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膩了要分手,我說行,沒拉也沒攔,後來半夜她敲我的門,哭著問能不能別走。
那天屋子裡靜得出奇,連冰箱壓縮機嗡嗡兩聲都聽得出節奏,我坐在沙發一角,手機屏幕黑著,手心涼涼的,心卻像被太陽曬過的石頭一樣干硬。她沒看我,盯著窗外的夜色開口,語氣極淡,好像在通知晚飯里鹽放多了:「到這吧,我膩了。」說完從包里抽出一張卡,甩在茶几上,啪的一聲,跟砸棋子似的。
我抬頭,看她一眼,點頭:「行。」
這個「行」,乾脆到連反問都省了。她眉梢明顯跳了一下,像聽錯了詞。我也沒解釋,起身去把陽台上的衣服收了,動作慢慢的,像給自己找點事。
接下來幾天,日子過得像快進,白天我照常去公司,修電腦、裝系統、幫人把一杯咖啡潑進去的鍵盤拆開晒乾,晚上回到她的大平層,打掃乾淨廚房油煙機濾網,順手看兩局錄像,困了就睡。誰也沒問我想不想挽回,誰也沒給我台階下。我就當這是一個普通事件,像屏幕突然卡頓,重啟一回而已。
事情起變化,是深夜一點多,門被砰砰砸響,像隔壁裝修突然提前動工。我把門打開,江詩雨站在那,眼睛通紅,妝花了,風從電梯口灌進來,她縮肩。「可不可以不要分?」她聲音啞著,一句尾音吊得老長。
我靠在門上,沒讓開,問她:「不是你說膩了嗎?」
她抿唇,手揣進大衣口袋,沒接話。樓道的感應燈滅了,黑了一瞬,我伸手把燈又喚醒。她抬頭看我,像在確定我是不是鐵了心。最後她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瓷磚上咚咚響。
把時間撥回她說分手的那天,太陽在落地窗外掛著一條長長的金邊,辦公室像鍍了光。我蹲在地上修她的老闆椅,那玩意兒外觀看著跟王位似的,坐下去「吱呀」叫,影響她開會的氣勢。「沈沐川,」她說,「差不多得了,我們就到這吧。我膩煩。」
我把扳手往上一頂,扳手頭刮到了金屬,發出很脆的聲。我抬頭:「行。」一點驚訝都沒有,就像預演過一百遍。她明顯愣了一瞬,轉身過去,站窗邊。不多時,她又回頭,盯著我:「我說分手。」
「聽見了。」我把螺絲擰緊,手腕還穩:「你說膩了,我聽明白了。」
她沉了一會兒,指了指茶几上的卡:「拿著。」
我看一眼那個黑色的卡片,沒動:「不需要。」
「當補償。」她語氣冷冷的。
「不用。」我把工具收進工具箱,順手合上蓋子,扣子卡住發出清響,「我今晚搬走。」
說搬就搬,我的東西少得可憐,牙刷、換洗衣服、一盤遊戲光碟,最多再加個從廚房專門用來煮泡麵的深口小鍋。客廳的擺設九成九屬於她:香薰、花瓶、藝術書、生硬的雕塑。我的痕迹輕得像鉛筆在玻璃上划過。
我拉著箱子經過她,停了兩秒,補一句:「椅子螺絲鬆了,我給加固了。彆扭來扭去,它就不叫喚。」她一下站起來:「你沒有其他要說的?」
