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她在梦中,觉得浑身如坠冰窖,冷汗一层一层渗透了衣衫,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肺脏如破碎的孔明灯,被撕扯的七零八落飘落水面。
她觉得,这一次,她走到了尽头。
视线中模糊飘着一个红衣人影,风一吹,她红色的裙衫猎猎作响,她的声音远远传来,如撞钟一般,撞得她耳膜生疼。
——“阿姊,我在地下好冷,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狠。”
她浑身颤抖着逃离,不慎摔倒在地,她尖叫起来。
“小姐,您终于醒了!”阿杏看着她缓缓睁开眼睛,喜极而泣,跪在她床前,一个劲地哭。她自小和小姐一起长大,感情十分亲厚,都随着她嫁进来这么久了,私下里还是习惯叫小姐。
上天保佑,小姐居然能这么快转醒。
她觉得有些吵,伸手抚了抚阿杏的头发:“傻…姑娘,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她声音破碎在喉咙中,含混不清。
“王爷…王爷……”她艰难地吞咽着这两个字,目光中迸出殷切的光来。
“淮安王起兵造反了,王爷带兵赶过去了,所以还抽不出身来看您。”阿杏怕她想起孩子的事多想,连忙出声解释。
“那就好……”她含含糊糊,头疼地厉害。
他出征数次,她都是在城楼翘首以盼,默默为他祈祷,他每次都会说,蓁蓁,还是你体贴。
没人知道,她多喜欢听到这声温柔的蓁蓁。
稳稳落在她心上,让她觉得他触手可及。
一直一直属于她。
这一次,也是一样的,他会回来,她会等到他。
“别再自欺欺人了。”我出声笑了起来,倚在门口看着她们主仆。阿杏看到我,起身护着阿姊,怒目圆睁地瞪着我。
“小婢女,你可别惹我生气哦。现在你的主子身子弱,护不住你,我要是生气了,我要你命都是可能的,到时候你主子无人护着,岂不是很惨?”
今日听闻阿姊转醒,我特意换了大红的裙衫,仔细上了妆,过来给予她最后致命一击。
我一步步走进阿姊的床榻,坐下来,亲手拧了帕子,给她擦去额上冷汗。阿杏想打开我的手,却在我威压的目光中怯怯缩了回去。
阿姊努力偏头想躲开,奈何她重伤,只能任我摆布。
“王妃,您的身体,真的能熬到王爷回来吗?”我指甲划过她的面颊,留下了细细的红痕。
看着她苍白的容色,不断冒着冷汗的额头,我恍惚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躺在床上,身体日日衰败,内心渐渐空了下去。从前我常去找星落喝酒的,但那时我连这件事也做不到了。
“我会…会等到他的……”阿姊努力张着嘴。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阿姊怕是现在想戳我两个窟窿。
“那我就再告诉你几个好消息,”我微微笑了起来,“齐太后,拿到了昆仑符。”
就是今夜了。
伏羽殿大火扑灭,顾其琛带兵赶过去那夜,我用了鬼令符,找到了齐太后居所,听到他们要在今夜召唤昆仑阴兵。
我等会要赶过去看看好戏,也看看这传说中的昆仑符。
阿姊的双眸瞬间睁大,她不住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晕,她吃力地抓住了我的衣袖:“王爷,王爷…会不会有、有事…”
“王妃对王爷,真真是一往情深,”我替她顺着背,“可惜了,王爷爱王妃吗?”
阿杏忍不住出声:“侧妃别在这挑拨离间,王爷心中只王妃一人!”
我回身狠狠掌掴了她,她被打地趔趄几步。
“主子说话,轮不到奴才插嘴,你从今夜起最好记住了。”
阿姊嘴唇蠕动,她微微颤抖着:“他…他说过,真心……”
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我对视。
“你说,齐太后在王爷和陶冶郡君中间挑拨离间,以王爷的个性,会不会杀你呢?”
