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住院我請假伺候半個月,小姑子來一趟當著滿病房的人指責我!

第一章 湯碗墜地

市人民醫院住院部十二樓,心血管內科三病區。

下午三點十分,陽光從窗帘縫隙擠進來,在白色地板上投下幾道窄窄的光柱。陳歡把保溫桶的蓋子擰開,一股土雞湯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她拿小碗盛了半碗,用勺子攪了攪,吹了兩口,才端到婆婆黃秀芬面前。

「媽,今天這湯我熬了四個小時,上面的油都撇乾淨了,您嘗嘗。」

黃秀芬半靠在搖起來的病床上,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因為心臟問題住進來已經十二天,臉色比入院時好了一些,但到底還是虛弱的。她接過碗,喝了一小口,點點頭:「味道不錯,辛苦你了歡歡。」

「不辛苦,您能好起來比什麼都強。」陳歡說著,彎下腰從床底下拿出臉盆,「等您喝完湯,我給您擦擦身子,今天天熱,擦一擦舒服些。」

隔壁床的張阿姨看過來,嘖嘖兩聲:「黃大姐,你這兒媳婦真是沒話說,天天這麼伺候著,我兒子要有這福氣找這麼個媳婦,我做夢都能笑醒。」

黃秀芬笑笑,沒接話,繼續小口小口地喝湯。

陳歡進衛生間打了熱水,試好水溫,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又把乾淨的衣服準備好。這半個月來她做這些事已經非常熟練了——婆婆剛做完心臟支架手術,不能大幅度活動,吃喝拉撒都得有人照顧。丈夫王濤在建築公司做項目經理,工地趕工期,一天假都沒請下來,只在入院那天來了一趟,待了兩個小時就被電話叫走了。

小姑子王娜,在上海一家外企做市場總監,飛回來過一次,待了一天,說公司有個重要的併購案必須回去盯著,留下一萬塊錢就走了。那已經是十天前的事了。

陳歡請了年假,把五歲的兒子丟給自己媽帶著,在醫院旁邊租了個摺疊床,白天黑夜地守著。她今年三十二歲,在一家會計事務所做審計,平日里工作忙得腳不沾地,這半個月雖然累,但不用對著電腦屏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倒也算一種別樣的休息——如果照顧病人也能叫休息的話。

黃秀芬喝完湯,陳歡把碗接過來,又扶著她慢慢躺下,擰了熱毛巾開始給她擦臉、擦脖子、擦手臂。動作很輕,每擦一處都問一句「水溫合適嗎」「力氣重不重」。

張阿姨在一邊看著,又感嘆了一回。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聲響,伴隨著一股濃郁的香水味飄進來。陳歡抬起頭,看見小姑子王娜站在門口。

王娜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真絲襯衫,下面是深灰色的闊腿褲,手裡拎著一隻小巧的黑色皮包,妝容精緻,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職場精英的利落勁兒。她的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陳歡手上那條毛巾上。

「嫂子。」王娜叫了一聲,語氣說不上冷,但也絕對談不上熱絡。

「娜娜來了?」陳歡有些意外,「你怎麼……」

「項目談完了,我請了三天假飛回來看看媽。」王娜走進來,把包放在床頭柜上,彎腰看了看黃秀芬的臉色,皺起眉頭,「媽,你臉色怎麼還這麼差?嘴唇都起皮了。」

黃秀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勉強笑笑:「哪有,我覺得好多了。」

王娜直起腰,目光重新落到陳歡身上。她看了看陳歡手裡的毛巾,又看了看床頭柜上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保溫桶和湯碗,嘴角往下撇了撇。

「嫂子,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見你給媽擦身。」王娜的聲音不大,但病房裡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那毛巾都沒擰乾,水都滴到床單上了。病人最怕受涼你不知道嗎?」

陳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看手裡的毛巾。毛巾是擰過的,確實沒有擰到完全不滴水的程度,但那是她怕毛巾太乾擦不幹凈,特意留了一點濕度。再說現在是大夏天,病房裡空調開在二十六度,哪裡就會受涼了?

「我試過水溫的,不會涼。」陳歡解釋了一句。

王娜沒接這個話茬,伸手掀開黃秀芬身上的薄被,湊近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了。

「媽身上都有味兒了。」她轉過頭看著陳歡,聲音提高了幾分,「嫂子,我知道你上班忙,請假來照顧媽也確實辛苦了。但既然來了,是不是應該用點心?媽剛做完手術,抵抗力差,衛生要是不搞好,感染了怎麼辦?你聞聞這床單,一股汗味兒,幾天沒換了?」

病房裡其他兩張床的病人和家屬都看了過來。

陳歡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她每天早上給婆婆擦一遍身子,晚上再擦一遍,床單三天前剛換過,是醫院統一換的。至於汗味兒——大夏天的,誰不出汗?婆婆手術後有幾天不能下床,出汗多,她已經盡量勤快地擦洗了。可病房條件有限,怎麼可能做到一點兒味道都沒有?

「床單是周三換的,今天周六,我跟護士站說了,她們說下午來換。」陳歡壓著心裡的不舒服,盡量平和地說。

「周三換的?三天了還沒換?」王娜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責備,「你跟護士說有什麼用?你得去催啊,你不催她們能拖就拖。媽躺在這床上一天二十四小時,你不替她想著誰替她想著?」

黃秀芬聽不下去了,輕輕拉了拉女兒的手:「娜娜,別說了,歡歡照顧我照顧得很好……」

「媽您別替她說話。」王娜打斷了母親的話,眼睛依然盯著陳歡,「嫂子,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見保溫桶的蓋子就那麼敞著放在床頭柜上,柜子上還有灰呢。你讓媽怎麼喝湯?還有那碗湯,我聞著味道就不對,油乎乎的一層,你不知道心臟病人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嗎?」

陳歡的手微微發抖。

那湯她熬了四個小時,熬好之後放在冰箱里冷藏,等油脂凝固了全部刮掉,又用紗布濾了一遍。端到婆婆面前的時候,湯是清的,上面一滴油星都看不見。王娜說油乎乎的一層,分明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王娜,你……」陳歡剛要開口,王娜又說話了。

