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首:在橋上
在橋上,打開車窗
看見的是遠方
她模糊不清
只能是目光所及
在橋上,看見的是另一座橋
隱約在冬日的下午
世界在此刻也是模糊
一座橋和另一座橋
會有什麼不同
它們都在大河之上
聳立著,從晨光里的熙攘
到黃昏的空空蕩蕩
我是過橋的那個人
望著近處的橋
混沌不清的她的影子
瑟縮著,打開車窗
我想看清是哪一座橋
和這一座橋
離得越來越遠
「橋下
她們在移動,看似靜止
大河深處,她們融化部分
卻還有軀殼,還有可以向光的冷酷」
我於是看到那些冰凌
從橋下湧出
而我無法停下
無法駐足在橋上
看見更多的細微的冰
那些冷永遠是從暗處發光
在蒼穹下
擊打著我們疼痛的眼睛
第二首:路過曠野的樹
穿越城市,在郊區
那個村子我早已忘記了名字
正如晚上她問起30多年前和她一起唱歌的女孩
忘記了,忘記了她的芳名
忘記了,忘記了彼此都還存在
都是卑微和渺小的——
就像現在我和你路過曠野的一棵樹,兩棵樹,三棵樹
她們瘦瘦的站在那兒
身後是收割後虛無的田埂,冰面
寂寥的毛茸茸的荒草,在刺骨的風中
只要有一個火機,一把火就能點著她們
那是少年往事了
如今,我們這些老男人滿懷心事
看見樹的凋零就彷彿看見未來的自己
那是我將要去的真實之鏡
映照出我內心裡
一年比一年少的曠野
那些樹,無視時光的流逝
現在我可能就是那些樹
還會野蠻生長
還會在來年,愛上這曠野
這就是他遲暮的命運
一年又一年的泥土高濺
縈繞著孤獨者熄滅的靈魂
第三首詩:黃昏我們進城
黃昏,落日滾入公路旁的密林
她在我左面,我看不見我們曾經輝煌的一刻
一切即將黯淡下來,城市已近
樓群在沒落的光線里出沒
街道寬廣冷寂
好幾年了,黃昏我們進城
城比我們的內心還喪
瑟縮著脖子騎著電動車的行人
口罩下的她不見表情
就像這個時代,一點點瓦解著我們的激情
是的,黃昏我們進城
高速路口是幾座廢棄的小房子
大白們不見了蹤影
看著這些歪歪斜斜的建築
他擊打了下方向盤說:浪費
那又怎麼樣?
它們就在那兒
承受著寒冷與背棄
而那些發著高燒的人
那些等待進入殯儀館的亡魂
都在等待未來的不可知的那一刻
但我們依然從容
黃昏時進入這座城
天快黑了
我們乾咳著
說,哎,快過年了
往年這時候
家裡開始宰羊殺豬蒸豆包備年貨
現在我們進了城
只能在黃昏里看著那些像棺材一樣亮著燈的小格子
默默低下頭
等待可知的命運
卻
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