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期
文字|南大新傳未來編輯部·核真錄
姚秀靈 曲家儀
編輯|段明淼 張瀚之
排版|楊艷楠
5月6日,小紅書博主「註冊營養師劉合作」發布內容稱「女生每天看帥哥10分鐘,死亡風險降低25%,相當於有氧運動30分鐘」[1],引發廣泛討論。劉合作發布的視頻內容使用「重慶市中醫院皮膚美容科主任蘇戈」的音頻資料作為主要依據,在視頻中蘇戈稱這一研究成果由「英國一份醫學雜誌」提出。蘇戈的抖音原視頻現已刪除。
圖 1小紅書內容
圖 2 重慶市中醫院蘇戈的視頻
圍繞這一話題,本期核真錄將對以下問題展開核查:
1. 「女生每天看帥哥10分鐘=有氧運動30分鐘」的說法出自何處?是否可信?
2. 近年來社交媒體中出現的「醫生」「營養師」「健康管理師」等如何判斷是否可信?
核查點一
該說法出自何處?是否可信?
由於發布過「看帥哥變長壽」內容的賬號與媒體均轉發自抖音賬號「皮膚美容科 蘇戈」,核真錄首先對「皮膚美容科 蘇戈」的身份進行了核查。該抖音賬號主頁身份認證顯示為「重慶市中醫院皮膚美容科副主任醫師蘇戈」,我們使用「重慶市中醫院」小程序查詢,了解到該醫院確實有蘇戈醫生,且頭像與抖音賬號相同,為蘇戈醫生本人。
圖 3 蘇戈醫生的抖音主頁
圖 4 「重慶市中醫院」預約挂號程序
翻閱蘇戈與劉合作發布過的內容,核真錄了解到蘇戈的抖音賬號主要發布美容、醫學科普相關內容,劉合作的小紅書賬號主要發布健康相關的新聞與醫學論文研究成果,發布內容基本上會給出研究的原始文獻。
那麼「女生每天看帥哥10分鐘,死亡風險降低25%,相當於有氧運動30分鐘」的說法出自哪篇研究?核真錄以「看帥哥」「研究」「健康」等為關鍵詞使用搜索引擎查詢,發現該內容在近幾年多次出現,且多為個人賬號發布,文章均未提及相關研究所刊登的刊物、標題、作者、出版年份等信息。如微博認證用戶「湘雅婦產科王新醫生」[2](經由相關挂號程序核查稱號屬實)。在瀏覽網頁時,核真錄發現早在2011年《健康時報》就曾發表過相似內容——「凝視美女10分鐘相當於做了30分鐘有氧運動,使人長壽」,稿件中提及了研究刊物,稱該研究發布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3]。《新英格蘭醫學雜誌》創刊於1812年,是全球最古老、最具影響力的同行評審醫學期刊之一,至2024年影響因子高達78.5[4](影響因子常用於評估某個期刊的學術影響力,在50以上屬於高水平)。
圖 5 微博用戶 湘雅婦產科王醫生髮布的相關內容
圖 6 《健康時報》的報道
核真錄再以looking woman/man、seeing woman/handsome、prolong life、live longer等相關內容為關鍵詞搜索英文記錄,只能查詢到「觀看女性乳房能延長男性壽命,觀看10分鐘乳房相當於30分鐘有氧運動」的相關內容,其中奈及利亞媒體vanguard在2019年的報道中提到該研究由德國科學家karen weatherby發表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5]。
圖 7 奈及利亞媒體vanguard的報道
於是核真錄在搜索引擎進一步搜索karen weatherby,發現《新英格蘭雜誌》並無此人的論文發表,而事實核查網站snopes早在2000年就已對「《新英格蘭雜誌》發表看女性胸部有益男性健康的研究」進行闢謠,並給出了謠言的最初源頭[8]。snopes於1994年創立,是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在線事實核查網站。
圖 8 snopes的闢謠
snopes稱該謠言兩次刊載於《世界新聞周刊》(1997年5月13日與2000年3月21日)。核真錄通過媒體偏見核查網站(用於查詢各大媒體的意識形態傾向性,和報道的可信程度的網站,https://mediabiasfactcheck.com/ )對《世界新聞周刊》(the weekly world news)的可靠性進行評估。我們發現《世界新聞周刊》不是我們理解中報道客觀、真實新聞的嚴肅媒體,而是追求聳人聽聞和幽默效果,報道奇怪但真實的新聞故事和完全虛假的新聞的諷刺媒體。是「超現實假新聞」的代表,其發布內容基本不可信,如「外星人選總統」「死而復生的名人」等[9]。
圖 9 mediabiasfactcheck對世界新聞周刊的評估