「我不是說嫂子你不好。你的心意我知道,王濤也知道。但照顧病人是個細緻活兒,你平時粗手大腳慣了,有些細節注意不到也是正常的。我媽這個人又不好意思說,怕你多心,什麼都忍著。」王娜說著,嘆了口氣,像是在表達一種居高臨下的理解,「這樣吧,反正我這幾天假也請了,這幾天我來照顧媽。嫂子你也累了,先回去歇著吧。」

這話一出,病房裡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張阿姨和另一個病人家屬都扭過頭去,假裝沒聽見,但耳朵都豎著。臨床那個老太太甚至悄悄推了推老花鏡,從鏡片上方偷眼打量陳歡的反應。

陳歡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條毛巾。

半個月了。

半個月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熬粥、燉湯,趕在醫生查房前送到醫院。婆婆大小便不方便,她端屎端尿從沒皺過一下眉頭。夜裡婆婆胸悶睡不著,她就坐在床邊陪著說話,有時候一陪就是一整夜。她累得瘦了六斤,黑眼圈重得用粉底都遮不住,兒子打電話問媽媽什麼時候回家,她只能忍著眼淚說快了快了。

這些付出,在王娜嘴裡變成了「粗手大腳」「注意不到細節」「不用心」。

而她王娜,飛回來一趟,站在病房裡環顧一圈,挑出幾個毛病,說幾句漂亮話,就成了孝順女兒。

陳歡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她慢慢地、仔細地把手裡的毛巾疊好,放進臉盆里。然後端起床頭柜上那半碗還沒來得及收的湯,轉身往衛生間走。

「嫂子,我跟你說話呢。」王娜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你這是什麼態度?」

陳歡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站了兩秒鐘,然後鬆開手。

白瓷湯碗從她手裡落下去,在瓷磚地面上摔了個粉碎。金黃色的湯汁濺了一地,碎瓷片飛出去老遠。病房裡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王娜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陳歡轉過身來,看著王娜,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你說得對,我照顧得不好。」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既然你回來了,你是親女兒,比我這個外人會照顧人,那就你來吧。」

她走到床邊,拿起自己的包,又從抽屜里拿出摺疊床的鑰匙和自己的換洗衣服,一股腦兒塞進一個帆布袋裡。

「歡歡!」黃秀芬慌了,撐著胳膊想坐起來,「歡歡你別生氣,娜娜她不會說話,你……」

「媽,您好好養病。」陳歡看了婆婆一眼,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我先走了。」

說完她拎起帆布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身後傳來黃秀芬焦急的喊聲和王娜「媽你別動,小心針頭」的聲音,還有病房門開關的聲響。走廊里有人好奇地探頭張望,但陳歡沒有停步,徑直走向電梯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第二章 並非初見

陳歡和王濤認識,是在五年前一個朋友的婚禮上。

那時候陳歡二十七歲,在一家小會計師事務所做審計助理,每天背著電腦包滿城跑,曬得黑瘦黑瘦的。她家裡條件普通,父親是中學老師,母親在超市做收銀員,供她讀完大學已經傾盡所有。好在她自己爭氣,工作兩年就考下了註冊會計師證書,眼看著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王濤是朋友的高中同學,比她大兩歲,個子不高,但長得很精神,說話慢條斯理的,笑起來有一點憨。他在一家中型建築公司做項目經理,收入不錯,已經在市區按揭了一套兩居室。朋友撮合他們的時候,陳歡其實沒抱太大希望——她見過太多相親對象,條件稍微好一點的就挑剔她的家境,挑剔她的工作不夠清閑,挑剔她不夠漂亮不夠溫柔。

但王濤沒有。

第一次單獨吃飯,王濤選了一家不起眼的東北菜館,點了鍋包肉、地三鮮和一盆酸菜燉粉條。陳歡看著滿滿一桌子菜,忍不住說:「就咱倆,點這麼多吃得完嗎?」

王濤撓撓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愛吃什麼,就每樣點了一個。吃不完打包,我帶回去明天中午熱一熱當午飯。」

就這一句話,陳歡心裡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大方,而是因為他說「帶回去當午飯」的時候那麼自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刻意。這個人不裝。

後來慢慢熟了,陳歡才知道王濤的家庭情況。他父親在他上初中的時候就去世了,是母親黃秀芬一個人把他和妹妹拉扯大的。黃秀芬當年在紡織廠上班,三班倒,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硬是靠省吃儉用把兄妹倆都供到了大學畢業。

「我媽這輩子不容易。」王濤說起母親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很深的感情,「所以歡歡,以後你要是嫁給我,咱們得對我媽好。」

陳歡當時笑著打了他一下,說誰要嫁給你了。但心裡她是認真的——一個知道心疼母親的男人,對妻子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第一次見黃秀芬,是在王濤家裡。那是老城區一個老舊小區的兩居室,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一塵不染,窗台上養著幾盆弔蘭和綠蘿,長得鬱鬱蔥蔥的。黃秀芬那年五十六歲,退休在家,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說話溫溫柔柔的,看人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顯得很和氣。

「小陳來了?快坐快坐,我蒸了包子,豬肉白菜餡的,你嘗嘗。」黃秀芬招呼她坐下,又對著裡屋喊,「娜娜,你哥的女朋友來了,快出來。」

王娜從房間里走出來的時候,陳歡的第一個反應是——這姑娘真好看。

王娜比王濤小三歲,那年二十四,剛從上海一所重點大學畢業,在一家外企做管培生。她長得像黃秀芬,眉眼秀氣,皮膚白凈,但身上有一種黃秀芬沒有的東西——那是一種從小被寵愛著長大的女孩才有的自信,或者說,是優越感。

「你好。」王娜沖陳歡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雙有點舊的帆布鞋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你好,我是陳歡。」陳歡主動伸出手。

王娜跟她握了一下,指尖冰涼,握完就鬆開了,轉身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手機開始刷。

黃秀芬有些尷尬,打圓場說:「娜娜剛加班回來,累了。小陳你別介意。」

陳歡說不介意,心裡卻有種說不上來的彆扭。

那頓飯吃得還算愉快。黃秀芬很熱情,一個勁兒地給她夾菜,問她工作累不累、家裡父母身體好不好。王濤在旁邊憨憨地笑,時不時插兩句嘴。只有王娜幾乎沒怎麼說話,偶爾抬頭看陳歡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打量一件還拿不準該不該買的商品。

吃完飯,陳歡主動去廚房洗碗。黃秀芬推讓了兩句就由她去了。她正洗著,王娜端著茶杯走進來倒水,站在她旁邊看了幾秒鐘,忽然說了一句:「我哥以前帶回來過一個女朋友,長得挺漂亮的,就是太嬌氣了,我媽不喜歡。」

陳歡手裡的碗頓了一下,轉頭看著王娜。

王娜沖她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有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東西。「你別多心,我就是隨便說說。」她倒完水,端著茶杯施施然走了。

陳歡站在原地,水龍頭嘩嘩地流著,她忽然覺得那聲音特別刺耳。

這就是她跟王娜的第一次見面。不算糟糕,但也絕對算不上愉快。後來陳歡回想起來,覺得從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經註定了。

不過那時候她並沒有太在意。畢竟她要嫁的是王濤,不是王娜。小姑子嘛,有點脾氣也正常,等以後結了婚,大家各過各的日子,一年見不了幾回面,能有多大矛盾?