「祝工作順利?」我偏頭,笑都沒笑。她臉色難看得很,我按了電梯,下去。電梯鏡子里倒著我的臉,空白,像沒睡醒的人。這結局我在心裡練習過,所以到了這一步,反倒沒什麼要表演的。
我跟江詩雨,是兩條不同路上的人。她站在舞台中央說話,我站在觀眾席看燈光。她是「江總」,而我只是她公司IT部里被各部門點名「叫小沈來看看」的那個小沈。開始是怎麼在一起的,也簡單:她一回眸,我這小漁船就跟著浪追過去了。後來挺平順,她忙她的,我不吵不鬧。直到有一天風停了,她說沒意思,那就沒了。
搬回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重裝電腦,Steam里把那些被我冷落了半年多的遊戲一個個排隊。我點了一個燒烤套餐,辣椒備註里寫了個「給我多放點」,手機震動了幾次,新聞彈窗、訂外賣的簡訊,無她。
第二天我在被窩裡耽誤到快中午,把請假理由隨手編了個「感冒發燒」,部門主管回得比想像中快:「多喝水休息,工作不急。」我「嗯嗯」幾聲,眼睛都懶得睜開。刷朋友圈的時候,看到王助理髮江詩雨背影,底下配文說「江總今天開會全程無表情,靠氣場殺人」。我翻過去了。
晚上打遊戲,隊里野王哐哐沖,我正罵他手太潮的時候,門鈴響。我以為燒烤到了,煙叼嘴裡就拖鞋走過去。門一開,是她。換了身禮服,妝畫得精緻,嘴唇很紅,眼底卻有疲憊。她看我嘴上的煙,皺眉:「你又學會抽了?」
「也沒學過,一直會。」我說,「在你那兒就不抽。」
她扶了一下額頭:「讓我進去嗎?」
「屋裡亂,怕江總嫌棄。」我側著身,沒讓開。樓道燈滅了,她肩膀一縮。我嘆口氣,往旁邊挪半步:「進來吧,別站外面吹。」
她走進來,在門口換鞋時愣了一下,因為這兒連雙像樣的拖鞋也沒有。我遞給她一雙乾淨襪子,她穿上,腳一點動靜都沒有。屋裡是我一個人的氣息:沙發上有沒疊的毯子,茶几上空罐子排成兵,牆上掛鐘被我撥快了五分鐘。她這位江總,站在我這不足六十平的小客廳里,顯得局促又陌生。
「坐,自己找地方。」我把遊戲暫停,回過身問她:「你來幹嗎?」
她看周圍亂糟糟,終於開口:「你昨天就回來了?」
「嗯。」
「玩遊戲?」她看向屏幕上的戰績榜。
「不玩難道哭?」我聳肩,「那種橋段,太老土。」
她盯著我半晌,吐出一句:「你一點不難過?」
「該難過的時候我早在心裡過完了。」我說,「你說膩了,我跟著你的節奏,不是挺合拍?」
她沉默了半分鐘,坐下,背挺得非常直。一會兒,她說:「我餓。」
我撓撓頭:「樓下便利店,關東煮夜裡還賣。」
「你給我煮碗面吧,那種清湯,加個蛋。」她說得自然,好像我們還是一對。我的眉頭跳了一下:「江總,咱已經分開了,這雞蛋就是兩個世界的雞蛋了。」
「你這麼斤斤計較?」她看著我,「連一碗面都不肯?」
我把煙按滅:「行,算我心軟。」我去廚房翻鍋碗,水燒開,挂面丟進去,雞蛋滑溜溜地打出個完整的荷包,青菜洗了下去點綴。做這些手上很熟,腦子卻在思考另一個問題:她為什麼來?是後悔,是真心,還是只是習慣了我在場?
