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演算法

十月十八日小區因疫情封控，到現在過去一個多月了。愛人在他鄉，我獨自困在蘭州的家裡，過著沒有社交也沒人陪伴的日子。

對於獨處，我並不憂心，我喜歡用讀書和思考佔據空閑，和書本交流對話，自認為能把握時間的節奏，充實獨處的日子。

十一月的蘭州，氣溫一天天冷了下來，立冬後不幾天，天陰沉得很厚實，忽然降溫，屋裡有些清冷，我坐在書桌前，有種感覺襲來，一開始是淡淡的，漸漸地越來越濃，就象一個人被煙雲籠罩在無邊無際的森林裡，四周一片茫然，只能看到自己。

我想到了孤獨。

孤獨，是一個生活的話題，也是一個生命的話題，似乎又是一個哲學的話題。

孤獨和獨處似乎不是一回事。獨處是人在空間中的狀態，孤獨更多的是一種心境，以及這種心境中面對的自己。獨處時可能會孤獨，但孤獨並不一定是因為獨處，有人在群聚時也會感到孤獨，有人在獨處時反而覺得豐富。這就是獨處和孤獨的距離。

為什麼有人喜歡孤獨，有人懼怕孤獨，有人尋找孤獨，有人抗拒孤獨。

1

亞里士多德說，喜歡孤獨的人不是野獸便是神靈。

喜歡孤獨的人，一定是特立獨行者嗎？

人類在本質上是群聚的動物，追求更大更多的社群關係。與其他動物相比，正是因為人類學會了群處，才爬上了生物鏈的頂端。

人類為了走出孤獨，發明了語言，有了語言，就有了各種思想的交流，有了東拉西扯的「八卦」。而交流讓人進步，溝通讓群體團結，「八卦」讓人與人彼此了解。

因為群處，人類產生了文化，形成了文明，懂得了規距。人與野獸越來越遠。

什麼時候人們開始嚮往孤獨？也許世界越來越熱鬧了，人們被熱鬧聯繫得太緊時，便想掙脫，讓自己尋找自已，或者一個人對群體厭倦時，才選擇背棄。

2

叔本華說，一個人獨處時才能成為自己，誰要是不愛獨處，那他就不愛自由，因為一個人只有獨處時才是真正自由的。

他又說我們在熱鬧中失去的，必將在孤獨中重新得到。

這是一個哲學家的孤獨，叔本華的孤獨，都簽發在《孤獨通行證》中，這個通行證我沒有讀透，但是我記住了：孤獨是生命的禮物，要學會坦然接受生命中所有的孤獨；要麼孤獨，要麼庸俗。

那麼孤獨是生命的必然嗎？

叔本華說：是的。

不管是享受孤獨，或者被孤獨所折磨，那都是自由的勝利。

要想擁有孤獨，就得學會獨處，只有獨處時才能領悟孤獨的意義，學會和這個世界相處的方式，學會丈量和這個世界之間的距離。

孤獨真的自由快樂嗎？只有孤獨者知道，正如莊子所言「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3

培根說缺乏真正的朋友乃是最純粹最可憐的孤獨，沒有友誼則斯世不過是一片荒野。凡是天性不配交友的人其性情可說是來自禽獸而不是來自人類。

在《論友誼》中，他讚美朋友，列舉友誼的種種妙處。他相信個人的快樂與進步，一定少不了友誼的滋潤與關愛。

培根似乎並不喜歡孤獨，他渴望朋友和友誼，他認為城市就是一片荒野，因為朋友都離得太遠。他說只要是人，即便是那些帝王「寡人」，為了拯救孤獨，都要製造一些朋友出來。

我想和珅大概也是乾隆製造的朋友。歷代皇帝和宦臣那麼親密，其實都是皇帝的朋友圈。

李煜不做皇帝了，只能玩命的寫詩排譴孤獨。

4

看過《瓦爾登湖》後，我對梭羅油然起敬，不僅僅是他那純粹融入大自然的散發有機氣味的文章，更是他那獨處天地間一往無前的孤獨追求。

他選擇一個人在瓦爾登湖邊的森林裡，遠離塵囂，蓋房種地，思考種地。

他說孤獨在大部分時間裡是有益於健康的。他也從沒有發現一個像孤獨那樣好的伴侶。一個進行思考或從事勞動的人總是孤獨的，隨便他在哪兒。

他貶低社交，認為社交不會得到新的價值，反而被一些陳規陋習所限制。「我們生活在一個人擠人的環境里，互相妨礙，互相絆腳，因此而不互相尊重了。」

梭羅傾心於和自己相處，和自然溝通，和天地對話。

我想到了另一個讓我欽佩但仍然無法理解的人——李叔同。他們倆渴望孤獨的原由不同，但都是在艱難困苦中義無反顧去追求孤獨的人。

魯迅先生說過，猛獸喜歡獨行，只有牛羊才成群結隊。

可見，孤獨需要勇氣。

5

最震撼人心的孤獨是馬爾科斯的《百年孤獨》。之所以震撼是因為這是一百多年的孤獨，是整個拉丁美洲的孤獨，是一個家族幾代人的孤獨。

布恩迪亞家族的孤獨在本質上是一樣的，但各有各的孤獨：有人因創造而孤獨，有人因情感而孤獨，有人因權欲而孤獨，有人因革命而孤獨。

而且我覺得布恩迪亞家族裡的男人比女人更加孤獨。也許這世界上男人本身就背負著更多的孤獨。

馬爾科斯的孤獨觀和叔本華的一樣，認為孤獨是人與生俱來的。

「生命從來不曾離開過孤獨而獨立存在，無論是我們出生、我們成長、我們相愛還是我們成功失敗，直到最後的最後，孤獨猶如影子一樣存在於生命一隅。」

「孤獨是一個陪伴人一生的夥伴，是一個既定事實，與其否認，與其抗爭，與其無謂的逃避，不如接受它，擁擠的人群里讓它保護你回家，周六的上午讓它陪你吃早餐，整理陽光。」

孤獨不僅僅是一種必然，而且是一種永恆。

「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無法復原，即使最狂熱最堅貞的愛情，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種瞬息即逝的現實，唯有孤獨永恆。」

6

我們真的擁有孤獨嗎？

尼采說：孤獨，你配嗎？

只有天才和瘋子才享受孤獨，普通人只是寂寞罷了……

孤獨和寂寞最大的不同是，孤獨者的內心是飽滿而豐盈的，而寂寞者的內心是慌張而騷動的。

他說，孤獨的人不是因為他想孤獨，而是因為在他的周圍找不到他的同類……

所以，孤獨的人內心都有一份孤傲，才會沉浸在無邊無際的精神世界裡，與無數的偉大靈魂，相遇和碰撞。

最後還是用尼採的話結束：孤獨並不是好事。孤獨會讓你墮落。孤獨會讓人類腐朽變質。去吧，走出房間，上街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