為確認這篇報道是否真的存在,核真錄嘗試使用互聯網檔案館(internet archive)進行查閱。互聯網檔案館[10]保存了大部分網頁的歷史切片。核真錄查詢了解到,「看豐盈的胸部有益於延長壽命」的信息確實在1997年5月於《世界新聞周刊》刊登過,原始內容稱該研究由德國學者dr.franz epping進行。但核真錄以dr.franz epping為關鍵詞進行搜索,僅能搜索到佛羅里達大學(the university of florida)的心理諮詢系教授franz epting,並未做過相關研究。
圖 10 互聯網檔案館資料
因此,「女性每天看帥哥10分鐘相當於有氧運動30分鐘,並使人長壽」為謠言,最早在1997年由《世界新聞周刊》發布「男性看女性乳房利於長壽,觀看10分鐘相當於有氧運動30分鐘」,又在2010年左右流傳到中文互聯網,演變為「男性觀看美女利於長壽,觀看10分鐘相當於有氧運動30分鐘」,之後繼續不斷謠傳,成為現在的版本。
圖 11 看帥哥=有氧30分鐘謠言傳播流程圖
核查點二
社交媒體中出現的「醫生」「營養師」等如何判斷是否可信?
當下,在網路媒體上,醫生、營養師、健康管理師等垂直領域中,機構批量製造「偽專家號」問題尤為突出,網路已成為身份虛構與信息捏造重災區。
據央廣網報道,小紅書從2022年11月起展開醫療領域違規營銷現象專項治理,截止2023年已經處置46.9萬篇醫療違規筆記,取消1007個不合規醫生資質認證,對1157個違規導流醫生賬號進行永久禁言,並處置涉嫌做號、發布同質化內容的賬號5579個[12]。這些數據也從側面充分表明,身份造假、依據不實等現象普遍存在。
這些賬號依託流水線模式複製內容,比如「三天瘦五斤減脂食譜」「隔夜菜致癌誤區解讀」等內容,被超2000個賬號套用相同腳本、話術和案例發布,內容千篇一律,毫無個性化專業分析。
我們如何判斷社交媒體上的營養師專家是否可信?我們可以如這篇文章前文所做的,開展兩項核查,一是身份的核實,二是信息的溯源。
首先,關於營養師的身份。核真錄調查發現,2016年,國務院發文取消了人社部統一頒發「公共營養師」職業資格證書,此後該職業由人社部門備案的第三方機構和中國營養學會等行業權威組織依據標準組織考試和發證。
從證書本身來說,該證書只能證明其掌握了營養學的核心基礎理論,具備為普通人群提供基礎營養諮詢、膳食建議的理論基礎,而非「無專業背景的普通人」。在健康管理機構、餐飲企業、社區服務中心等場景中,證書可作為從業的基礎門檻證明。但證書僅能體現基礎理論水平,實際專業能力還需結合實踐經驗等綜合判斷,因此「公共營養師」身份與其在所處領域具備權威解讀能力無法直接「畫等號」。
此外,還有部分社交平台博主熱衷於強調「國際註冊營養師(isf)」「美國營養協會認證」等頭銜,營造出極具國際權威性的假象。然而,根據我國營養行業規範,境外機構在境內開展的職業資格認證需符合國內監管要求,而isf國際註冊營養師證書並未納入人社部認可的職業資質體系,也非國內營養行業公認的權威認證(國內公認的是中國營養學會的註冊營養師認證),並不具備官方認可的執業效力,也無法通過人社部國外職業資質證書等權威官方渠道查詢驗證[13]。其實際專業效力與宣傳中的「國際權威性」存在明顯差距。
對於如何驗證社交平台上發布者的身份,互聯網為我們提供了豐富的渠道。當遇到自稱「醫生」「營養師」「健康管理師」的博主時,首先看他們是否敢於「亮證」——若不敢亮明證書編號或關鍵信息,或亮證後查無此證,其身份真實性就存疑。對於亮明的證書,我們可通過以下權威渠道查詢,這正好與國內正規證書體系形成精準對應:
1.技能人才評價證書全國聯網查詢系統
官網鏈接:http://jndj.osta.org.cn
這是由人社部支持的全國統一查詢平台,對應人社部門備案的第三方評價機構頒發的職業技能等級證書(如公共營養師職業技能等級證書)。
圖12 技能人才評價證書全國聯網查詢網站
2.中國營養學會官網
官網鏈接:http://www.cnsoc.org(中國營養學會主站)
中國營養學會頒發的《註冊營養師》《註冊營養技師》證書,可通過其官方查詢平台輸入姓名、證書編號等信息核實資質。
圖13 中國營養學會官網
其次,關於信息的溯源。博主在推廣自己的理念時,經常會引用「某某研究」「某某期刊結論」,最終目的是借學術權威為自身觀點「背書」,尤其在健康、養生、科普等領域,這種引用更常見,目的是拉近與受眾的信任距離,提升自身理念的接受度。部分所謂「權威期刊」實為影響力極低的水刊,或研究本身已被後續成果推翻,二手轉述卻隱瞞這些信息,有些引用更是憑空捏造。
如果博主在內容中引用了「某某研究」「某某期刊結論」,不要輕易相信二手轉述。可通過以下方式驗證:
1. 國際文獻庫:pubmed(https://pubmed.ncbi.nlm.nih.gov)、web of science等,輸入論文標題、作者名或關鍵詞搜索原始文獻;
