億元,較2024年僅略有下降,根據公司與集團的協議,費用結算基於銷售收入的1.27%及固定噸價,這種支付給大股東的固定成本,在營收腰斬時成為「剛性負債」,也反映出上市公司與控股股東之間利益分配機制的固化,行業下行期的業績陣痛,主要由上市公司承擔。
小 結
表面上,五糧液2026年一季度的高增長標誌著企業重回正軌;實則,這份「漂亮成績單」是通過會計基數調整、票據結算支撐等財技手段實現的,背後是渠道庫存高企、回款質量惡化、治理結構動蕩、財務隱患暗藏的多重困局。
對於資本市場而言,應收款項融資的峰值與第八代五糧液的價格支撐位,將是判定五糧液能否真正走出「基數陷阱」的終極紅線。連續兩任董事長被查導致的治理溢價歸零,疊加庫存與現金流的雙重壓力,意味著公司的「擠水分」工作才剛剛開始。
不可否認,五糧液的產區、古窖池等核心優勢依然存在,這是其穿越行業周期的底氣。但想要真正實現高質量復甦,僅靠財務手段的「紙面修飾」遠遠不夠,唯有直面渠道庫存壓力、完善治理結構、提升財務透明度、優化費用投放效率,才能重建市場信心,真正走出業績困局。對於投資者而言,面對這份經過「技術處理」的成績單,更需保持理性,穿透賬面數據的迷霧,看清企業經營的真實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