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尹潔 岳雙
女刑偵警察是什麼樣子?
採訪花雪前,環球人物記者設想的是「霸王花」——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蛟龍;採訪後,記者覺得她的可愛比霸氣更多。
花雪講話率真,有警察的果決,也有鄰家女孩的單純;她笑起來春風拂面,執行任務時又凌厲十足。脫下制服、走在街上,她和普通女孩別無二致;穿上制服、千里奔襲,她和男同事一樣勇猛。
性別差異會給抓捕工作帶來困難嗎?花雪想了想:「我覺得不是什麼大問題。」
「如果被傳染就麻煩了」
24歲的花雪是一名基層刑偵警察,工作單位是江蘇省常州市公安局金壇分局東城派出所。她入職不過兩年多,大大小小的考驗卻經歷了不少。
工作半年時,她和同事出差去新疆抓捕毒販。他們蹲守了3天後,一男一女兩名毒販終於現身。花雪在不遠處盯梢,裝作打電話的樣子。當長相兇惡的男毒販突然向她走過來時,花雪的心也提了起來。
「說實話,那一刻還是有點害怕的。」她對環球人物記者回憶道,「我看著那個男毒販越走越近,心想,隊友怎麼還不行動……怎麼還不行動……」
直到男毒販非常接近她的時候,經驗豐富的隊友才閃電一樣發動攻擊,將男毒販按倒在地,隨後又擒獲了女毒販。
接著便是連夜突擊審訊。審到一半時,已經一天多沒睡覺的花雪實在困得受不了,坐在椅子上開始打盹,頭一頓一頓地往下垂。
在場的同事把她的樣子拍了下來,發到了單位的刑偵微信群里,弄得花雪很不好意思,「我那樣子太囧啦」。
·穿制服的花雪。
審訊結束後,她和同事又連夜把毒販帶回江蘇。因為不方便坐飛機,臨時又買不到高鐵票,只能坐綠皮火車,而且沒卧鋪了,只有硬座。
他們整整坐了兩天半,50多個小時,「吃喝拉撒睡全在車上」。花雪與同事輪班值守。因為毒販戴著手銬和腳鐐,每次押他們去上廁所時,車廂里的群眾都既好奇又害怕地看著。
兩個毒販身上都有病。男的有肺結核,花雪和同事給他戴了兩層口罩,自己也戴了兩層。押女毒販上廁所時,因為不能摘手銬,花雪就幫她脫褲子。此時,女毒販告訴花雪,自己正處在生理期。花雪問她是否患有傳染性疾病,女毒販說,自己有梅毒。
「我聽了心裡直發毛。因為在出差前一天,我出警時控制了一個精神病患者,在把他送到醫院的過程中,手被他抓了一下,傷口還沒癒合,如果被傳染上病毒就麻煩了。」花雪說。
一路上,她押女毒販上了十幾趟廁所,始終沒有讓對方離開自己的視線,直到火車到達常州,圓滿完成了任務。
工作兩年多,花雪受的傷比之前20年加起來都多,其中大部分是皮外傷:
控制鬧事的精神病患者時,她被對方一拳打在下頜骨上;
抓賭時,賭徒們看警察人少就一窩蜂往外沖,花雪的手被擠在鐵門上拔不出來,手腕差點折了……
但花雪對這些不太在意,「都是小傷,就順其自然吧」。
和爸爸「不熟」
在花雪的成長道路上,父親花敖慶是一個長期「缺席」而又發揮著關鍵作用的人。
花敖慶是一位在基層派出所工作近30年的老民警,戶籍、社區、治安、刑偵等崗位全乾過。花雪小時候,他常駐鄉鎮派出所,一個月能有28天不回家,業餘時間幾乎都花在幫助群眾上。
·青年時代的花敖慶。
「我爸是那種兜里有100塊錢,他願意拿出90塊錢幫別人,自己只留10塊的人。」花雪對環球人物記者說,「在路上開車,只要看到有人需要幫忙,他就會馬上停下來去幫。」
多年來,花敖慶一直利用休息時間幫群眾尋親。他為多名烈士找到了親屬,為多名參加過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戰爭的革命老戰士找到了失聯已久的戰友,還為一位93歲的老人尋回了失散50多年的兒子。2020年,他幫助3名電詐受害者追回100多萬元。
在出警過程中遇到貧困的人,無論老人還是孩子,花敖慶都會拿出自己的錢貼補。他還一次次發起捐款,資助了不少貧困兒童。
有一年春節,花雪去一家商場給父母買禮物,恰好看到花敖慶帶著幾名貧困孩子在買衣服,接著又帶他們去遊樂場玩。
「我小時候,我爸從來沒有帶我去過遊樂場,也沒給我買過衣服,他沒開過家長會,連我讀幾年級都不知道。我一直覺得爸爸對別人家的孩子更親切,我跟他好像不熟。」花雪說。