我端著面出來,她手臂搭在餐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我把碗放她面前:「吃吧。」她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很慢,像在破壞一個儀式。吃完了,她放下筷子,淡淡吐槽:「蛋有點咸。」
「下次……哦,不對,未必有下次。」我趁機拿走碗,她盯著我的背:「你巴不得我走,是嗎?」
「你不走,我怎麼繼續打遊戲。」我故意說得輕。她站起來,拿包的動作很穩。走到門口時又回頭:「你的工作呢?」
「今天下午提了離職,OA已經批了。」我回她,「你不再是我老闆。」
她愣住,然後「嗯」了一聲,說不清那裡面是什麼。她走了,我回到電腦前,角色死亡畫面還在,隊友在語音里質問我去哪了。我說:「拉屎去了,繼續。」
第二天上午,王助理提著一堆袋子上門,笑得比平時更慎重:「沈先生,江總讓我給您送點東西。」我倚門看他:「拿回去吧。」
「您……為難我了。」他著急,「江總吩咐的。」
「她吩咐她的人,我拒絕我自己的門。」我不大客氣,把門關上。手機響,是陌生號,我接了,熟悉的聲音傳過來:「為什麼不要?」我把手機夾耳朵和肩膀之間,煎蛋的鍋正冒泡:「穿不慣那牌子。拿回去還會起球。」
她沉默了一下,低聲說:「那你吃什麼?我讓人給你送。」
「江詩雨,」我叫她全名,「你想做什麼?」
那邊靜了一會兒,才擠出三個字:「我胃疼。」
我在灶台前愣了下,火差點把蛋底焦了。我把火關小:「那你找醫生。」
「醫生給的葯不靈。」她氣若遊絲。我本能想說「我也沒用」,話到嘴邊改了:「喝點蜂蜜水,別空腹喝酒。」
她突然有點惱:「你非得這樣?」
「是你先說膩了。」我提醒她,「我沒什麼立場再跟你扯太多。」
她掛了,決絕得像一刀切斷電話線。我靠在廚房櫥櫃邊罵了一句,手裡鏟子敲到鍋沿,清脆,惹人煩。
接下來兩天,她沒消息。我投求職網站,挑了兩家公司面試,感覺都一般。晚上周浩打電話,說升職了,讓我出來喝酒。我去了,大排檔的油煙香得人心生實在感。我們仨杯一碰,他突然彈了一下我的胳膊:「靠,老沈,你前女友!」我順著看過去,江詩雨靠在黑色車旁,穿個風衣,頭髮扎得松,跟這攤位格格不入。
我過去,問她:「跟蹤?」
「我打你電話,你不接。」她理直氣壯,「我沒吃飯,我要吃這個。」她指著烤架上的烤串。
「你胃疼你還吃烤串?」我翻白眼,「你真是……算了,你說了算。」我給她拉張凳子,用紙擦了兩遍,遞過來菜單:「自己點,別浪費。」
她看著菜單發愣,像看天書。我把菜單拿回,點一些不太辣的。她看對面那桌學生吵吵鬧鬧,眼裡有新鮮。我問:「沒來過?」
她搖頭,「以前時間都不夠用。」等烤串上來,我遞她一串烤土豆片,她咬一口,皺眉:「好硬。」
「烤的都這樣。」我給她換一串烤雞心,「這個軟。」她剛咬,眼尾就紅了,辣。她指水,我遞她啤酒,她喝了大口,啤酒瓶「咚」的落桌:「你還記得我不能吃辣。」
「記憶這個東西,喜歡就記,不喜歡也會記。」我甩開視線。她看著我,突然開口:「那天我說分開,是氣話。」她面無表情,說這句像在念稿,「我想你會勸我兩句。」
「你不需要被勸你就能決定。」我說,「這就是咱倆的問題。你隨時可以扔出『分手』,因為你站得高,你覺得那是對話工具。我呢?我要是脾氣一上來,把門一摔,你能忍?」
她張了張嘴,閉上。烤串在鐵網發出滋滋的聲,香氣濃得把沉默都裹住。我掏錢去結賬,她沒攔。我回到她車邊,手插口袋:「走吧,早點回家,胃別折騰。」
她站在車燈的一片光圈裡,突然問:「如果我肯改變呢?」