她把這個想法跟自己的閨蜜說了,閨蜜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還是太年輕了。」

陳歡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一年後,她嫁給了王濤。

第三章 王家的玻璃罩子

婚後的生活,頭一年還算平順。

陳歡和王濤住在那套兩居室里,離黃秀芬的房子隔著三個街區,不算遠也不算近。王濤工作忙,經常早出晚歸,陳歡心疼他,把家裡的事情幾乎全包了——洗衣做飯、打掃衛生、交水電煤氣費,連王濤的襪子內衣都是她買。她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至少王濤每天下班回來有熱飯吃,早上出門有乾淨衣服穿。

但婆婆黃秀芬似乎並不這麼認為。

黃秀芬隔三差五就會過來一趟,有時候是送點自己做的醬菜,有時候是「路過順便看看」。每次來,她總能在陳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屋子裡找出毛病來。

「歡歡,這抽油煙機的濾網你多久沒洗了?上面都糊了一層油了。」

「窗帘該拆下來洗了,你看看這灰,抖一抖都能嗆著人。」

「王濤的襯衫你熨得不夠挺,他出門見客戶,穿著皺巴巴的像什麼樣子?」

陳歡一開始還虛心接受,覺得婆婆說得有道理,自己確實有些事情做得不夠細緻。但時間長了,她發現不管她怎麼努力,黃秀芬總能挑出新的毛病來。她洗了抽油煙機,婆婆就說地板用錯清潔劑了。她把窗帘送去乾洗,婆婆就說廚房的調料瓶擺得不整齊。她甚至專門去買了一本關於家務整理的書,照著上面一條一條地做,可下一次婆婆來,依然能找出讓她不滿意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陳歡忍不住跟王濤說了這件事。

「你媽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啊?」她趴在床上,看著正在用筆記本電腦畫圖紙的丈夫。

王濤頭也沒抬:「說什麼呢,我媽對你挺好的。她那個人就是嘴碎,習慣了就好了,你別往心裡去。」

「可是她每次來都要說一堆……」

「她一個人把我和娜娜拉扯大不容易。」王濤終於抬起頭,神情有些不耐煩,「年輕的時候吃了那麼多苦,現在老了,嘮叨幾句怎麼了?你就當讓著她不行嗎?」

陳歡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很想說:我不是不讓她說,但她說的方式讓我很不舒服,好像我做什麼都是錯的。她很想說:我知道你媽不容易,可我也是一個人,我也有自尊心。她很想說:你能不能站在我這邊一次,哪怕就一次?

但她什麼都沒說。因為她知道,在王濤心裡,母親黃秀芬是一個吃了半輩子苦的女人,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母親。任何對母親的不認同,在王濤看來都是不孝順。

陳歡不想做一個不孝順的兒媳婦。所以她忍了。

如果只是婆婆挑剔,陳歡也許還能勉強應付。但小姑子王娜的存在,讓一切變得更加複雜。

王娜在上海發展得不錯,從管培生做到市場主管,又從市場主管做到市場總監,年薪一年比一年高。她每年過年回來一趟,住一個星期左右,那七天是陳歡一年中最難熬的日子。

王娜回來,黃秀芬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她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買王娜愛吃的菜,把王娜的房間重新打掃一遍,換上新的床單被套,連拖鞋都要買一雙新的。王娜到家那天,黃秀芬必定要張羅一大桌子菜,雞鴨魚肉樣樣齊全,比年夜飯還豐盛。

而陳歡在廚房裡忙活大半天,端上桌的菜,王娜每樣嘗一筷子,評價永遠是那麼幾句:

「這個魚蒸老了,火候過了。」

「排骨糖放多了,媽你不能吃太甜的。」

「嫂子,你下次做這個湯的時候少放點醬油,顏色太深了看著沒食慾。」

陳歡握著筷子的手緊了又緊,臉上還得掛著笑。

有一年除夕,陳歡在廚房忙了一整個下午,做了十二道菜。一家人坐下來吃年夜飯,王濤和黃秀芬都誇她手藝好,只有王娜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兩口,微微皺了皺眉。

「嫂子,你這肉焯水的時間短了,有點腥。」

陳歡的笑容僵在臉上。

王濤趕緊打圓場:「哪有腥味?我覺得挺好的。娜娜你嘴巴太刁了。」

「我說的是實話。」王娜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在自己家裡還不能說實話了?」

黃秀芬看看女兒,又看看兒媳婦,嘆了口氣:「歡歡,娜娜就是這個脾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菜做得挺好的,媽愛吃。」

陳歡低頭扒飯,眼眶熱辣辣的。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家,她一個人躲在衛生間里哭了很久。王濤敲了兩次門,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就是累了。

她不敢說。因為她知道,只要她開口抱怨王娜,王濤就會用那種無奈又煩躁的語氣說「娜娜就那樣,你又不是不知道,讓著她點兒怎麼了」——就像他對待母親黃秀芬的態度一樣。

在這個家裡,黃秀芬和王娜的需求永遠排在第一位。而陳歡的感受,習慣了就好了。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扣在一隻巨大的玻璃罩子裡面。外面的人能看見她,能跟她說話,能對她指手畫腳,但她出不去。她的聲音傳不出去,她的委屈沒人看見,她的付出被當成理所應當。

有時候她半夜醒來,看著身邊熟睡的丈夫,會覺得很陌生。這個人在追求她的時候,明明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會注意到她穿了一雙舊鞋,偷偷買了一雙新的放在她辦公桌上。那時候她加班到很晚,他會開四十分鐘的車來接她,只為了送她回家。那時候他說「以後我會對你好的」,語氣那麼真誠。