父親對她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花雪上初中的時候,花敖慶給她講了一起殺人案的偵破過程。花雪聽得入迷,還寫了一篇幾千字的文章,從此對警察這個職業產生了興趣。
2018年,她高中畢業,大學報考了父親的母校江蘇警官學院。她問父親選什麼專業好,花敖慶說:「就報治安學,這是全科專業,什麼都會學到。」
大學期間,花雪覺得訓練並不是很苦,因為她從小喜歡鍛煉身體,體能測試幾乎都是滿分。7個學期的測評成績,她有6次是治安系第一,只有一次得了第二。畢業時,她又是公安聯考的全省第一。用她的話說,「我覺得自己天生適合當警察」。
·花雪大學畢業前的留影。
因為成績優異,花雪本來可以去省會南京工作,但經過思考,她決定回到家鄉,像父親一樣紮根基層派出所。
「一方面,我爸爸建議我回來。他說,既然你要干刑偵,就要去一個最接地氣的地方,那就是派出所。另一方面,我也希望離家人近一點。我媽媽的身體不是很好,腿部開過幾次刀。她年輕的時候,老公不在身邊,我不希望到她老了,女兒又不在身邊。」
花雪的母親荊亞琴是一名優秀的輔警,曾被授予金壇區「見義勇為積極分子」「優秀警嫂」等稱號。因為腿部患重疾,她已動過兩次大手術,可能面臨第三次手術甚至截肢的危險。
·花雪和父母的合影。
現在,花雪和父親都在城區的派出所工作,見面機會比以前多了一些。但即使見面,他們的話題還是工作。
「我覺得我們不像父女,更像是領導和下級同事的關係。」花雪笑著對記者說,「生活上有什麼困難,我一般不會告訴他。」
微信里,花敖慶給花雪發的內容通常是「公安機關在執法過程中需要注意什麼」之類的鏈接,花雪每次都回復「收到」。
不過,當花雪凌晨2點多在朋友圈發「出警出到紅了眼」的文字和圖片時,花敖慶也會在下面留言:「辛苦了,要學會利用點滴時間休息。」
「提供情緒價值」
花雪的警號是058110,她對「110」這個數字非常滿意,還向朋友炫耀,「命中注定我要幹警察」。
派出所接到的警情五花八門,刑事大案極少,除了黃賭毒、盜竊、鬥毆案件外,花雪日常處理最多的是糾紛類警情,「100個報警里,可能有70個是糾紛類的」。
比如,群眾在菜市場買了一塊肉,回家後覺得不新鮮,要退,老闆不肯,雙方吵起來了,於是報警。
「其實這類糾紛應該找市場部門解決,但老百姓還是習慣打110。一方面,人民警察有義務在群眾需要的時候提供幫助;另一方面,老百姓希望警察充當一個評判者的角色。」花雪說。
在她看來,處理糾紛更多的時候是在緩和雙方情緒,「提供情緒價值」。這非常考驗功力,稍有不慎便可能激化矛盾。每到這種時候,女性身份就成了她的優勢。
·工作中的花雪。
有一次遇到糾紛,雙方都喝了酒,持械對峙要打架,身高1.6米的花雪站在左右兩撥壯漢中間,一手擋一個鬧事者。在喝住要動手的人後,她傾聽了雙方訴求,進行分析和調解,最終讓他們握手言和。
「傾聽特別重要,因為很多當事人是在發泄情緒,或者想討個公道,我們的角色就像居委會一樣。我同事里也有身高1.9米的壯漢,處理糾紛時很有威懾力,但那是另外一種方式。對於我來說,採用柔和的、安撫的方式化解激烈衝突,也能獲得不錯的效果。」為了當好調解專家,她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起警情的處理心得。
入職以來,花雪每天的工作時間經常在12個小時以上。「我們排班4天一個循環,周末也是這樣,很難有雙休的情況。另外還會接到很多臨時任務,基本沒有按時下班過。」
上學時,她有寫小說的業餘愛好,現在不怎麼寫了。「我比較喜歡人文科學,如果沒上警校,可能會讀心理學或社會學專業吧。」談到對工作的總體感受,她也用了文藝的方式,「痛並快樂著」。
在警官學院讀書時,花雪對「精神獎勵」一詞理解不深,但現在她懂了。
「出完警,群眾給我遞過來兩瓶水,說『辛苦了』『謝謝』,還有人給我送錦旗……都讓我有成就感。有一次,我收到一名外省大學生寫來的信,裡面都是支持和鼓勵的話,我特別感動,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精神力量。」
·群眾給花雪送錦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