我看她:「你別改。你改了,就不像你了。」她抿緊嘴,鼻子暈成紅的:「你這個人,太討厭。」
「彼此。」
這樣過了幾天,我進了家附近的一家公司,做的還是老本行。小公司,有點散,沒人天天盯著你,準點下班。我偶爾想著她,但不是那種絞心絞肺的想,就是按時想起一頓忽略了的飯。直到那晚,門鈴像壞了似的一直響。我開門,她站著,酒氣一陣一陣衝出來,眼睛紅,妝花,手抓著門框:「我胃痛。」
我讓她進來,她整個人靠我身上,重量輕得讓我有點心慌。她一屁股坐沙發,我去倒溫水,她抖得厲害,水灑手上。我把杯子拿回,喂她兩口。她推開:「難受。」
「活該,誰讓你跟人拼酒。」我回她。她抬眼瞪了我一下:「沒人幫我擋。」我說:「你手底下那麼多人,你辭誰誰走。」她低頭:「都辭了。」
「你開除幾個助理?」我忍不住問。
「三個,」她伸三指,「都不如你會看我臉色。」
「你這話,是誇我還是罵人?」我嘆氣,「躺著,我給你沖蜂蜜水。」我剛起身,她抓了我手腕:「不要走。」她掌心涼,手指握得緊,像怕我連同空氣一起撤退。
「我錯了,」她突然很輕的掉出這個句子,「不該隨口說分開,不該動不動擺出架子。」
我看她,沒接。她抬頭看我:「你就不肯原諒?」
「你現在醉得一塌糊塗。清醒再說。」我把她的手指撥開,她又抓回來,眼睛發紅:「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想你回來。」
「那回來之後呢?像從前那樣?」我問,「你開會,我在沙發等到困;你吃飯,電話打八個;晚上躺下,你還開著辦公軟體。我是做你的定時器嗎?」
她被頂住了,嘴唇抖了下,沒詞。我把蜂蜜水端來,遞她,她眨眨眼,接過去一口喝完,皺眉:「甜。」我給她拿葯,她看葯一臉抗拒:「苦。」我沒忍住笑:「你今年幾歲?」
她結結巴巴吞下去,咧嘴:「難吃。」我不理她,倒是看著她慢慢安靜下來,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動物,毛髮塌著。她挪動挪動,靠近我一點,胳膊碰到我,裝作不小心。我看著她:「別動彈了,老實睡會兒。」
她突然抬頭,很認真那種認真:「你問我愛不愛你。」她眼神直直的,「我不知道什麼叫愛。我以前以為給錢給資源就是好,後來才發現我沒學會好好過日子。」
「你不用學。」我說,「你只要別拿我當工具就行。」她沉默了,突然說:「你親我一下,我就不生氣你吐槽我。」我愣住,「你這是搶戲吧?」
「你親不親?」她閉眼,像在等待口令。我心裡亂成一團,嘴上卻偏要倔:「不親。」她睜開眼,像被潑水,小聲說:「好,那我走。」她站起來,這回腳步穩穩噹噹,打開門,風從走廊鑽進來,她回頭看我:「你會後悔的。」我回答:「可能。」
門關上,屋裡安靜得只聽得見牆上時鐘走字。她香水的味道沾在靠背上,怎麼揮都揮不散,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腦子裡的弦一根根彈斷。
第二天周浩電話打過來:「你看群沒?江總休假一個月!」我拿起手機看他發的截圖,確實,她在群里@全體,說休一個月,事務交給李副總。我盯著屏幕出神。「她砸哪根神經了?」周浩在那頭起勁地猜,「是不是為了你?」
「誰知道。」我用冷水拍臉,把昨晚殘留的畫面拍出眼眶。我說:「管她幹嗎。走一步看一步。」
那一個月,我照舊上班、下班,睡午覺、玩遊戲。中午刷朋友圈的時候,偶爾看到她的動態:藍得很像被洗過的天,海邊的風大得臉繃緊,山上石階一層層,她發三兩個字,「第一天」「風大」「安靜」。我不點贊,周浩偏愛給我轉發:「她在看海。」我回他一個翻白眼。他說:「你心真硬。」
