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情敌

2022年11月16日00:26:03 故事 1001



小说:情敌 - 天天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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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家里出来,穿过周家巷去石桥市场给父亲买鱼。这是一天的中午,周家巷里就我一个人走在阳光下。巷子两旁的店铺招牌像我一样无精打采。我这个时候去石桥市场可以买到便宜的鱼,当然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但父亲不嫌弃,他贪图便宜。在我经过关婶家的熟食店时,我听见关婶喊我,周林,你来一下。我停下脚步,扭头问,什么事?关婶的目光掠过我的脸,依次扫过百货商店理发店和铁匠铺,最后又回到了我的脸上。有什么事你快说。我说,我还要去买鱼呢。关婶说,你来店里我再告诉你。

关婶说她的熟食店被盗了,少了两只烧鸡一只酱猪蹄。钱倒没少!她说。你看这事要不要报案?

又不是值钱的东西。我说。说不定是被猫叼走的,你总不能让警察去帮你抓一只猫吧?我看了一眼案板,忍不住咽了口吐沫。案板上放着一块牛肉。关婶若有所思,说我觉得报案也不合适。我又咽下一口吐沫,说以后你小心着点就是了,我还要买鱼呢。

你喜欢不喜欢吃烧鸡?关婶说。要是你把那个小偷给我逮住了,那我就奖给你一只烧鸡。

我当然喜欢吃烧鸡,但我对能不能逮住那个窃贼没有多大把握。我犹豫着,没有马上答应她。

要是那个小偷是一只猫呢?我说。

关婶说,只要你逮住它,不管它是人还是畜生,我都会奖给你一只烧鸡。

那好!我说。

我去石桥市场给父亲买鱼,在回来的路上,我留意了一下巷子两旁的店铺,看到铁匠铺的老乔正躺在躺椅上打盹。老乔是个鳏夫,儿女都已成家,平时很少来看他。他从去年开始就不打铁了,周家巷也因为少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而变得死气沉沉。老乔不打铁后,不知从哪弄来一只猫,像对自己的儿子那样天天把它抱在怀里,就是在他喝酒的时候也不离开那只猫。说不定是他的猫干的。我想。从他的铁匠铺可以看到斜对面的关婶的熟食店,可以透过窗玻璃看到坐在柜台后面的那个四川妹子。关婶很少在店里,她雇了一个姑娘给她看店,只有到晚上去店里看看,呆一会儿便走了。肯定是老乔的那只猫干的。我喜滋滋地想,只要我逮住它,那我就可以得到一只烧鸡了。想到烧鸡我的口水就流了出来。

理发店里的周哆嗦正在给马三爷刮胡子。马三爷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哆嗦说着什么。周哆嗦养了一条狗,是一条黑狗,经常追着某一家的鸡在巷子里跑。现在,他的那条黑狗就蹲在理发店的门外,见我看它,居然摇了摇尾巴。我跺了跺脚,它向我龇了龇牙,又咧了咧嘴。这条黑狗是一条谗狗,把它列如怀疑对象也不无道理。在我从关婶的熟食店门前走过的时候,我看到她坐在那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鸡在啄米。那个四川妹子不在。店里少了东西,说不定她被关婶打发走了。

我家在胜利大街。从周家巷出来,往左拐,再走三分钟就到了。过去我家在周家巷,后来在胜利大街买了房子,就把周家巷的房子给卖了。我在周家巷出生长大,那里的人全都认识我,而且都知道我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回到家,父亲没有问我为什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他见到我手提的那条草鱼后,说开膛破肚去。我提着鱼来到水龙头下,拿刀子刮鱼鳞,然后剖开鱼的肚子,把内脏掏出来。我几乎天天侍弄鱼,已经得心应手,比疱丁解牛还要技高一筹。鱼没有烧鸡好吃。我不喜欢吃鱼,一看到鱼心里就难受。要是我手上的这条鱼变成一只烧鸡该多好啊!我想它会变成一只烧鸡的,只要我逮住了那个窃贼,那我手中的鱼就会变成一只香喷喷的烧鸡。

关婶真的把那个四川妹子打发走了。但是,关婶却不这么说,她说是那个四川妹子自己走的,她另寻高就去了。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又要吃又要穿,还要买化妆品,她怎么会在我的小店里待长呢?关婶说得不无道理。一个姑娘,又有些姿色,到哪赚不到钱。四川妹子走了,坐在店里的人只好是关婶了。她一个人,孙子又上了托儿所,还不如守着个店过得自在。

有发现吗?关婶每次见到我都这么问。

我摇摇头。

那是一个狡猾的家伙!我说。关婶,店里有没有再少什么?

