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刺頭兒

潮新聞客戶端 李邦林

穀雨在「三頭六臂十二輪」群里嚷嚷:「到古鎮逛老街、看美女、吃拉麵!」

清明他馬上打出一個字:去!

我車停古鎮守株待兔,也打上一個字:來!  

在老鎮土生土長,老街上的每塊石頭都認得我們,街就不逛了。開車人看的最多的就是美女,這美女也不看了。我們相約只是去老地方吃碗千張面——鎮上有名的美食。

剛吃了半碗就有人網約了,我匆匆扒下,差點把麵條吃到鼻子孔里去,對清明穀雨說我先走一步了,你們慢咀細嚼。

遇上一個紅燈,車到預約位置,等的是一個中年女人,還帶著一個小女孩,衣服穿的得體大方,頭髮梳的紋絲不亂。我向她禮貌地示意,是你約的車?——請!

今天碰到鬼了,這女人拉開車門就劈頭劈腦地罵了過來,說我五分鐘能到的怎麼八分鐘才到,超過了三分鐘,憤懣地責問我這是怎麼回事?我說對不起遇到紅燈,讓你久等了。心裡嘀咕你又不是火箭發射,坐個計程車還要精準到秒,分明是一隻辛辣火爆的紅辣椒。

她說系統里顯示的時間已經把紅燈停留的時間估算在內了,這個不是你的託辭。我無語,的士的基本素養告訴我別去爭辯月光下的影子,開好自已的車,安全地把自己的顧客送到目的地。

我知道這三分鐘是吃那半碗麵條消耗掉的,這女人一直對這三分鐘不依不饒,憤憤不平,一路喋喋不休對我嘮叨,說做人不能忽視任何一個細節,說我的車座布套顏色與車子不協調,說我這人怎麼看都擺脫不了小市民的庸俗氣質,說路邊的甘蔗攤削皮應從上往下削,而不能從下往上削,否則會污到去皮的甘蔗……小女孩要喝水,她說媽下車給你買,我遞過去一瓶沒開啟的,她看了牌子又放回來,說她就相信「大自然的搬運工」那種,其他牌子信不過。

直覺告訴我這是一個極其挑剔的女人,這種女人當年挑選一個老公肯定不亞於國家挑選一名合格宇航員,太難說話了,和這種女人接下來的相處和適應更是一個十分艱難困苦的過程,能被她選中的老公並不是一件榮幸的事,說不定是一場災難。

當然我多慮了,日子是他們自己過的。

我專心開我車,很少去搭訕,不然我說一句她會說上十句與你爭個雌雄。她又說我是麻木不仁,腦殼生鏽的那種人,一路怎麼不說話呢?我的祖宗我的太奶奶,我已被你無緣無故地罵得狗血淋頭了,你還要我說什麼。

總算到了,系統提醒到目的地了,我鬆了口氣,停車。

她說停前面一點,我往前開出十來米,她又說太靠前了,我又退了五六米,不就幾步路么,下來走幾步就解決了,非要一根筋犟到底,要我倒來倒去的。

她終於牽著小孩下去了,朝巷子深處走遠,謝天謝地,我再也不想碰見她,她把我今天的心情都搞糟一團漿糊了。我把車開到偏靜處,下來透口胸中的悶氣。

但冤家路窄,想不到十分鐘後我又陰差陽錯要見她。我拉開車門,后座上擱著一隻包包,一定是剛才那個女人落下的。以前經常在車裡撿到手機、錢包、大小行李,我們都想辦法在最短時間內物歸原主。我打通女人的電話,問她是否有一隻包沒帶走,她稍後回復說光顧著去抱小孩下車,將包包遺落在車上了。我說我在你下車的地方等你來取,別急,路上小心!

她說,好的,我五分鐘就到。

在駕駛室里,我打開音響,聽著秋褲大叔滄桑的《一晃就老了》,等她。

「……還沒騰出雙手擁抱自己,時光竟已走得這麼匆忙,怎麼剛剛學會懂事就老了,怎麼剛剛學會包容就老了,怎麼剛剛懂得路該往哪走,怎麼還沒走到就老了……」

等,等,等,說好五分鐘就到的,十分鐘沒來,十五分鐘才看見她在遠處走來,一副淡定從容的貴夫人恣態,享受著她的慢條斯理。她也知道說聲謝謝,讓你久等了。我說應該的,我當時就欠了你三分鐘,現在加倍償還,兩清了。我調侃著刻意地朝她擠了一下眼睛。

她歉意地說,鬼使神差,我怎麼會把包落在你車上呢,我糊塗了,對不起,小帥哥。

我說難得糊塗,糊塗難得,陌路相逢,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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