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 年,我們一家子揮別了隨軍的日子,來到了富饒的水鄉之地,父母們在地點偏遠的郊區,租下了一個房間,一家四口擠在一起住。

初到異鄉的父親,扛下了家裡的全部重擔。
早出晚歸、日夜拼搏。

母親呢,找了一個可以照顧家裡以及我和姐姐。外頭的花花世界,她連看一眼的興趣也沒有。鄰居的東家長、西家短,她充耳不聞。柴米油鹽醬醋茶、尿布桌布窗帘布,是她生活的全部。閱讀,和她已成了毫不相干的事。對於一個小孩來說,最重要的是上學時有溫飽的早餐、放學後有溫熱的午餐,媽媽的精神生活到底是充實還是空虛的,根本不在我關心的範圍以內。一直到我成人、成家以後,我才了解,母親當年為了這一家所作的犧牲,是多麼的大!

對於母親,我心中多少是有愧疚的。
在那段年輕的日子裡,我曾是母親眼中的刺蝟。我繼承了母親的倔強,而又發展自己的頑強。自信心強,然而,比自信強上十倍的,是自尊。不容批評、不容責罵。批評一句,頂回兩句;責罵幾句,黑臉幾天。身上尖尖的刺,一根一根橫蠻無理地豎著。

有一回,鬧了情緒,受了責罵,足足幾天,不和母親對話。有一天晚上,她一邊抹桌子,一邊嘆氣,說:「我是你母親呢,怎麼說你幾句就當我是仇人。」
我抬頭看她,就在明亮的燈光下,我看到她頭上閃出了幾根刺目的白髮,眉眼處也牽出了幾道惹目的皺紋。
我很震驚。

媽媽居然有白頭髮、有小皺紋了呢!
千句萬句「對不起」,悄悄地在心底響了千遍,可是,說不出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