要说齐太后这么多年能和顾其琛抗衡,平分秋色,靠的不仅仅是齐家背后的势力,她当时本就是京城惊才绝艳的女子。与如今阿姊和李筠瑶吟诵诗词歌赋不同的是,她熟读兵法,深谙人心之道,聪敏异常,这才被先太后看中,选配给了先帝。
我知道阿姊心中在动摇,我当年的下场她历历在目。我就让她在惊疑和煎熬中,度过她最后的日子吧。
而顾其琛,疑心重,哪怕他知道只是离间,但为了绝后患,也会杀了陶冶郡君。到时候他会对阿姊如何,我便不知了。
我俯下身,放轻了声音,附在她耳边:“阿姊,这么多年在地下,我一直想早日杀了你啊。”
她睁大眼睛,面上出现震惊和恐惧的神色,想起了那个梦,艰难地抬起手臂,用手指着我:“你……你……”
“现在明白松树为什么会断了吗?”我站起身,将帕子扔在了铜盆里,溅起的热水溅了阿姊满脸,像极了眼泪。
“那王妃就在这里慢慢等着王爷对您的真心好了。”
目的达到,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霁月殿。
雪下的很大,很快落满我的衣襟。忽然,一只浑身脏兮兮,缺了一只耳朵的小猫朝我冲了过来,奈何脚下有锁链,没跑几步就绊住了,摔倒在雪地里。
“小白!”我看清那只小猫,惊喜地跑了过去。
它亲昵地用头蹭着我的脚边,在寒风中哆嗦着。
我抬手施了法,脱了那铁链,将小白抱在怀里。它的爪子搭在我肩上,乖巧地把脑袋在我脖子上蹭了蹭。
我心疼地看着它脏兮兮的毛色和凹进爪子的伤痕。往日它可是九王府的小霸王,顾其琛把它抱回来的时候才那幺小一点,蜷缩在手掌上瑟瑟发抖,后来长大了些,,恃宠而骄,上房揭瓦,张牙舞爪,把我气得够呛。但它只要抬起琉璃一样漂亮的眼眸哀求的看着我,我瞬间就心软了。
“因为我,他们都欺负你是不是?”我一下下摸着它的脑袋,“没关系,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欺负你了。”
这话似曾相识,让我想起了初到鬼巷,我一心想过忘川,对鬼婆婆的威逼利诱充耳不闻。但她看着我面颊上的烧痕,突然问,你活着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被人欺负?我简直气急,虽然我确是心软又懦弱,但这话只能我自己说,别人就是不能说。
做鬼巷之主,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你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一切。
这句话让我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当然我才不承认鬼婆婆答应我说我看上哪个美男子随意挑。
“小白,我们去看好戏好不好?”
齐太后和淮安王,马上就要动手了。
我策马到了东市口,身体渐渐轻盈起来,我抱着小白,飘着来到桐柏关。
这是通往盛京最后的关口,也是陶冶郡内的一座山。只要淮安王破了桐柏关,便可长驱直入盛京,联合齐家背后的势力,入主中承殿。
若之前让我赌哪一方会赢,我肯定选顾其琛。淮安王我活着的时候见过,又蠢又坏,有次在宫宴上还对我动手动脚,被顾其琛暴怒地按在地上揍了一顿,为此还被先帝关了禁闭。
但现在境况不同了,他背后有齐太后指点,且若昆仑符是真的,那顾其琛纵有天下最好的兵马,有最出色的计谋,也会溃不成军,再无胜算。
桐柏关两侧,陈列着两方大军。淮安王的兵马着银色铠甲,顾其琛的人马穿黑色,他和淮安王骑马立于两方军队的最前方。齐太后的小轿离大队人马不远,有重重甲卫守卫。林清野作为主将也在队伍中。
我给自己捏了张椅子,隐去了身影,坐在低空舒舒服服看他们对决。
“九弟,你早点投降,七哥我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还能饶你一命。”淮安王骑在马上,洋洋得意。
“七哥,”顾其琛大笑起来,神色桀骜,眸子里全是寒意,“你何曾把我当作过兄弟?”