再過半個月,一個周六早晨,門鈴響,我穿著短袖開門。她提著兩個袋子站那,臉上沒化妝,皮膚反而看起來溫軟,白T恤、牛仔褲、馬尾,像某個周末的普通女孩。她說:「買了菜,借你家的灶間支使一下。」
我讓開,她換鞋進來,熟門熟路走進廚房。我靠在門框看她洗菜,切蒜,煎蛋,炸培根,動作一開始有點笨,慢慢就順起來。油在鍋里嘶嘶作響,她眼神很專註,像在做很嚴肅的事情。陽光從窗子斜斜撲下來,鑲她的側臉一圈光。
我洗完臉出來,桌上擺了一桌子早餐:煎到剛剛好的蛋,邊緣微焦,培根油亮,吐司切好,旁邊兩杯熱牛奶。她解掉圍裙:「你看著吃,別挑。」
我坐下,叉子戳了一口蛋,嘴裡是微微的鹽味和蛋的香。她盯著我,不動,像等老師改卷。「怎麼樣?」她問。我很想說「你這樣的人做飯太奇怪了」,最終只說:「還挺好,比泡麵強。」她眼睛就彎了,臉上那種疏離的強硬沒了。
「以後我來做。」她說得很輕,像怕我嚇到。我沒回,慢慢吃完。她收拾碗盤,開水龍頭的水唱歌一樣,嘩嘩不停。我靠在牆上,問:「你這一個月都在幹什麼?」
「學做這個,學發獃,學不工作。」她笑,「還學怎麼不想你,失敗了。」她把盤子放瀝水架,轉身靠著廚房,直視我,「越告訴自己別想,越想。」
我嗓子有點緊,嘴裡卻還打趣:「你都這樣了,還死要面子?非得說胃疼才肯打電話?」
「我以為我可以不打的。」她把眼睛垂一垂,「後來發現不行。」
我沒忍住,往前一步,伸手扣住她脖頸,把她往懷裡帶,吻就壓下來。這個吻一點都不溫柔,甚至有點粗魯,像把這一個月攢的所有話都吞進嘴裡再交給她。她先愣一秒,然後手繞上我的脖子,很笨卻很急地回應。盤子在水槽里砰一聲掉回去,水花濺起來打在我們衣服,我也管不了。
氣喘的時候我們分開,她唇色紅得像被辣椒抹過。她問:「這算通過考核嗎?」我用拇指擦她嘴角:「剛開始,後面還要看錶現。」
她笑,眼角有光,額頭抵著我的下巴,老實在我懷裡待了會兒。她小聲說:「你剛才很混賬。」我說:「互相。」她抬頭,眼神亮亮的:「那我們是不是……和好了?」
「你說了算。」我摸她發,她說:「那就算。」下一句,她又把那股子霸道拿出來:「從現在起,你歸我管。」
「行,不過你歸我睡。」我懶笑。她漲紅了臉,輕拍我一把:「正經點。」我說:「是你先不正經的。『親我一下我就原諒你』,這不算耍無賴?」
「那天我腦子亂。」她皺鼻子,「不許扒我的黑歷史。」
午後,她幫我把衣櫃里的衣服重新疊過一遍,按顏色順序擺好,抽屜里塞了她買來的香囊。晚上我想出去吃,她非要再做一頓。我看著她在灶台前笨手笨腳,一半心疼,一半好笑。飯後她收拾碗,我幫她把頭髮挽起來,她把頭一偏:「手冷。」我就握住她耳朵根的那一撮溫熱。
第二天起,她真就把手機調了靜音,吃飯的時候不看屏,周末把會議全部推走,早上陪我吃一頓中規中矩的早點。朋友圈裡她不發風景了,發一串蔥,配字:「切歪了」;發一個翻車的煎蛋,「第一百個失敗品」;發她去逛菜市場的照片,戴著帽子笑得敞亮。
我知道,她在努力。她天性不是這樣的人。她習慣在會議桌上強勢也習慣講數字,突然讓她學會慢吞吞地剁蒜、等水開,對她是折磨。我不是沒心沒肺看不到這個的。可我更清楚,改變這二字,不是喊口號,喊一陣就有效果。
周浩那邊消息沒停過:「你倆複合了?真的假的?」我回他:「假的。」他罵我:「你這種人沒心沒肺。」罵完又問:「有錢人做的煎蛋好吃嗎?」我回:「就那樣。」
江詩雨休假的消息在公司里自然炸了鍋。聽說她僅設置了一個郵箱自動回復:如非緊急,請別打擾。大家分析原因的帖子一串串,我懶得看。她時不時會提起公司,我裝聾作啞,專門把話題扯到「今天買了什麼菜」「你學會了嗎」。