关婶说,没有。

关婶不提烧鸡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去问,再说我连那个盗贼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哪有脸去问烧鸡。

我恹恹不乐,一个人在巷子里游荡。

一个小偷不会两次在同一个地方作案。说不定那个家伙是一个过路小偷,他得逞后就走了。我感到失望,却不死心,侥幸地想他会再次出现的……我在巷子里转悠,发现周哆嗦经常往关婶的熟食店跑,每次都不会空手离开店子,有时买一块猪头肉,有时提着一根火腿肠。

周哆嗦想吃关婶的“豆腐”。

一个老光棍天天往关婶的店里跑,这事不能不叫人感到蹊跷。我讨厌周哆嗦,因为我不喜欢理发,总是担心他哆哆嗦嗦,会把我的耳朵剪掉。他的手总是莫名其妙地打哆嗦,但他的手艺却很好,在周家巷可谓是有口皆碑。他从没有因为打哆嗦而把谁的耳朵剪掉或把谁的脸给刮破。艺高人胆大说的就是周哆嗦。

周林!又去给你爹买鱼呀。周哆嗦每次都这么说。你爹该改改口味了,一个人不能吃一辈子鱼!周哆嗦笑了笑。恐怕你爹都变成一条鱼了,臭了腥了!

这个周哆嗦!

我说,你哆哆嗦嗦,吃饭别吃到鼻子里去了!

周哆嗦眼睛一瞪,说你才吃到鼻子里去了!说话没老没少……

周哆嗦不会偷关婶的酱猪蹄,但他的狗会偷。那天,我曾亲眼看到周哆嗦的那条黑狗在啃一块骨头。我把这一发现告诉了关婶。关婶却说,门关得好好的,它怎么能进来?我说,狗进不来,但它可以想办法呀。关婶笑起来,狗又不是人,它能有什么办法可想?我认定是周哆嗦的狗干的,仍不死心,说周哆嗦可以给他的狗想办法。关婶皱了皱眉头,说你还会怀疑谁?你不会也怀疑乔铁匠的猫吧?关婶怎么这样想问题,我怀疑周哆嗦的狗是有证据的。你见过猫啃骨头吗?猫只喜欢吃鱼,就像我父亲那样喜欢,百吃不厌。

我灰心丧气,离开关婶的熟食店,去石桥市场给父亲买鱼。在我回来时,乔铁匠说,周林,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把刀吗?你要是喜欢,我这就给你打一把。乔铁匠今天是怎么啦?他竟然要给我打一把刀。我高兴地说,当然想要了!

那好!乔铁匠说。我这就点火给你打。

乔铁匠说干就干。他脱光膀子,叫我拉风箱,而他则把一块好钢放到了火里,说用这块钢打出的刀子快着呢!我说,会削铁如泥吗?他点点头。炉火照亮了他的脸,由于长期打铁,他的脸被炉火烤成了猪肝的颜色。打铁要掌握火候。他说。当然淬火也很关键……我对打铁没有兴趣,我只想让他快点给我打一把刀子。我一个劲地拉着风箱,只听火焰在呼呼作响。他用火钳夹住那块铁,然后放到铁砧上,一只手紧握铁锤,一下一下地敲打起来。火星在铁砧上闪烁……在他的敲打下,那块铁被扭曲、变形,已经显露出一把刀的雏形来。随着他手中的锤子一起一落,我的心也在起起落落。当我听到哧啦一声时,再去看那块铁,它已变成一把漂亮的刀子了。

现在,我拥有了一把漂亮的,而且寒光闪闪的刀子。我怀揣了它在周家巷游荡,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侠客。一把刀子给我带来的喜悦让我忘掉了烧鸡,忘掉了偷关婶家酱猪蹄的那个窃贼。在我买鱼回来经过周哆嗦的理发店时,我会掏出刀子向周哆嗦示威。周哆嗦却心不在焉,说不就一把破刀子嘛!说不定还不如我的剃头刀子快呢。他小瞧我的刀子,让我有些不高兴。我说,破刀子!等哪天我把你的黑狗给宰了你就知道它的厉害了。周哆嗦听我这么说,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说你胆子不小!你没那胆!