幼时带着一众皇子往冷宫里丢石头,好几回砸的他满头血。
他出了冷宫后还带着几个皇子联合起来孤立他。
宫宴上觊觎他的王妃。
如今还想要他的命。
顾其琛捏紧手中缰绳,额上青筋暴起。
“既然弟弟你这样说,就别怪哥哥无情了。”
顾其琛和淮安王同时抬起手,一声令下,两方大军气势汹汹交汇在一起,厮杀起来。我怀中的小白吓得跳出我的怀中,还好我眼疾手快将它捞了回来,从这摔下去,怕是要成肉饼。
黑白大军混在一起,我从高处看,倒是像一局混乱的棋局。刀枪捅入血肉的声音不时传来,有人被割断脖子,有人被刀剑捅穿。桐柏关的沙土很快被染红,慢慢开始发黑,又不断有新鲜的红色填补上来。
淮安王很快败下阵来。也难怪,顾其琛这么多年,沙场征战,是真刀实枪的功夫,哪里像淮安王这个大肚的草包。
但我知道,这不是淮安王的真实目的。他不过是想降低顾其琛的警惕,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他被挑下马来,嘴角带笑:“不愧是九弟,哥哥自愧不如。”
“少废话。来人,将淮安王押下去!”顾其琛皱着眉,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这个哥哥虽然没什么真本事,但心机深沉,绝非草率之人。这样重要的一战,他们胜地太快了,让人疑心有诈。
“王爷,小心有诈。”林清野同样觉得疑惑,淮安王的士兵没有一点战败的哀色,让人怀疑。
“别急啊弟弟,这只是个开胃菜,真正的好东西哥哥还没让你看呢。”淮安王用剑抹了来押他的两个兵卫的脖子。
齐太后掀开了轿帘,缓缓走过来,她一只手拿着一个盒子,另一只手握着一个瓶子。
她闺名璇玑,人如其名,明艳如星辰。即使年过四十,但看着依旧像个少女一般,眉眼间有装出来的天真。
“本宫前阵子,得了件宝贝,想让大家都尝尝鲜。”她笑意盈盈,染了蔻丹的手指打开盒子,拿出一块龟甲一样的东西。
这原来就是传说中的昆仑符。起了这样好的名字,原来长得这样寒碜。
瓶塞被打开,有粘稠鲜红的液体滴落。
电光火石,顾其琛瞬间明白了一切,他疾步上前,伸手就要打落那块龟甲。但已经迟了,细小的一滴血落在了龟甲上。
顾其琛后退几步,林清野面色凝重:“王爷,这……是昆仑符?”
四周一片寂静,顾其琛握紧了手中的剑。
几秒之内,什么也没发生。
淮安王明显焦躁起来,齐太后指尖掐紧了瓶子。这是怎么回事,先帝明明告诉过她,这个传说是真的。
天子血滴落昆仑符上,地底阴兵可出。
顾其琛的剑横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他冷笑起来:“太后娘娘在期待什么呢?想用一群传说中的鬼东西对付我?”
上天慈悲,多年来终于帮了他一次。
“不,这不是真的……不行,为什么没有。”她将那瓶血全部倒在了龟甲上。
这必须是真的。她筹划几年,她一定要用淮安王和摄政王的血,去复活她爱的人。
那人都没有说过一句爱她,她不允许他这么死了。
难道我上次去昆仑山,只是因为我身体不太行,才觉得冷?
正在我仔细思考之时,一阵狂风,吹散了集聚在天边的浓云,天色忽然暗沉。
一阵地动山摇,桐柏山剧烈摇动起来,瞬间倾倒在地,我差点被这股巨大的力量从椅子上掀翻下来。
顾其琛和淮安王等人全部被掀翻在地,沙地上缓缓裂开了一道缝,接着逐渐扩大,越来越深。
从裂缝中,我看到了涌动的黑色,随着裂缝扩大,这群黑色开始反光。
是阴兵!
原来真的有阴兵。
地缝裂开又闭合,来不及反应的士兵被地缝瞬间吞没,惨叫声此起彼伏。
顾其琛和林清野两人一退再退,就快要被裂缝吞噬。
齐太后面上是欣喜痴狂的目光,淮安王得意地看着被逼着不断退后的顾其琛。
一堆像鬼一样的东西,穿着甲胄,从地底爬出,整齐地站在沙地,足足十万余人,等着主人发号施令。
小白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从我怀中一跃而出。我所有注意力都在阴兵身上,来不及反应,看着它掉落地越来越快,忙回忆定身诀,越着急越想不起来,只能跳下椅子,追了下去。
顾其琛看到有个张牙舞爪的黑色物体落下,下意识伸手一接。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落在了他手中,一只缺了耳朵的小猫怯怯地看着他,挣扎着要跳下地。
“小白?”他认出了它。
这是他送给南嘉的生辰礼物,南嘉宝贝的不得了。后来不知怎么不见了,他以为这只猫和南嘉一起去了。
是死前的幻觉吗?