有天她跟我說:「明天我去公司一趟,不工作,就把自己的東西拿回來。」我看她,沒說「好,你走吧」,也沒說「別去」。只是問:「要不要我開車送你?」她搖頭:「我一個人去。」第二天她真的就去了,一上午沒消息,直到中午十二點,給我發了張照片,桌面空了,只有一杯杯子。「清空。」她配了兩個字。我回:「不錯。回來做飯。」
晚上我們打車回家的路上,她靠在我肩上睡著了,頭一點一點,我怕她磕到車窗,就把手挪過去護著。她睜開眼,迷糊地看著我:「沈沐川,我好像學會怎麼浪費時間了。」
「是啊,你把浪費時間當做寶貝一樣抱著。」我捏捏她的耳垂。她笑,笑聲很輕。
某個周末,她突然說要帶我去海邊。我說:「你不是不曬太陽的人?」她說:「誰規定我不能曬?」我們開車過去,她穿一件白襯衫,帽子壓很低。海風大,她站海水邊,被浪花撲得後退了一步,我伸手去拉,她的手握了一下我的手,又握緊。我順勢把她靠在肩上,她貼著我,像一塊暖暖的石頭。我們在一處賣椰子的小攤坐下,她說:「我以前以為放空是浪費,現在覺得挺值錢。」
「你學得太快了,」我笑,「老師要加課費。」她抬眼看我:「好啊,加。」
她休假的最後一天晚上,我問:「你打算回去怎麼安排?」她說:「我把一些權力分掉了,李副總能幹。以後我不再每一件都盯。」她頓了頓,「我也不是為了你才休假,我是為我自己。不過你在我身邊,我學得更快。」
我沒接她這句「為我自己」,因為我知道無論如何,都摻著一點為我。我只是低頭吻她的額頭,輕輕那種。
日子回正軌,並不代表我們就永遠順風順水。她偶爾會忍不住看工作群,我就把她的手機拿過來放冰箱頂上;我偶爾會倔,故意不回她消息讓她著急,她白我一眼,說我像個孩子。她出差變成極少數,提前跟我說行程,我說「知道了」,她問:「是不是很失望?」我說:「你回來的時候給我做紅燒肉。」她認真地記下來。
有一次她應酬沒躲掉,晚上回來臉色不太好,進門就把腳上的鞋踢飛。我問:「又被灌了?」她靠門笑:「沒有,喝了一口,剩下讓別人喝。」我說:「厲害啊。」她赧然:「這一個月我精進的不是刀工,是臉皮厚度。」
還記得最早,大排檔的烤串那晚,我跟她講「我們站得不一樣」。現在,我們也不完全一樣,一個在舞台,一個在外場,但至少,我們找到了可以站在同一個區的一段時候。她坐在沙發上看書,我在旁邊開黑,急了罵兩句「你這個菜逼」,她側頭:「說我嗎?」我忙說:「說我自己。」她笑,笑得像兩個酒窩一般印在我的心裡。
偶爾我也會想:當初她敲我的門時,我要是就把她擋在外面,會不會輕鬆一點?答案可能是:輕是輕了,可惜也多了。我並不喜歡這麼多風浪,可我喜歡她這個人。這個人會在凌晨給我發「睡了嗎」,會在煮麵時把雞蛋打碎撈出殼,會在出門前站在鏡子前對我比一個小小的鬼臉,會在桌上放一張寫得歪七扭八的便簽:「別抽煙。」
我很不習慣寫這種溫情的話。說到底,我是個不太擅長表達的人。之前我心裡有一堵牆,寫著「別靠近太多,會累」。現在那堵牆還在,但上面長了兩盆綠植,葉子一個比一個綠。她偶爾經過,就把葉子擦擦灰。
某次周浩來我這吃飯,看到桌上一盤紅油抄手,一盤小炒黃牛肉,張嘴就喊:「江總做的嗎?我可以拜師嗎?」她從廚房探出頭:「告訴你,拜師要學三樣:切菜別切手,油熱了再下鍋,跟人說話別打岔。」周浩朝我擠擠眼:「她教你這個第三條沒?」我瞪他:「滾。」
飯後她泡了兩碗糖水,周浩喝完舔著嘴:「這生活,嘖嘖。」他回去的路上給我發消息:「恭喜你啊,愛情來之不易,好好珍惜。」我回他一個「滾」,他給我發無數個狗頭。
有天夜裡,我們都醒得很早,窗外還黑。我翻身把她攬過來,她在我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迷糊問:「你還後悔嗎?」我噎住了。過了很久才說:「你敲門那次,我差點後悔了。現在……不後悔。」