他是對她好了。但他從來沒有在她和他的家人之間,真正站在過她這一邊。

第四章 風暴前夕

黃秀芬這次住院,是從一次體檢開始的。

退休這些年後,黃秀芬的身體一直還算硬朗,除了血壓有點高,沒什麼大毛病。但今年春天開始,她總說胸口悶,走路快了就喘不上氣。王濤讓她去醫院看看,她一直拖著不肯去,說就是年紀大了,正常現象,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拖到上個月,她有一天在菜市場買菜的時候忽然一陣頭暈,差點摔倒,多虧旁邊的人扶了一把。王濤知道以後嚇了一跳,當天就給她掛了號,硬拉著去做了全面檢查。

檢查結果出來,冠狀動脈堵塞,需要做支架手術。

手術定在兩周後。王濤給王娜打了電話,王娜在電話里說自己手頭有個大項目走不開,讓哥哥先照顧著,她爭取手術前趕回來。

陳歡主動請了假。她算了算自己的年假,還剩十二天,加上周末可以湊出半個月。王濤的工地正在關鍵階段,甲方天天盯著進度,他實在脫不開身。

「辛苦你了歡歡。」王濤摟了摟她的肩膀,「等我忙完這陣子,一定好好補償你。」

陳歡笑了笑,沒說話。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承諾。每次需要她多付出的時候,王濤都會說「等忙完這陣子」,可這陣子永遠忙不完。

手術那天,王娜果然飛回來了。她在醫院待了一天,跟主刀醫生談了很久,問了很多專業的問題,連醫生都忍不住誇她「你女兒真細心」。黃秀芬的臉上露出驕傲的笑容,說「這是我小女兒,在上海大公司做領導的」。

陳歡站在旁邊,手裡拎著剛買的粥和水果,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手術很成功。王娜在病房陪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飛回了上海,臨走前給了陳歡一萬塊錢。

「嫂子,麻煩你多費心了。」王娜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就像是在交代下屬一項工作任務。

陳歡接過錢,覺得自己像被僱傭的護工。

接下來的十天,陳歡過上了醫院和家兩點一線的生活。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給婆婆熬粥或者湯,六點半趕到醫院,趁著醫生查房前讓婆婆吃完早飯。然後是一天的陪護——盯著輸液、扶著上廁所、擦身子、換衣服、拿葯、跟醫生溝通病情。晚上婆婆睡著以後,她才能在摺疊床上躺下,定好鬧鐘,半夜起來看看婆婆有沒有不舒服。

累是累,但陳歡沒有抱怨。她告訴自己,這是應該做的。婆婆雖然平時愛挑她的毛病,但到底是王濤的母親,是她的婆婆。將心比心,老人病了,子女照顧是天經地義的事。

再說,這半個月里,婆婆對她的態度比以前好了很多。可能是因為生病變脆弱了,黃秀芬不再像以前那樣挑剔,有時候陳歡幫她擦身的時候,她還會拉著陳歡的手說「辛苦你了」。有一次晚上睡不著,黃秀芬跟陳歡聊天,說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受過的苦,說著說著就哭了,陳歡握著她的手陪著她一起掉眼淚。

那幾天,陳歡覺得她和婆婆之間那堵無形的牆,似乎變薄了一些。

但她也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等婆婆病好了,出院了,一切還會回到原來的樣子。王娜一個電話,就能讓婆婆重新變成那個挑剔的、難以取悅的婆婆。而她陳歡的付出,終究抵不過血緣的分量。

她沒猜錯。

王娜回來的那天下午,病房裡發生的事情,證明了這一點。

第五章 轉身

陳歡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外面是八月熾烈的陽光。

她站在台階上,被太陽刺得眯起了眼睛。眼淚已經幹了,臉上緊繃繃的,像糊了一層看不見的漿糊。手裡的帆布袋很沉,裡面有她半個月來換洗的衣服、牙刷毛巾、摺疊床的鑰匙,還有婆婆出院時要用的各種票據和材料。她低頭看了看袋子,心想,這些東西該交給誰呢?

手機響了,是王濤。

她接起來,還沒說話,王濤的聲音就炸開了:「歡歡,你怎麼回事?娜娜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你當著滿病房的人摔了碗就走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陳歡握著手機,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石頭。

「她跟你說了什麼?」

「她說她好心好意飛回來看媽,看你照顧得辛苦想替你分擔一下,結果你就不高興了,沖她發脾氣。歡歡,娜娜難得回來一趟,你就不能讓著她點嗎?」

讓著她點。

又是這句話。

陳歡忽然笑了一下,笑聲很輕,輕到王濤在電話那頭聽不見。

「王濤,」她說,聲音出奇地平靜,「你知道你的妹妹今天當著滿病房的人說了什麼嗎?她說我照顧你媽照顧得不用心,說你媽身上有味兒,說我燉的湯太油膩,說毛巾沒擰乾會害你媽著涼。她說的時候,病房裡所有人都看著,你媽一個字都沒替我說。我像傻子一樣站在那裡,聽她一條一條地數落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娜娜她就是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陳歡打斷了他,「所以我才走的。既然是我不夠好,那我走就是了。你的妹妹是親女兒,照顧得比我好,讓她照顧吧。我回去上班,回我媽家接兒子。」

「歡歡,你別這樣……」

「王濤,我請假半個月,天天睡摺疊床,瘦了六斤。你來看過你媽幾次?」陳歡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你每次打電話來都是說『辛苦你了』『忙完這陣子就好了』,然後呢?然後你的妹妹飛回來一趟,站了不到十分鐘,就把我半個月的辛苦全否定了。而你,你連問都不問一句到底發生了什麼,開口就讓我讓著她。」

「我……」

「你不用說了。我現在不想說話。」陳歡掛了電話。

太陽很大,曬得她頭皮發燙。她沿著人行道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裡。家裡沒人——那個她和王濤住了四年的兩居室,這時候空蕩蕩的,她不想回去。她也不想回娘家,不想讓父母看見自己這副樣子。