顾其琛仰头,雪一层层落下来,覆盖了沙地的血迹和裂痕。他看着对面黑压压的阴兵,带着铁面具,刀枪不入的样子,自知已经无路可退,他苦笑。
原来,上天从来都不偏帮他。
谋划多年,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败给这群像鬼一样的东西。
他将剑扔到了林清野怀里:“你带着剩下的将士,撤退吧……你弟弟,在南山寺的藏音阁。”
“王爷,不行,您不能……”林清野看着这群阴兵,咬了咬牙,没想到传说是真的。
他们现在要是一身肉搏,不过是螳臂当车,毫无胜算。可是不能让摄政王就死在这,齐太后和淮安王召唤出这群东西,不知道会不会把世间搅个天翻地覆。再者淮安王自私阴毒,他继位,人间只会更加悲苦。
“这是军令!你先走,我有办法。”
他回身,摸了摸小白的脑袋,眉眼温柔:“是南嘉让你来找我的吗?”
大约是快要死了,南嘉让这只猫来接他了。
真好,他可以见到南嘉了,他真的太想她了。
“想走?一个都别想走!所有人格杀!”淮安王下令。
坏了,我忽然想起我和齐淑妃的约定,顾其琛需由我用鬼巷的恶灵血亲自杀死,才能完成约定。刚才光顾着看热闹,心中一时快意,竟然忘了这回事,难怪老木时常说我不靠谱。
阴兵听到命令,铁甲开始震动起来,地面再次摇动,黑压压的一群阴兵整齐地向前行去。
不管了,我咬咬牙,强行打开了鬼巷的入口。
“夭夭?”顾其琛口中喃喃。
是幻觉吗?她穿着红衣,眉目生动而美丽,从半空穿破云层而来。他伸出手,自远处痴痴地描摹出她脸颊的轮廓。
半空金光闪耀,鬼巷东巷口门打开。我快速冲了下去,一把拽起林清野和顾其琛,在阴兵到达的前一刻,封住了鬼巷的结界。
金光熄灭,齐太后和淮安王惊讶地发现,摄政王和林将军,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鬼巷东入口前还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巷子,通过巷子后,便是终年潺潺的河流,过了河,便可找到鬼巷入口了。
这曲折的巷子里,飘着碎雪和点点萤光,墙壁两侧是连绵一片的灯盏,有无数的火烛随风跳跃着。河流里放着黄纸折成的莲花灯盏,飘落在河面,顺水而下,远远望去如同星河融化了从天际倾泻而下,坠落其中。
这巷子叫蒹葭巷,窄而悠长,若是没人引路,就会如鬼打墙一般,迷失在其中,永远也找不到鬼巷的入口。听掌管前面知春河的莫叔讲,这唯美的名字是鬼婆起的,我着实不敢相信她一个皱巴巴还抠门的老太太起了这样少女的名字。
后来了解缘由,不免唏嘘。
她本是三朝以前大户人家的小姐,因一句无心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而喜欢上了一个少年,两人日久生情,互定终生,哪晓得战争爆发,他被强征入伍,阵亡后,鬼婆没了依靠,堕入风尘。
设了这巷子,让那人的魂魄再也找不到她。鬼婆可能,始终都不敢以现在这种面目面对自己的爱人吧,她一直怀念从前那个纯粹干净的自己。
我就不同了,无论我何种面貌,我都敢和任何人见面,我没有亏欠任何人,所以也问心无愧。不过莫叔说,还是我可怜点,心里都没能珍藏一个爱人。我只能苦笑,曾经也是有的,只不过已经被人毁掉罢了。
鬼巷的结界关闭,十万阴兵也被封在了外。我的身体越发轻盈,逐渐透明。身后却是人世间才能听到的呼吸声。
我在指尖攒出红色的狐狸灯,狐狸皮毛发出亮丽的红光,慢慢充盈了蒹葭巷,眼前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顾其琛和林清野跟在我身后,有些惊疑地打量着这条曲折的小巷子。
“将军,我记得我们消失在了半空,这又是何处?”