周哆嗦和关婶打得挺热乎。关婶甚至还把他送出门来,对他笑。周哆嗦也笑,等关婶回到店里,他神气十足地走过老乔的铁匠铺,嘴里还哼哼着《沙家浜》里的唱词。

这个周哆嗦!我对老乔说。他怎么天天往关婶的店里跑?

老乔说,他那一肚子的花花肠子谁不知道!

他想吃关婶的“豆腐”。我说。

你小孩子家知道什么!老乔不高兴地说。不知道到的不要乱说。

我不怕周哆嗦。我说。

不是怕不怕的事。老乔说。

老乔今天的情绪有些不大对劲。

我说,你知道关婶为什么把那个四川妹子给辞退了吗?

老乔不做声。

我又说,关婶家被盗了,关婶还叫我去抓那个窃贼呢,说只要我抓住了,就奖给我一只烧鸡。你不想吃烧鸡吗?关婶做的烧鸡可好吃了。

别在这里烦我!老乔说。

这个老乔!我悻悻地,不再做声。要不是看在他送我一把刀子的面子上我才不忍气吞声呢。

那天,我去石桥市场给父亲买鱼,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在巷子里打架。等我走近一看,禁不住吃了一惊。打架的人原来是周哆嗦和老乔。两个人互不相让,不停地喘息着,也不说话。两个老头打架,稀罕!我高兴地走过去,说打呀!打呀!老乔送我一把刀子,我当然要知恩图报,所以我站在老乔一边,说这个周哆嗦该打!乔大爷,您最好把他的牙都打掉,省得他再买猪蹄吃!

这天的太阳很好,天上看不到一丝云影。两个人对峙着,表情严肃,好像要拼个你死我活。

他们像两条为争夺一块骨头的狗那样谁也不肯服输。

你这个周哆嗦!老乔终于说,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周哆嗦说,你眼红了!人家不理你你就拿我撒气啊!告诉你老乔,你不要以为我怕你!你说我怕过谁?

老乔说,周哆嗦!你不是看上“绣花鞋”了……

周哆嗦听老乔这么说,身子一哆嗦,说我看上谁你管得着吗?我还看上“大洋马”了哩!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周哆嗦不要老脸了!

我想!周哆嗦说,你能怎么着我?

老乔说,你想!大伙听听,他竟然说他想……

哪有这么打架的。我不耐烦了,说你们这是打架吗?要是你们不会打,那我教你们。

老乔扭头看我一眼,说你说怎么打?

周哆嗦也说,就是!你说怎么打?

我想了想,说你们还是摔跤罢。

老乔看看周哆嗦。

周哆嗦看看老乔。

三胜两负,要是摔成平手,再加一局。我说。

两人点点头,同时说,那好!

那么我说开始啦!我说。

开始吧!两个人同时说。

你见过两个老头摔跤吗?一个是铁匠,一个是理发的,年龄相差不大,身体都还说得过去。你肯定没见过,因为那是发生在周家巷里的事,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场,而且还是裁判。

周哆嗦突然往前一窜,伸开双手抱住了老乔的腰。我还没有说开始周哆嗦就下手了。一点规矩也不懂,我生气地说,周哆嗦!我还没下令呢。

周哆嗦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他摇晃着老乔,试图想把老乔撂倒。老乔伸手去抓周哆嗦的脑袋,可周哆嗦左躲右闪,动作少有的麻利。

作为一个裁判,我并不公平,因为老乔送了我一把刀子,理所当然我应该站在老乔这边。

警察来了!我突然说。

在哪?周哆嗦去看,不想被老乔趁机抱住了他的脑袋。老乔用胳膊卡住周哆嗦的脖子,憋得周哆嗦脸红脖子粗,而且在呼呼直喘。老乔一扭身,来了个别腿,一下子便把周哆嗦撂在了地上。周哆嗦啊了一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说再来!再来!