她在路邊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

手機又響了。她看了一眼,是婆婆黃秀芬的號碼。

她沒接。

過了一會兒,電話掛了。緊接著又響起來,還是婆婆。

陳歡盯著屏幕上「媽」那個字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接了起來。

「歡歡……」婆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明顯的哭腔和顫抖,「歡歡,你在哪裡?」

陳歡沒說話。

「歡歡,你回來好不好?娜娜她、她剛才說的那些話太過分了,我已經罵她了。」黃秀芬說著說著就哽咽了,「這半個月來你是怎麼照顧我的,我心裡都記著呢。你天天那麼早就來,晚上那麼晚才走,給我擦身子、端尿盆,從來沒有一句怨言。親閨女也不一定做得到你這樣……」

陳歡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可是越抹越多。

「剛才那麼多人在,我、我沒好意思說娜娜。」黃秀芬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知道娜娜這個人,嘴巴厲害,我要是當場駁了她,她能跟我吵起來。媽沒本事,管不了她……可是歡歡,你走以後,我這心裡……」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壓抑的哭聲。

陳歡閉上眼睛,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

「媽對不起你。」黃秀芬說,「你回來吧,好不好?」

陳歡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媽,您別哭了,您剛做完手術,不能激動的。」

「那你回來嗎?」

陳歡沉默了很久。

「媽您讓我靜一靜,好嗎?」她輕聲說,「我現在腦子很亂,回去也照顧不好您。您讓王娜先陪著您,我……我晚點再說。」

她掛了電話,把臉埋進手掌里。

長椅上很熱,陽光把木板曬得發燙。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她。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沒有人知道這個坐在長椅上哭泣的女人,剛剛經歷了什麼。

她就那麼坐了很久。

手機上,王濤的未接來電有七個,微信消息有十幾條。她一條都沒看。

她腦子裡反覆回放的是病房裡的那個畫面——王娜挑剔的眼神,張阿姨和另一個家屬意味深長的目光,婆婆沉默的側臉,還有她鬆開手時那聲清脆的碎裂聲響。

湯碗碎在地上的那一刻,有一種什麼東西也在她心裡碎掉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是忍耐了太久的委屈,也許是對這個家庭最後的一點期待,又也許是對自己選擇的這段婚姻的一點不甘。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五年了。她在這個家裡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努力做一個好妻子、好兒媳,可換來的永遠是「不夠好」三個字。婆婆的挑剔、小姑子的居高臨下、丈夫的永遠站在她們那一邊——這個模式從她結婚那天就開始了,五年來從未改變。

以前她總覺得,只要自己做得足夠好,就會被認可。所以她拚命地做,拚命地忍,拚命地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可今天下午的事情讓她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人不認可你,不是因為你做得不夠好,而是因為你無論做得多好,在她們眼裡你始終是那個外人。

就像王娜說的,「我媽這個人不好意思說」。在她們看來,陳歡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外人幫忙」,幫得好是應該的,幫得不好就該被指責。而她們自己——黃秀芬的親生女兒、王濤的親妹妹——哪怕只是回來站了十分鐘,也能理直氣壯地指手畫腳。

不對等的付出,永遠換不來對等的尊重。

這個道理她其實早就該懂的。

陳歡在長椅上坐到天色漸暗,路燈亮起來,她才拎起帆布袋,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她沒有回婆婆那裡,也沒有回娘家。

她回了她和王濤的家。

打開門,屋子裡黑漆漆的,有一股久不住人的沉悶氣味。她開燈,換了拖鞋,走到沙發前坐下來。茶几上還放著半個月前她匆忙離開時沒收拾的一隻玻璃杯,杯底殘存著半圈乾涸的茶水印。

她盯著那隻杯子,忽然覺得很累。

這些年來,她像一個永遠在後台忙碌的布景師,辛辛苦苦地搭建著「幸福家庭」的舞台。而王濤、黃秀芬、王娜站在舞台中央,接受著觀眾的掌聲和讚美,偶爾低頭看她一眼,說一句「那個布景還不夠好」。

她是這個家的妻子、兒媳、嫂子,卻從來不是這個家的主角。

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王濤,也不是婆婆。

是她媽。

陳歡接起電話,聽到兒子奶聲奶氣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媽媽!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呀?姥姥說你今天不用去醫院了,是不是?」

陳歡捂住嘴,眼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寶貝乖,媽媽明天就去接你。」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你在姥姥家聽話了沒有?」

「聽話了!姥姥說我是最乖的寶寶!」

「好,那明天媽媽給你買好吃的,好不好?」

「好!媽媽我想你……」

「媽媽也想你。」

掛了電話,陳歡擦乾眼淚,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里的自己憔悴得不像話——臉上毫無血色,眼底一圈青黑,頭髮胡亂扎著,碎發糊了一臉。她看著鏡子里那個女人,忽然覺得自己都不認識了。

這是她嗎?

那個二十七歲、穿著帆布鞋、背著電腦包滿城跑的姑娘,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個樣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擰開水龍頭,捧了滿滿一捧涼水潑在臉上。

然後她做了個決定。

不管明天會發生什麼——王濤的質問、王娜的責難,還是婆婆的道歉——她都決定了一件事:從今天開始,她要為自己活。

不再為了做那個「好兒媳」而委屈自己。

不再為了王濤那句「讓著她點」而忍氣吞聲。

不再把自己放在這個家庭的最底層,仰望著別人的認可。

她是陳歡。她是一個三十二歲的註冊會計師,一個有獨立經濟能力的職業女性,一個五歲男孩的母親。她有資格、也有能力決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如果這個家容不下她的尊嚴,那她就不要了。

她拿起手機,給王濤發了一條消息:

「我在家。今晚你不用回來,去陪你媽吧。等你的妹妹走了,我們談談。」

發完消息,她關掉手機,走進卧室,倒在床上。

枕頭上有王濤洗髮水的味道,淡淡的薄荷香。她以前很喜歡這個味道,覺得那是家的味道。可現在聞到,心裡卻只有一片說不清的茫然。

她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落,悄悄滲進枕頭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

她不知道這個「不一樣」會走向何方,但她知道,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那隻湯碗已經碎了。

碎了的東西,就拼不回去了。

第六章 電話

第二天上午,陳歡是被門鈴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卧室的天花板,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陽光從窗帘的縫隙里射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亮白色的線。她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上午十點十七分。她竟然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門鈴還在響。

陳歡爬起來,隨便披了件外套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她母親周麗萍,手裡牽著五歲的兒子樂樂。