“鬼巷。”我提着灯,解了他心中疑惑。
“南嘉!”
“夭夭!”
几乎同时出声。顾其琛记得和淮安王一战,战败,在天绝人之路时,他看到了红衣踏风而来的夭夭。当初他以为是死前的幻觉。指尖轻微搭在手腕,强烈而规律的跃动让他瞬间明白自己还活着。脚下没有踩在土地上的踏实感,就像在云端,随时可能会跌落。
世有鬼巷,入之,可实现一切心愿。这历朝历代流传百年的传说,竟然是真的。竟然能在这里,再次遇到夭夭。
往日他有时会想,百年之后能不能再见到她,见到了要说什么。他每每觉得孤寂之时,总会抓着这点念想不放,这样心里就还有慰藉,就能忘掉他出征那日,夭夭在翠微殿看着他时的眼神。
没有愤恨和不甘,只剩下一片颓败的绝望。如同溺水之人,眼见着浮木飘远,再也抓不住任何,放任自己沉入了水中。
令他永生难忘。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他内心忽然欢喜起来,她还愿意见他。
“夭夭”,他欣喜,伸手去抓她的手。
“放开。”我甩开了手,衣袖带起风狠狠打在了他脸上。忘记和他们说了,鬼巷别的都好,就是风大,所以方才我并非故意。
他怔怔地看着我拂袖而去的背影,林清野碰了碰他,提醒他继续跟上,他才如梦初醒。
林清野也觉得这一切过于荒诞,看着前方着红衣的南嘉,她身形透明,脚步轻盈,指尖聚拢着淡红色的光芒。想来她是死去了,不过她到了鬼巷,这些年应当是没受什么苦,瞧着眉宇间神情已经没了十年前的绝望。
南嘉死前他们见过最后一面,彼时北境那个活泼的红衣小姑娘倚靠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神色倦怠,身形瘦弱,祝他得胜平安归来。
就像失去光彩的琉璃,脆弱的不得了。
东巷口就近在眼前,看着靠在藤条上睡觉的老木,我有些头疼。老木这个暴脾气,要是看到顾其琛,他可能暴怒,然后冲上去揍他,接着再骂我。揍他我倒是没有意见,可是我平白无故挨骂,外人面前挨骂,面子实在挂不住。
“老木?”
没等我在老木面前设结界隔绝掉视听,顾其琛率先喊了出来。
惊醒的老木瞬间从藤条上掉了下去,坐在了地上。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眼神迷蒙,待看清来人后,果然如我想的那样,暴跳如雷。
他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上前,一拳砸在了顾其琛脸上。顾其琛踉跄后退几步。他结结实实挨了老木一拳,原本俊美的脸青紫了一大块,嘴角出了血。
“好你小子,死了还敢来鬼巷!阎王瞎了眼不抓你,你就该入十八层地狱,在地底烂成肉泥!”他一把揪住了顾其琛的衣领,破口大骂。
我摇摇头,早说让老木多读书,他就是不听,这骂人骂的也太没水准了。
“老木,别乱说话。”
鬼婆归阎王管理,那我鬼巷自然是阎王的一部分财产,每年年底还得给他上供,汇报工作情况。我鬼巷才能在这结界中快快活活,美景美人。老木这张嘴,要是让阎王听到生气了,撤了鬼巷,那我去哪里逍遥。
不过阎王不过一个二十八岁的美男子,离开鬼巷让我去给他打打工我也是很愿意的,他上次还摸了摸我的头发,夸我任务完成的好呢。
“他没死。”我顺势坐在了悬浮藤条上,晃晃荡荡荡起了秋千。刚才飞久了有些累,何况手中拖着两个沉沉的大男人,消耗了我很多的气息。
“他没死你居然带他来鬼巷?!”果不其然,老木瞪大眼睛,一脸看脑残的表情看着我,准备开口骂我。
“出了点意外,他不能让别人杀死了。”我知道老木想说什么,所以坦白从宽,将他的话扼杀在萌芽中。老木消了气,知晓了我的意思,也就松了手。
“夭夭,你……”
“闭嘴,我们姑娘的闺名是你能叫的?你凭什么?!王爷这是忘了你做过的事了?”