精彩!我说。太精彩了!

过去,老乔和周哆嗦经常在一块下棋,关系不错。有时还喝两盅。今天他们反目成仇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也没有心思去多问。

又是周哆嗦先冲向老乔。他抓住老乔的一只手,张嘴就咬住了。老乔痛苦地说,说好了摔跤,你怎么下口了?

我说,乔大爷!咬他的耳朵……

老乔反应挺快,没等我说完,他就一口咬住了周哆嗦的耳朵。

这时我听见有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笑声。是关婶。关婶和一个陌生男人朝她的熟食店走去。那个男人和关婶差不多年纪,穿得又干净又气派,还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老乔和周哆嗦也看到了。他们目光发愣,同时松开了嘴巴。

关婶看到他们抱在一起,笑了笑,然后对身边的男人说,那是老乔和老周。男人看了看,一只手搭在了关婶的肩上,没说什么。关婶羞赧地对我一笑,转身走进了店门。

怎么啦?我说。你们还摔不摔?要是不摔我可要走了!

滚一边去!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这两个老东西!我愤愤的,却看到他们同时瘫软在地上。

你这个小兔崽子敢耍我?周哆嗦说。

就是!老乔说。该打!

我说,是你们要摔跤的!又不是我叫你们摔?

都是你从中挑拨!两个人异口同声。

我说,你们吃不到豆腐,不能那我撒气!

小兔崽子!两个人又异口同声。

这两个老东西有些不正常。想到我还提着一条鱼,就转身向胜利大街走去。那条鱼上落满了绿头苍蝇,我不得不一边哄赶它们一边快步走去。那些苍蝇讨厌极了,怎么赶也不走。

我回头去看,却见老乔和周哆嗦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边咧嘴笑着。老乔掏出一根烟。周哆嗦接过去,然后拿打火机去给老乔点烟。老乔用双手捧住周哆嗦的火,腮帮子一瘪,然后使劲抽了一口烟。

他们没有分出胜负,而是一起向老乔的铁匠铺走去。

从老乔的躺椅上看去,可以看到街对面的关婶的熟食店,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坐在柜台后面的关婶。关婶的店里发生了盗窃,她没有报警,而是叫我去抓那个窃贼,还说等我抓住了窃贼奖励我一只烧鸡。我没有抓住那个窃贼,所以也就不会吃到烧鸡了。老乔常常坐在躺椅上打盹,有时周哆嗦也来坐坐,和他下棋,或一同打盹。只是老乔把躺椅的位置变动了一下。这样他坐在躺椅上便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石桥市场的那座石桥了。我仍旧天天去石桥市场,但关婶没有喊住我,说她的店里又被盗了。关婶又雇了一个中年女人给她看店,平时很少去店里。

一天,我从石桥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根猪腿骨(父亲说该换换口味了,从父亲说这话起,他不再吃鱼,而是改吃猪腿骨。)和一块羊排,当我经过老乔和周哆嗦的身旁时,我听见老乔说,你知道是谁偷的那鸡吗?周哆嗦笑了笑,说是你?老乔说,是我。我要不那么做,她会亲自看店吗?周哆嗦大声笑起来。老乔说,想不到你也有那心思。周哆嗦收住笑,说为了一个女人,我们打了一架,你说值吗?老乔若有所思,说怎么不值?我看值!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原来是老乔偷的。现在真相终于大白了。

如果我去告诉关婶,说我知道谁是那个小偷了,她会奖励我一只烧鸡吗?

我加快脚步,但我没有朝关婶家走去,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那天,我把老乔和周哆嗦打架的事告诉了父亲,父亲却说这两个东西八成是脑子出问题了。母亲问我,说谁和谁打了一架?我说,老乔和周哆嗦。母亲听后,说他们干嘛打架?他们不是挺好的吗?谁知道!当时我也感到莫名其妙。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他们是为了关婶而打了一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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