「媽媽!」樂樂撲過來抱住她的腿,「我來啦!」

陳歡蹲下來,把兒子摟進懷裡,在他柔軟的小臉蛋上親了兩口。樂樂咯咯笑起來,小手推著她的臉說「媽媽扎人」。陳歡摸摸自己的臉,確實兩天沒好好洗臉了,下巴上冒出了細密的胡茬一樣的觸感——當然那只是太久沒護膚的角質。

「你怎麼來了?」陳歡站起來,看著母親。

周麗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你看看你熬成了什麼樣子?眼窩都陷下去了!」她擠進門來,把手裡提著的兩個大塑料袋放在地上,「樂樂昨天接了你的電話以後就一直念叨要來找媽媽,我想著你一個人在家肯定也沒好好吃飯,就過來了。」

陳歡打開塑料袋看了一眼——裡面有雞蛋、挂面、青菜、排骨,還有一袋速凍餛飩和兩盒牛奶。她的眼眶一熱,趕緊低頭假裝整理塑料袋,不讓母親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

「媽,您坐,我去給您倒水。」

「別倒了,我自己來。」周麗萍換了拖鞋,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然後「哎呀」了一聲,「你這冰箱里都空了!陳歡,你到底是怎麼過的?」

陳歡站在廚房門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周麗萍回過頭來看著女兒,眼裡的心疼藏都藏不住。她沒再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捲起袖子開始收拾。她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放進冰箱,又從柜子里找出鍋,接水燒上,開始煮麵。

樂樂在客廳里跑來跑去,把電視打開看動畫片,咯咯地笑。

陳歡靠在門框上,看著母親忙活的背影,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面煮好了,周麗萍盛了一大碗端到陳歡面前,碗底還卧了兩個荷包蛋。「吃!」她塞了一雙筷子到女兒手裡,語氣不容置疑。陳歡接過筷子,低頭吃了一口。熱氣撲面,熏得她眼睛又濕了。

周麗萍在她對面坐下來,看著她吃。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昨晚王濤給我打電話了。」

陳歡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說你跟他鬧矛盾了,讓我勸勸你。」周麗萍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立場,「我問他為什麼鬧矛盾,他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後來我又給秀芬打了個電話。」

陳歡放下筷子,看著母親。

「你婆婆在電話里哭了。」周麗萍說,「她說昨天下午的事是娜娜不對,讓你受委屈了。她讓我跟你說,她心裡是知道好歹的,讓你別跟娜娜一般見識。」

「媽……」陳歡張了張嘴。

「你先聽我說完。」周麗萍擺擺手,「你嫁到王家五年了,有些話媽一直沒跟你說。今天媽想跟你說說。」

她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冒著熱氣的面上。

「你婆婆那個人,算不上壞。她就是……」周麗萍斟酌著用詞,「太在意她那個女兒了。娜娜從小聰明漂亮,考上了好大學,在大城市掙大錢,是她的驕傲。所以娜娜說什麼她都聽著,哪怕心裡不認同,當面也不會反駁。她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可她做不到在娜娜面前維護你。這是她的毛病,也是她的無奈。」

「我知道。」陳歡低聲說。

「你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是另一回事。」周麗萍看著女兒,眼神里有一種過來人的通透,「婚姻這件事啊,不是兩個人過日子那麼簡單。你嫁的是他,也是他背後的那一大家子。你可以忍耐一時,但你能忍耐一輩子嗎?」

陳歡沉默了很久。

「媽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你。」周麗萍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動作很輕,「你要是想過下去,那就得想辦法讓王濤站到你這邊來。他要是永遠躲在中間當老好人,你在這個家裡永遠直不起腰來。你要是覺得過不下去了……」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

「不管你做什麼決定,媽都支持你。你帶著樂樂回來住,媽給你帶。」

陳歡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啪嗒啪嗒掉進碗里。

樂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客廳跑了過來,扒著桌子邊踮起腳尖看媽媽。看見媽媽哭了,他的小臉一下子垮下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擦陳歡的臉。

「媽媽不哭,樂樂乖,媽媽不哭。」

陳歡一把把兒子抱起來,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周麗萍轉過身去,假裝看窗外的風景,偷偷地也抹了一把眼睛。

第七章 各自的算盤

同一時間,醫院病房裡,氣氛卻沒有那麼溫情。

王娜坐在陪護椅上,翹著二郎腿,手機上不停地有工作消息跳出來。她時不時低頭回一條,臉上帶著不耐煩的神色。

黃秀芬靠在床上,早飯只吃了半碗粥,剩下的原封不動地放在床頭柜上。她側著頭看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她跟王娜說的所有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其中有一句是:「娜娜,你回去吧,我這裡不用你照顧。」

王娜顯然被這句話刺痛了。

「媽,您到底什麼意思?」她放下手機,聲音拔高了半度,「我專門飛回來照顧您,您就這個態度?嫂子給您灌了什麼迷魂湯了?」

黃秀芬轉過頭來看著女兒,目光里有一種王娜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你專門飛回來照顧我,還是專門飛回來趕她走的?」

王娜愣住了。

「你昨天說的那些話,哪一句是真話?」黃秀芬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王娜心上,「湯有油嗎?床單有味兒嗎?毛巾沒擰乾嗎?你以為我老了,眼睛花了,心裡也瞎了嗎?」

「媽……」

「你哥娶歡歡,是咱家燒了高香。這五年,人家端屎端尿伺候我,你什麼時候伺候過我一天?你哥工地忙,十天半個月不著家,你連個電話都難得打回來。歡歡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帶孩子又要顧著我這個老婆子,你回來就在病房裡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罵她。」黃秀芬的聲音開始發抖,「王娜,你長這麼大,媽從來沒有打過你罵過你,可你昨天說的話,真的讓我心寒。」

王娜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是,我沒有伺候過您。」她咬了一下嘴唇,「可這不是因為我工作忙嗎?我在上海打拚,我又不是在外頭玩!我掙的錢,哪一年沒給家裡?」

「你覺得給錢就行了嗎?」黃秀芬看著女兒,眼睛裡終於泛起了淚光,「那你知不知道,你爸走的時候,你才九歲,什麼都不懂。廠里安排人來看望我們孤兒寡母,送了一千塊錢慰問金,放下就走了。他們是好心,可是那錢拿到手裡,我心裡只有一句話——我不想要錢,我想要人。」