我摆摆手,示意老木住嘴。
“名字而已,他愿叫什么就叫什么,于我而言,没什么分别。”
“我带二位过来,为救人也为杀人。”我跳下了秋千,走到了他们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我不能看着林将军无辜血染疆场,从前你在北境救我数次,我还你一个人情,此为救人。同样,我不能违背和雇主订立的约定,所以要亲手杀了王爷您,此为杀人。”
“你要杀我?”他神色变了,用衣袖抹掉了嘴角的血迹,苦涩地笑了起来,“夭夭,你果然是恨了我。”
“难道还要我对你做的一切感激涕零?”从前我觉得他聪明,现在我只觉得他脑子坏掉了。
“恨着也好,起码……你不会忘了我。”他忽然不想诉说这些年他所做一切的苦衷了,这些年他太冷了,只要夭夭能记着他,他还能看到她,恨着也无所谓,他还能抓住这一点点自欺欺人的温暖。
恨吗?起码我活着的最后几年,恨他又爱他。
我还记得他出征前的暴雨夜,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霁月殿,绕开了守卫,握着一把匕首,想要杀了他,结束了这段痛苦,为我娘亲报仇。
他和阿姊呼吸沉沉,重叠的帐幔挡住了我身影,瓢泼大雨隐去了我的脚步,一切都是天时地利人和。只要我用力朝着心脏扎下去,我就可以了结一切。
阿姊翻身抱住了他,将头放在他的肩上,很安心地蹭了蹭。到此,我手开始颤抖起来,彻底地崩溃,眼泪忽然涌出,手中的匕首胡乱扎进了帐子里。
我被惊醒的他牢牢钳住了手腕,醒来的阿姊看着我拿着匕首,头发凌乱,脸颊带泪的样子,尖叫起来。
“你要杀我?”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要杀你。”我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浑身颤抖,寒意一股股蔓延周身,我觉得我快被冻死了。
刀尖就抵在他的心脏处,他甚至还朝前走了两步,抓住了我的手腕:“你往这里刺。”
那时候我惊恐地尖叫起来,丢掉了匕首,踉跄几步坐在了地上,很快就被围着的侍卫一拥而上钳制住。
“王妃疯了,带下去严加看管。”
那时候是恨着的,现在呢,我对他,连恨意也没有了。此番借着盟约,我弄明白了阿姊当初坠崖真相,也知道了林清野的状况,我在人世间没什么可以执念的了,等杀了他,一切就随风散去,前尘往事再与我无关。
“随你怎么想。”我知道和他说不清楚,也不想再解释。
守门的阿昭见我回来了,殷勤地托着一个盘子,里面放了很多木条。“姑娘,大家听闻你回来了,好几个伶人说今晚想得姑娘垂怜,姑娘选一个呗?”说罢,将托盘往我面前凑了凑。
我忍了忍想伸出的手,轻咳了一声:“去去去,我是这种人吗?”