2.國內文獻庫:中國知網(cnki)、萬方數據等,查詢中文期刊論文;
3.期刊官網驗證:通過論文標註的期刊官方網站查詢該論文是否正式發表,警惕「偽期刊」或「增刊」文章被當作權威依據;
4.專家背景核查:若引用某專家觀點,可通過其任職單位官網、學術平台(如researchgate)核實專家研究領域是否與引用內容相關,避免「跨領域背書」的誤導。
結論
綜合溯源與核查可見,「女生每天看帥哥10分鐘=有氧運動30分鐘」並無真實研究支撐,其源頭可追溯至1997年《世界新聞周刊》,隨後被自媒體反覆改頭換面、借權威期刊和國際專家之名傳播,形成今日版本。而發布這些內容的賬號在社交平台上標註「營養師」「健康管理師」的頭銜,往往利用國家取消統一職業資格後的空檔,通過流水線式內容、虛假頭銜和偽造研究來營造權威假象,他們發布的內容也並沒有足夠的信服力,應當仔細辨別,不可盲目輕信。
參考資料:
[1] 小紅書內容:http://xhslink.com/m/8mobhy5ivhu
[2] 微博用戶「湘雅婦產科王新醫生」發布的內容:https://weibo.com/7567329647/m05peh3fo
[3] 《健康時報》:《新英格蘭醫學雜誌》——凝視美女也是有氧運動https://www.jksb.com.cn/index.php?a=show&catid=277&id=72470&m=wap
[4] 《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的介紹:https://www.nejm.org/about-nejm/about-nejm
[5] vanguard:touching, staring at women』s breasts make men live longer, healthier — studyhttps://www.vanguardngr.com/2019/10/touching-staring-at-womens-breasts-make-men-live-longer-healthier-study/
[6] vanguard的介紹:https://www.vanguardngr.com/about/
[7] 《新英格蘭醫學雜誌》搜索karen weatherby無結果:https://www.nejm.org/search?searchtype=advancedsearch&sortby=relevance&allwords=&exactphrase=&atleastoneword=&withoutthewords=&searchwithin=fulltext&articlecategory=&author=karen+weatherby&authorandor=and
[8] snopes:breast gazing healthy did 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claim that ogling women's breasts is good for a man's health?https://www.snopes.com/fact-check/breast-gazing-healthy/
[9] 《世界新聞周刊》介紹:https://en.wikipedia.org/wiki/weekly_world_newshttps://time.com/archive/6908434/the-late-great-weekly-world-news/
[10] 互聯網檔案館《世界新聞周刊》往期內容:https://archive.org/details/weekly-world-news/weekly%20world%20news/1995/080/page/n38/mode/1up
[11] snopes介紹:https://www.snopes.com/about/
[12] 央廣網相關報道:
https://tech.cnr.cn/techph/20230426/t20230426_526232126.shtml
[13] 農業農村部 國家衛生健康委 工業和信息化部關於印發《中國食物與營養發展綱要(2025—2030年)》的通知:
https://www.moa.gov.cn/govpublic/kjjys/202503/t20250317_647180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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