王娜別過臉去。

「你回上海吧。」黃秀芬擦了擦眼睛,「你工作忙,媽理解。這裡有護工,用不著你。」

「那嫂子呢?」王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服氣,「她不回來了?」

黃秀芬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說了一句:「那要看她,還願不願意認我這個婆婆。」

王娜坐在那裡,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

但她沒有道歉。

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道過歉。

第八章 王濤

王濤是下午回來的。

他推開家門的時候,陳歡正坐在客廳地板上陪樂樂玩樂高。客廳里滿地都是五顏六色的積木塊,樂樂盤著小腿,一本正經地跟媽媽講解他的「城堡」哪裡是城牆哪裡是炮樓。陳歡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點頭,偶爾幫兒子遞一塊積木。

這幅畫面太溫馨了,溫馨到王濤站在玄關那裡愣了好幾秒。

他預想中的場景不是這樣的。他以為陳歡會在生氣,會不理他,會質問他為什麼昨天電話里說那種話。他甚至做好了挨罵的準備。可陳歡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回來了?吃飯了嗎?廚房還有面。」

王濤換了拖鞋走過來,在陳歡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樂樂撲過去抱住他的脖子喊爸爸,他親了一下兒子的額頭,目光卻一直看著陳歡。

「歡歡。」

「嗯?」

「昨天的事,娜娜跟我說了。」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她……她說的那些話確實過分了。我已經說過她了。」

陳歡拿起一塊藍色的積木遞給兒子,頭也沒抬:「你昨天電話里不是說讓我讓著她嗎?」

王濤的臉微微一紅。

「我那時候不知道具體情況,娜娜在電話里沒說清楚……」

「你每次都是這樣。」陳歡終於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讓他心裡發慌,「王濤,五年了,每一次你的妹妹做過分的事、說傷人的話,你第一反應永遠不是想她哪裡不對,而是讓我讓著她。你問問你自己,是不是這樣?」

王濤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

「你知道我昨天為什麼摔那個碗嗎?」陳歡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不是因為她挑剔我。她挑剔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要生氣早就氣死了。我摔那個碗,是因為你媽。」

「我媽?」

「你媽就那麼看著她一句一句地說我,一個字都沒替我說。」陳歡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我伺候了她半個月,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飯。我不敢說做得多好,至少盡心儘力。可她女兒站在病房裡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罵我,她就那麼聽著。你知道嗎,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特別賤。」

王濤的臉色變了。

「歡歡……」

「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我對你們家裡人好,早晚有一天他們會真心把我當一家人。」陳歡低下頭,手裡無意識地轉著那塊積木,「可昨天我忽然想明白了。你媽心裡最重要的永遠是娜娜,你說什麼都是娜娜多厲害多不容易。而我做再多,也只是個外人。」

「你別說這種話。」王濤抓住她的手,語氣急切,「我媽今天早上打電話來跟我說了,她說她對不起你,她說她昨天糊塗了。她讓我一定要把你勸回來。」

陳歡輕輕把手抽了出來。

「那你呢?」她看著王濤的眼睛,「你有沒有對不起我?」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只有樂樂在旁邊專心致志地搭著他的城堡,嘴裡念念有詞。

王濤沉默了很久。

「有。」他低聲說,「對不起。」

這是他結婚五年來,第一次用這三個字跟陳歡道歉。

陳歡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一點恍惚。她等了太久了,久到她以為自己永遠等不到了。可現在他道歉了,她心裡卻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高興。她知道只是因為這個道歉,是在她徹底爆發之後才來的。如果昨天她沒有摔那隻碗,如果她沒有關掉手機消失一整晚,他不會道歉。他還會像以前一樣,用那句「你就讓著她點嘛」把一切都糊弄過去。

所以這個道歉,到底是因為他真的懂了,還是因為他怕了?

她不知道。

「王濤,我問你一個問題。」她說。

「你說。」

「如果以後再發生這種事——不是我詛咒你家人,我是說如果——你媽或者你的妹妹為了一件事無端指責我,你會站在哪一邊?」

王濤的表情出現了猶豫。

只是短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一瞬間,但陳歡捕捉到了。

她垂下眼睛,心裡有了答案。

「我知道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積木碎屑,「我去給你熱飯。」

「歡歡!」王濤也站起來,拉住她的手臂,「你給我點時間。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可是你總得給我一個改的機會吧?」

陳歡沒有回頭。

「我給了你五年時間,王濤。」

她把手臂從他手裡掙脫出來,走進了廚房。

第九章 和解的重量

黃秀芬出院那天,是個難得涼爽的陰天。

陳歡沒有去醫院接她。

她提前一天用微信把各項票據和出院注意事項全部發給了王濤,然後帶著樂樂回了娘家。

王濤一個人去醫院辦的出院手續。王娜已經在前一天飛回了上海——臨走前她站在病房門口,看著母親,似乎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黃秀芬望著女兒離去的背影,眼神複雜,像是在看一個自己養大的、卻越來越陌生的人。

王濤把母親接到自己家裡安頓好,又跑前跑後地買菜做飯、收拾房間。這些活以前都是陳歡做的,他從未插過手。忙了整整一個下午,他才第一次體會到妻子這五年來默默承擔了多少。

黃秀芬坐在沙發上,看著兒子笨手笨腳地拖地,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沒把歡歡接回來,那你什麼時候去接?」

王濤停下拖把,擦了擦汗。

「媽,歡歡說她想在娘家住幾天。」

黃秀芬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王濤把拖把靠在牆上,在母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神情疲憊,「我跟她道歉了,可是她覺得我改不了。媽,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她相信我。」

黃秀芬看著兒子,目光里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

「你爸走的那年,你才十二歲。」她緩緩開口,「那時候廠里有個副廠長,姓劉,人挺好的,託人來跟我說過,想跟我搭夥過日子。我那時候一個人帶著你和你的妹妹,日子確實過得苦,可是我想了又想,還是沒答應。」

王濤抬頭看著母親。這是他第一次聽母親說起這件事。

「不是因為他不好。」黃秀芬的目光有些悠遠,「是因為我怕他娶了我以後,會嫌你和你的妹妹是拖油瓶。我寧願自己苦一點,也不想讓你們受一點委屈。」

「媽……」

「我這一輩子沒什麼本事,就會一樣——護犢子。」黃秀芬的聲音微微發顫,「我把你的妹妹寵壞了,寵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別人也是要臉面的。可到頭來呢?她飛走了,一年難得回來一趟,回來了還把我最好的兒媳婦氣跑了。」