“您平时不都……”我伸手捂住了阿昭的嘴,回头冲惊愕的林清野嫣然一笑,“底下人开玩笑的,也没个分寸。”
阿昭看着我身后的两个男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挤眉弄眼的冲我笑了起来,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脑子里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
“老木,你把顾其琛带去火牢,就在那里了结他吧。”
鬼巷有金木水火四个地牢。金牢不时滚落黄金,会砸死生前贪婪之人。进木牢之人,会被不断长出的藤蔓缠绕,渐渐窒息而死,为生前残忍有杀念的人准备。水火两牢,顾名思义,用水火了结性命。
从前我是在大火中死的,有始有终,也给他火刑吧。
老木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没等顾其琛反应,劈手砸晕了他。
“南嘉,你不能……”
“阿昭,送林将军去宴客厅。之前说好的,请你喝酒。”我打断了他的话,给阿昭使了个眼色。
我坐在铜镜前,慢慢梳着长发。铜镜中的脸面色有些苍白,不似从前一般鲜活。想来是盟约结束的时间快到了,若我再不杀了顾其琛,我就要被反噬,受到烈火之刑,魂飞魄散。
“芳娘,把齐淑妃叫过来,我有话问她。”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芳娘。
见过齐淑妃,我去了火牢。
路过桃花长林时,我遇到了在树下晒太阳的鬼婆婆。
“您又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懒。”我伸手替她挡了热烈的阳光,明知没什么必要,可是刚才路过蒹葭巷,忆起她的过往,我觉得她内心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青春永远停在了丈夫死的那一年,心中不禁对她多了几分同情。
“牙尖嘴利的,责怪起我老人家了。”鬼婆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哪里敢,您才是鬼巷真正的主人。我啊,不过就是给您打打工。”我伸手降了风速,让风吹得柔和了些。
看着她闭上眼不再理我,我也不自讨没趣,笑了笑准备继续去火牢。
“巷主,切不可后悔啊。”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冲我喊了一声,我回身冲她笑了笑,“南嘉明白。”
火牢地底是蜿蜒的楼梯,通向了火牢。血肉的腐臭味和灵魂破碎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直让人犯恶心。
我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走下了楼梯。几个张着大嘴的恶灵向我扑了过来,我指尖聚起蓝色的光芒,抚了抚他们脑袋,他们便安静地离开了。
一片缭绕的黑色中,我看到了倒地的顾其琛。他面上神情扭曲,狠狠咬着嘴唇,浑身止不住颤抖着,指尖仅仅扣着地砖边沿,血迹斑斑。无数的火恶灵爬在他身上,贪婪着啃食着血肉。
他看不到他们,他所能感受的,不过就是皮肉被撕扯,内脏被啃食的感觉,火烧一般的灼痛。
“顾其琛,痛吗?”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到我的声音,他奄奄一息地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欣喜:“夭夭……你来了……”他话还没说完,就发出一声低吼,嘴唇已经被他咬破。我看到这里最凶恶的火灵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头。
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拿出一坛梅子酒放在了地上。伸手退了恶灵,替他斟了酒。
这梅子酒从前我们在一起常喝,喝着酒,他看他的书,我看我的话本子。我用这个送他,也算仁至义尽,有始有终。
“顾其琛,从前夫妻一场,我来送你最后一程。”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向下倒了倒,“没下毒。”
他额上一层一层冷汗,脸色发青,喉头被恶灵啃咬充血,此刻说话破碎不能成句,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我没有…这样想。”他勉励扯了扯嘴角,却是比哭还难看。
“你死了别恨我。你有今天的下场,是你自作自受,我十年青春,也够还给你了。而我,也必须要杀死你,不然死的就是我。”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夭夭的话时远时近,听不太真切,他只听到一句他不死,她就要死。虽然浑身痛苦难言,无法思考为什么,但如果杀了他能让夭夭好过,如果他死了夭夭可以免去一死,那么他该赎罪,他欠她的,该还给她。
从前师傅阻止他和南嘉成婚,说南嘉会乱了他所有的筹谋,他不相信,他要一起和南嘉并肩而立,看属于他的万里河山。而如今他却觉得师傅说的对,他竟然可以为了南嘉去死,放弃筹谋的一切,就这么死在这个鬼地方。
师傅看的清,南嘉和他,是彼此的劫数。只不过年少时他不懂事,为了中承殿的位置,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牺牲了南嘉成全自己,酿成大错。今天换南嘉来了结他,他并无怨言。
“你,杀了…我吧。”他恍惚中,面前南嘉的脸,成了大婚之夜的样子,那时她还小,擦了胭脂的脸颊分外生动,他的心忽然就柔软一片。
他艰难地伸出手,抚了抚南嘉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将心头血取出,一点点洒在了火恶灵身上。十年前那个暴雨夜未能刺入的刀,时隔数年,终于送出。
以更为残忍的方式。
这一次我没有像上一次一样崩溃大哭,我平静地看着贪婪等候许久的火恶灵飞扑而上。
我和顾其琛,在今天终于结束。
阿姊当年说得对,我骨子里,就是个决绝又心狠的人。我爱他的时候下不去手,我杀了他我会恨我自己。而如今爱恨都已消散,恩怨了结,我才能好好送他上路。
装着心头血的瓶子咕噜噜滚落在地,残余的几滴血和他流出的混合在一起,很快分辨不出。
我看着蜷缩在地上,被恶灵啃食的残破的他,忽然就想起初遇的上元夜,拿着小箭投壶的英姿少年,三分傲气,七分不羁,意气风发,只此一眼,令人惊艳,却也误了我的一生。
真真可惜。
我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火牢。
他很快会死去,被恶灵咬过的灵魂会魂飞魄散,成为碎片,永远埋葬在见不得光的火牢里。
宴客厅前下起了雨,沿着屋檐滴落,连成了细细的线。雨幕里,林清野负手立在廊下。
“进来喝杯酒吧。”我向他招招手。
林清野听到我叫他,冲我温和一笑:“南嘉。”
我知晓他已经明白了一切,便也没有费口舌去解释。
“南嘉,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吗?”
