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生命可以被持续增强、改造、甚至设计时,我们应该如何理解生命的本质?”
2026年4月19日至26日,高山书院2026年波士顿-纽约站开课。7天时间,高山书院同学们走进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洛克菲勒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与10余位诺奖得主及院士级科学家面对面,完成10堂生命科学前沿课程。
结课典礼上,同学们齐聚哥伦比亚大学Low Library,回顾一周所学,围绕“生命本质”问题展开了深度讨论。
以下摘录自现场朱玟羽同学的分享~

朱玟羽
高山书院2026级秋季班同学
独立制片人
站在今天,我们似乎正在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基因编辑让一些过去难以治疗的遗传病看到了被纠正的希望;干细胞治疗正在尝试修复受损的组织和神经;脑机接口让瘫痪者可以用意念控制机械臂;而数字神经科学的发展,甚至已经让我们开始尝试模拟一个小型生命体大脑中的神经连接。
这些进展听起来像科幻,但它们正在变成现实。也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一代人面临一个非常根本的问题:当生命可以被持续增强、改造,甚至设计时,我们应该如何理解生命的本质?
我想先提出一个判断:我们获得了改写生命的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真正读懂了生命。
这就像一个孩子拿到一支神奇的笔,可以在一本他还没有完全读懂的书上修改文字。他可以删掉一段,可以重写一页,甚至可以改变某些结局。但他未必知道,这本书原本讲述的是什么故事。
今天的生物技术也是如此。我们可以修改某些基因,可以让细胞重新分化,可以让神经信号连接机器。但生命不是一段简单的代码,不是改了一个变量,系统就一定朝着我们想要的方向运行。一个细胞里的蛋白质网络,一个大脑里的神经连接,一个人一生中的记忆、情感和关系,都远比任何工程系统更加复杂。
所以,关于生命本质的第一层思考是:生命不是一个可以被完全拆解和控制的机器,而是一个复杂、开放、会反过来回应我们的系统。
技术的边界,不只来自伦理委员会的规定,也来自生命本身的复杂性。我们越能干预生命,就越应该承认自己理解的有限。能力,不等于理解;改写,不等于读懂。
但问题并不止于科学。
如果生命增强真的成为可能,那么第二个问题马上出现:谁有资格拥有更好的身体?
如果说工业革命的不平等体现在“谁拥有机器”,信息革命的不平等体现在“谁拥有数据”,那么生物革命的不平等,可能会体现在“谁拥有更长的寿命、更强的身体、更聪明的大脑”。

一次昂贵的基因疗法,未来会像手机一样逐渐普及,还是会像私人飞机一样,永远只属于少数人?如果有些人可以延长寿命、增强认知、优化身体,而另一些人仍然被疾病、贫困和资源不足困住,那么社会竞争的规则就会被重新定义。
这不仅是富人和穷人之间的差距,也可能是国家之间、代际之间,甚至“被增强的人”和“未被增强的人”之间的差距。
我们小组讨论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设想:如果秦始皇真的长生不老,历史会变得更好吗?未必。因为代际更替本身,就是社会更新的重要机制。一个社会需要经验,也需要新生;需要延续,也需要让位。寿命被延长之后,人口结构、资源分配、权力更替、创新机会,都会被重新安排。
所以生命增强并不只是医学问题,它也是社会问题。我们不能只问“能不能做到”,还必须问“由谁获得”“如何分配”“会不会让人的起点更加不平等”。
但是,最深的问题还在第三层:当身体可以被设计,甚至人与机器可以融合时,人的意义在哪里?
在小组讨论中,我们用了一个比喻:生命有硬件,也有软件。身体像硬件,记忆、思想、情感、意志像软件。过去,人类更多是在修补硬件——让心脏跳得更久,让器官恢复功能,让身体少受疾病折磨。这当然重要,因为没有身体,人的精神也无处安放。

可是,一个人的价值真的只在身体功能里吗?
也许生命增强的终极方向,不只是让肉身多跑几十年,而是重新追问:思想能否延续?创造力能否传递?人的意识、记忆和关系,能否以新的形式存在?
脑机接口、人机结合、数字大脑仿真,让我们看到了碳基生命与硅基系统结合的可能。它们既令人兴奋,也令人不安。因为一旦记忆可以被保存,认知可以被增强,身体可以被替换,我们就不得不追问:那还是原来的“我”吗?一个被极大增强的人,还是传统意义上的“人”吗?什么样的生命,才算是“更好”的生命?
我想,“更好”不能只用寿命长短、智力高低、身体强弱来衡量。
一个肉身活到一百二十岁,却不断伤害他人的人,并不比一个生命短暂却真诚爱人、帮助他人、创造价值的人更值得赞美。物理意义上的“活得久”,不等于存在意义上的“活得好”。
尤其在 AI 时代,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尖锐。当机器能够完成越来越多“有用”的事情,人的意义反而可能藏在那些看似“无用”的事情里:陪伴、凝视、饶恕、庆祝、哀悼,在沉默中与另一个人同在。
这些事情没有明显的生产力,不产出可量化的价值,却构成了人之所以为人的理由。因为人不只是效率的集合,不只是功能的总和。人是会爱、会犯错、会后悔、会选择承担,也会在有限生命中寻找意义的存在。
让我用“忒修斯之船”的思想实验来收尾。一艘船,如果每年换掉一块木板,一百年后,所有木板都被换过了,它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人的生命也是如此。我们的身体一直在变化,细胞不断更新,记忆不断重组,关系不断改变。但我们仍然觉得,今天的“我”和过去的“我”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
这条线是什么?
我认为,它不是基因本身,不是细胞本身,也不是任何可以被编辑的代码。它是连续性,是记忆、关系、选择和责任共同编织出的连续性。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当生命可以被持续增强、改造,甚至设计时,我们应该如何理解生命的本质?我的答案是:生命的本质,不是功能的最优化,而是连接中的连续存在。
它是我和父母之间的连接,是我和朋友之间的连接,是我和未来一代之间的连接,也是我对这条延续了数十亿年的生命长河的承接。

朱玟羽同学在波士顿-纽约站课堂上与诺奖得主Gary Ruvkun合影
技术可以改变我们的身体,却不能替我们决定为什么而活;
技术可以延长心脏跳动的时间,却不能决定这颗心为谁而跳;
技术可以让信息进入大脑,却不能替我们判断什么值得记住、传递和守护;
生命可以被设计,但生命不应该只被当作产品来设计。
技术给了我们改写生命的能力,而真正的智慧,是知道什么可以被改写,什么必须被守护。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