她笑,沒有聲音,笑意卻傳到我的皮膚里。她說:「我也不後悔。我那天說膩了,很愚蠢。我可能一輩子都會記得你那句『行』,像一把刀,也像一把鑰匙。」
我們都不是十九歲的小孩了,愛情這東西,在我們這兒,既有味道,也有柜子,既有賬單,也有江湖。我們在一張桌子兩側坐了很久,終於知道怎麼不去把對方當成對面坐的人,而是坐到同一邊,盯著同一個方向。
有時候,路過她當年那間辦公室,我會停一秒。裡面換了新的人,那把椅子估計也換了。我會轉身走,跟現在的同事說:「什麼時候去吃烤串?」他們會說:「你女朋友能吃辣嗎?」我笑:「不太能,不過她在學。」
她最近學會了一個新手藝:熬粥。她把小米洗得檔青亮,用極小的火盯著鍋,老兩小時,端出來那粘稠度恰到好處。我第一口就說:「比面還好。」她強作鎮定:「那當然。」然後忍不住問:「我是不是很厲害?」
「嗯。你是世界級煮粥冠軍。」我誇得一點也不心虛,她笑出了聲,露出一顆小虎牙。
有時會翻到最初的照片,是我們剛在一起那會兒,她穿一套淑女風的裙子,和現在的她大不相同。她指著照片笑我:「那時你的頭髮像狗啃。」我說:「那時你的眼睛像要吃人。」我們互相看著對方笑了很久,笑到眼睛都濕了。
生活不總是甜的,我們也會吵。但吵完,她會摸摸我的頭說:「別總想著退一步。我也會往前走一步。」我會答:「那好,咱半路見。」
如今再有人問我,江詩雨和我,到底算什麼。我會說:是一場從「膩了」開始,從一個「行」拐彎,最後在凌晨的敲門聲和一碗加蛋的清湯麵里找回來的事。像沒味道的白粥似的,卻只要加一瓢蜂蜜,就變甜。
她前幾天把那張曾經扔給我的卡放到我手裡,認真說:「以後要是需要,別扛著。」我把卡又塞回她手裡:「別,買菜錢你給就行了。」她翻白眼:「你就這點出息。」我說:「那要不你包養我吧?」她裝得嚴肅:「好。」
然後我們都笑了。笑的時候風從窗帘底下躥進來,把我們笑聲往屋子裡撞。我們把窗開一條縫,讓風進,關一條縫,讓溫柔留在屋裡。說到底,我們就是兩個普通人,做了一個並不普通的決定——在彼此最不體面的時刻,往對方那裡靠過去一點點。靠近了,就不那麼冷。靠近了,就不那麼硬。
某個夜裡,我在陽台抽空想事,她從背後圈住我腰,把下巴擱我肩上。她問:「你記得大排檔那晚嗎?」我說:「記得,你把烤土豆說硬。」她笑:「我現在能吃辣了。」我偏頭看她:「少來,你吃一口辣得要喝一瓶水。」她沒有否認,只是親了我一下,像一隻很乖的貓,「但即便辣,我也想跟你一起吃。因為那是你愛吃的。」
我也沒法再假裝強硬了。我轉身抱住她,抱得很緊,把心那面趕緊升起來的小磚牆按回去。我說:「你這樣說話,太討人喜歡。」她說:「那你以後,討我喜歡一輩子。」
有些話,只有在經歷過「膩」與「行」、在半夜的砸門聲里、在蜂蜜水的甜里、在烤串的煙火里、在煎蛋的油光里繞了一大圈後,才會變得可信。我們繞完了那圈,現在安安穩穩繞屋裡走。外面燈紅酒綠,屋裡米湯翻滾。
窗檯邊那盆多肉,被她澆得有點胖。我看著它,忽然覺得日子也就這麼一層層往胖里長。胖的生活,不是奢侈,是實在。江詩雨在廚房喊:「來嘗嘗,我今天燉得不咸。」我答:「來啦。」鞋都沒穿,光腳就跑過去。她笑著說:「地涼。」我說:「你暖。」
她伸手刮我鼻尖,說:「油嘴滑舌。」我又把她按到懷裡,小聲說:「江詩雨。」她答:「嗯?」我說:「膩了沒?」她愣了愣,笑得眼睛都彎了:「沒,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