她抬起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你去把歡歡接回來。」她說,「告訴她,從今往後,這個家她說了算。我老了,管不動了,也不想管了。她要是還不放心,我給她立個字據。」

王濤愣愣地看著母親,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當天晚上,陳歡在娘家接到了一通電話。

電話是黃秀芬打來的。

「歡歡,是媽。」黃秀芬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比住院那幾天聽起來有力氣了,「媽出院了,在家裡呢。王濤今天給我做的飯,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你說他一個大男人,連個西紅柿炒蛋都做不好,以前跟你過日子,把福都享盡了。」

陳歡握著手機,沒說話。

「媽打電話來,不是催你回來的。」黃秀芬的聲音頓了頓,「媽就是想跟你說——那個家是你和王濤的。以後娜娜回來,也就是個客人。家裡的事,你做主。媽要是再讓你受委屈,你就直接說我,我保證聽著。」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抽泣。

陳歡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她沒有說話,也說不出話。

「我不是為了留你才說這些好聽的。」黃秀芬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我活了六十多年,最大的毛病就是偏心。偏兒子、偏女兒,就是沒偏過兒媳婦。我對不起你,也對不住我自己的良心。以後不會了。」

電話掛斷後,陳歡一個人坐在房間里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婆婆說的這些話能不能兌現。但她知道,這是她嫁進這個家五年來,第一次從婆婆那裡得到了明確的表態和歉意。

不是因為王濤的遊說,不是因為輿論的壓力,而是因為她自己站了起來,走出了那間病房,摔碎了那隻碗。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你越是忍讓,別人越覺得你好欺負。你一旦亮出底線,反而會贏得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不過陳歡心裡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

王娜還是那個王娜,王濤也還是那個王濤。一個人的秉性不會因為一次衝突就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婆婆的表態是真誠的,但能不能長久地保持下去,誰也不敢保證。而王濤那句「你給我點時間」,更像是一張遠期支票——能不能兌現,只有時間才知道。

但她已經不害怕了。

因為她終於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天生就該被虧待。

第十章 燈火可親(終章)

陳歡在娘家住了一個星期。

第七天的傍晚,王濤來了。

他手裡拎著兩袋子水果,還有一個樂樂愛吃的草莓蛋糕。進門的時候,樂樂正在客廳里看動畫片,看見爸爸立刻歡呼著跑過去,抱住他的腿往上爬。王濤把兒子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然後看向從廚房走出來的陳歡。

「我來接你們回家。」他說。

周麗萍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看女婿,沒說話,又縮回去了。

陳歡靠在門框上,看著王濤,目光平靜。

「想好了?」她問。

「想好了。」王濤把樂樂放下,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陳歡面前,「你說得對,我以前總是和稀泥,總覺得讓你忍忍就過去了。我不對。」

陳歡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我跟娜娜打了一個很長的電話。」王濤說,「我跟她說了,以後她要回來,我歡迎。但她要是再挑你的毛病、再甩臉子,那就別回來了。媽那邊我也說了,以後家裡的事你做主。」

「你的妹妹怎麼說?」

王濤苦笑了一下:「她掛了電話。不過後來發了條消息,說知道了。」

「知道了」三個字從王娜嘴裡說出來,大概已經是最大限度的讓步了。陳歡知道,要讓王娜真正改變態度,恐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至少,這個家庭的天平開始向她的方向傾斜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卻已經足夠她做出決定了。

「我去收拾東西。」她說。

王濤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那神情跟他追求她的時候一模一樣。陳歡轉過身的瞬間,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晚上,一家三口回到了那個兩居室的家。

黃秀芬做好了晚飯等他們。這對於一個剛做完心臟手術的老人來說實在有些勉強,但她堅持要親自下廚。桌上擺了四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西紅柿炒蛋、涼拌黃瓜和一大碗冬瓜丸子湯。

陳歡進門聞到飯菜的香氣,愣了一下,然後看見黃秀芬系著圍裙從廚房裡走出來。圍裙上沾了一塊醬油漬,老太太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但臉上掛著笑。

「回來了?快洗手吃飯。」黃秀芬招呼著,語氣自然得像是從前無數個尋常的日子。

但陳歡知道,今天和從前不一樣了。

她換了拖鞋,走進廚房洗手。路過婆婆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輕輕握了握婆婆布滿老年斑的手。

黃秀芬的手微微一顫,然後反握住了她的手,力氣不大,卻握得很緊。

兩個女人就這樣在廚房門口站了幾秒鐘,誰都沒有說話,但有些話已經不必說了。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王濤笨拙地給每個人夾菜,樂樂嘰嘰喳喳地說著在姥姥家發生的新鮮事,黃秀芬時不時點評一句哪道菜火候沒掌握好,陳歡就垂著眼睛小口小口地吃,偶爾抬起頭,會正好對上婆婆的目光,兩人便相視一笑,旋即各自移開。

吃完飯,陳歡收拾碗筷去廚房洗。她擰開水龍頭,聽著嘩嘩的水聲,看著洗碗槽里那些沾著油漬的碗碟,心裡忽然湧上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那些碗碟,還是從前的碗碟。這個廚房,還是從前的廚房。這間屋子,這些人,都還是從前那些。

但有什麼東西確確實實地不一樣了。

也許是她自己不一樣了。

她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架,擦了擦手,走到客廳。王濤正陪著樂樂在地上玩新買的積木,黃秀芬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翻一本舊相冊。

陳歡走過去,在婆婆身邊坐下來。

相冊翻到了某一頁,黃秀芬的手指停在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上。照片里是一個年輕女人,梳著兩條大辮子,穿著碎花襯衫,抱著兩個小孩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笑得有些靦腆。那是三十年前的黃秀芬,旁邊站著年幼的王濤和王娜。

「那時候可真年輕啊。」黃秀芬輕聲說,「什麼苦都能吃,什麼委屈都能咽。一輩子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回頭想想,爭這個爭那個,到頭來有什麼用呢。」

她轉過頭看著陳歡,老花鏡後面的眼睛有些濕潤,但神情很平和。

「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陳歡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覆上了婆婆搭在相冊上的那隻手。

窗外的夜幕已經完全落下來了。萬家燈火中,這個不起眼的窗口裡,幾顆原本各自孤獨的心,正在用一種生澀而誠懇的方式,慢慢靠近。

路還很長。

但至少,她們都邁出了第一步。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