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磨面做的手擀麵
文/朱世懷
吃手擀麵,那還是多年以前的事了,近幾年再也沒有吃過。
手工擀麵,家鄉人叫"擀飯",這也是先前莊稼漢過日子的家常飯。那時候,家家戶戶的廚房裡都備有一塊寬大平整的柳木案板,靠牆上的兩顆釘子上橫搭一桿端正長圓的雞蛋頭(中間粗,兩頭尖)的柏木擀杖,下面一綹窄板上放了瓶子里盛著的鹼面,發粉,還有油鹽醬醋調料等廚房裡的必備品,這也是莊戶人家的必備家當。
小時候,家裡沒有鹼面,我婆每次燒了大蕎草,著了灰,搭了灰水擀麵,大蕎草不易燃燒,光冒白煙,有次我婆讓我去燒,我見冒煙的蕎草快要著出火苗了,便用嘴去吹,"慌"它著了,我緊避慢退,眉毛頭髮都被火苗燎成了焦黃的捲兒,散發出毛騷味兒的焦臭。
大蕎草灰,不是很白,是黑色的,看似像一團黑草,一動,散了。才知是灰,將它盛在笊籬里,澆上水,淋出渾濁的灰水來,等澄清了,就能調面擀飯了。
那時候,我常跟了娘去水磨坊里磨面,糧食晒乾簸凈,就不叫糧食了,叫"磨磨"。我背三升五升,娘背一斗兩斗,下了山,再逆河邊走一程,過了兩根木頭搭的木橋,便到了水磨房裡,看磨的老太太很和善,灰白的頭髮上鋪滿了白色的塵面,穿著寬大的大襟衣服,滿身塵面,扭扣的長繩上系了一方很黑的白布當手巾,有時揩鼻涕,有時擦眼淚,也在舀飯前抹碗,喝茶前抹盅子。一一我喜歡跟娘去磨面,但不會吃磨里的飯,也不喝磨里的淡茶。
當石磨下面淌了一圈雪白的麵粉時,娘就要羅面了。黃泥抹就的木蘺芭牆上掛了一行圓形的木筐馬尾羅兒,那些羅兒的木圈有些舊得殷紅,有些新得煞白。
"二婆,那個是銅絲羅?"娘問。
"頂邊里的那個。"看磨的老太太扶在大而厚的磨台上,調整著糧斗與"吃食眼"的距離,觀察著出面的粗細。
"羅兒,不是馬尾巴上的長毛做的嗎?"我不懂地問。
"銅絲羅兒更細,擀飯才長呢。"娘邊忙邊說。
" 轟隆隆……"悶雷一樣的石磨在木輪的帶動下,飛快地旋轉著。
「啪、啪、啪……」我娘坐在一個油光光的木墩上,右手執了羅兒在羅架上儘力搖篩,左手一下下拍打著羅兒的木筐,下面雪白的白面像雪花一樣刷刷地往外淌,慢慢地堆成了尖尖的小山。
我在石磨下面給娘掃面,有幾次飛轉的磨碌碡坎了我的前額,我顧不上疼,認真地掃了一圈又一圈……
銅絲羅兒細,羅面慢,吃力。可我娘什麼樣的苦沒吃過?當她把頭道面羅完裝進口袋時,還舀一馬勺給看磨的老太太,老太太口裡說:"算了,算了。"可是手裡早已張開了她盛面的口袋。最後,娘還要老太太把麩子再磨兩遍,用勻羅(中細)羅出黑面來,回家娘用酵子盆起了,或燒,或蒸,或烙成餅子,大人去地里幹活當餉午,或我星期天背著去念書。
光陰荏苒,生活艱難,我娘省吃撿用,粗細搭配,細水長流,艱難地養活大了我們六個孩子,苦苦地維繫了我們一大家子人的吃穿用度。
每周星期六回家,家裡都擀捎子飯。娘說:"一家人都到齊了,吃上頓捎子飯吧。" 娘從地里回來,不顧勞累,就洗手擀飯去了。
我和兄妹們都覺得要吃好的了,分外殷勤一一有人剝蔥,有人摘豆角,有人掐蒜葉,有人尋柴生火……
家裡人多,娘要擀兩塊飯,先擀一塊涼在櫃蓋上,下面鋪了洗凈的頭巾,後擀一塊涼在案板上。就著手熬捎子了。
那時,我很愛回家,多半的原因是回家就能吃上長長的捎孑面了。水磨面不如鋼磨面白,雖然細羅羅了,仍有些發青,但吃起來香,筋道好,揉 揉的咬不斷,就是吃剩的第二次煎剩飯,仍一根一根的。
現在的鋼磨面如用機器壓麵條吃起來有點鐵醒味,沒有了小麥面原有的清香。
那時,每次下飯前我娘都要切一股長長的,細細的沒斷的面涼下,是第二天我拿上去念書時吃的,我到店裡就先下著吃了。那時我們念書是不拿白面的,多半原因是白面稀缺,再就是店裡沒案子,我也不會擀。都是背一小袋玉米面,做洋芋拌湯,或撒面飯,或窘窘窘子。
手擀麵,那時能吃上便是奢望,能頓頓吃上,更是夢寐以求的事情。
後來上了高中,地也划到戶了,白面也多了,我便拿上點白面和洋芋飯吃。起初,我擀飯拿不住水色,面軟了擀飯不成形,就切成小疙瘩煮成湯吃了,有時面調硬了,擀不動,再加水,就嫌多了……
再後來,我慢慢掌握了水色,就是擀不圓飯,案上的飯像中國地圖。還中間薄,周邊厚的。回到家時問了娘,娘說飯要轉著擀,在缺口處多擀幾下,也不要先急著卷上擀杖,少卷一點擀,等邊子都薄了,再卷上擀杖擀中間。這樣,在上高三時我才學會了擀飯吃。
現在,多年不擀飯了,也漸漸又不會擀了,不是買現成的壓麵條,就是買挂面煮著吃。
水磨磨的面,手工擀的飯,那才是真正的家鄉的味道……
作者簡介:朱世懷,甘肅禮縣人,鄉土文學社會員,常寫一些散文發表。有《朱世懷鄉村散文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