酒壶放在小火炉上,煮沸后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桂花浓密的香气在空中散开。
“这里美景美人,我很好。喝完酒,我让老木送你回人间去。”
“那我能在这里陪着你吗?”他替我斟了一杯酒。
“清野哥哥,”我笑了笑,“我在这里很好,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我对顾其琛的爱和恨,早已消弭,可我也不会再爱上其他人。我活着时爱顾其琛的那几年,我用尽了所有的心力,我所有的爱,都给了他,我能够爱人的能力,也已经燃烧殆尽。
“只要你好,就够了。南嘉,那你要等着我,等着我百年后来这里,我们还像在北境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举起酒杯碰了碰他的,像在北境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他只要答应我什么事,也会这样碰一碰我的杯子,给下承诺,然后帮我完成。
那我也会在这里等他,等他过完完满的一生,等他爱过属于自己的姑娘,我们在这里,像在北境一样,亲人一般地生活。
“我想起来了!”殿门忽然被推开,齐淑妃跑地有些着急,头上戴着的凤冠都有些歪了。
“娘娘想起什么了?”我用手撑着头,含笑看着她。
“齐淑妃娘娘?!”林清野站起身向她行礼,他脸上有惊讶之色,不过很快就不见了,想来他知道齐淑妃死后也来到了这里。
方才我问了她阴兵之事,我想知道齐太后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会选择阴毒的淮安王合作,甚至不惜召唤出了地底阴兵,她回我要想想。
“姊姊她,从前喜欢过北境汗王的三子。结果摄政王和淮安王当时奉命带兵出征,将这个三皇子杀死了。”
她现在想起阿姊听到这个消息,眼中是如枯井般的绝望,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掉,第二日就穿上嫁衣,听从家中安排,嫁入中宫成了皇后。
“北境三皇子?就是那个本来能够继承王位的那个?”林清野蹙了蹙眉,他在北境和这位三皇子交过手,也算熟识。他并不是北境蛮夷,从小在和亲的汉妃身边长大,熟读诗书,通晓汉家文化。十三岁被送来盛京当人质,数年汉宫生活,更是俊雅非常,一丝蛮夷之气也无。
“我有一次听姊姊自己念过,谁杀死了他,谁就能救活他。不过我不明白什么意思。”齐淑妃又想起有一次阿姊喝醉了,抱着酒坛坐在凤鸣殿冰凉的砖块上,喃喃自语。
阿姊从来就是个很偏执的人。
我心念稍转,霎时明白了一切。原来齐太后,想要的从来不是中承殿的宝座和权力,她的目标是摄政王和淮安王。
鬼婆给我讲过一个传说,以仇人血混天子血,祭死者,能复活死者。
齐太后大抵知道如果正常权力斗争,以顾其琛的聪慧,她不一定能赢。而若是召唤出了阴兵,她就一定能活捉淮安王和顾其琛,杀了他们,再杀了小皇帝,然后用他们的血,去复活北境的三皇子。
我忽然通体寒意。
这时,阿昭啃着苹果跑进了殿里,老远就喊了起来:
“巷主,火牢那人死了。”
“火牢?难道是王爷?!“林清野闻言,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顾其琛,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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