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葬各地的多处无名烈士墓墓碑经过清理,烈士遗骨遗物被清点装罐,合墓至渡海作战纪念碑旁。(王瑭琳/摄)
临近清明节,广东省湛江市徐闻县角尾乡灯楼角景点处,游客们望着展板出神,上面印着的是牺牲船工名单。在陈列馆里,摆放着“革命烈士证书”。证书边缘已微微卷曲,钢笔字迹却依旧清晰。
这里是1950年解放军渡海解放海南岛的出发地之一。
那时,许多士兵是“旱鸭子”,面对海浪束手无策,村里有经验的渔民们成了“海上教头”。在海边,他们教士兵们摇橹、掌舵、辨潮汐。用湛江话吼着“顶浪要斜切,顺浪要直冲”。解放军管他们叫“老舵手”。
当退役军人、第四野战军后代张宝贤蹲在沙丘间,拂去墓碑上的荒草,“烈士之坟”四个字在斑驳石碑上赫然显现。
七旬老人陈文广佝偻着背脊,描补墓碑红漆。竹扫帚划过青苔的沙沙声,仿佛与大哥陈文春帮助解放军渡海登岛时的桨声叠在一起。
在广东这片土地上,现有烈士纪念设施3143处,其中国家级烈士纪念设施有11处。
“烈士褒扬从来就不是口头工作。”广东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厅长王创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厅主要负责同志牵头成立调研组,赴全省各地实地调研,摸查烈士纪念设施情况。通过多种形式和途径,实现烈士纪念设施信息化、可视化、动态化管理。
那些曾被海风侵蚀的姓名,已得到很好保护。
目前,广东已经形成保护管理工作方案,建立保护管理长效机制。角尾乡村民无偿让出村集体用地建设的渡海作战纪念园(渡海作战无名烈士集中安葬墓园),成为后代与历史对话的无声见证。
未归的船

许多士兵是“旱鸭子”,面对海浪束手无策,陈俊毫成了他们的“海上教头”。在海边,他教士兵们摇橹、掌舵、辨潮汐。用湛江话吼着“顶浪要斜切,顺浪要直冲”。解放军管他叫“陈老舵”。(王瑭琳/摄)
在陈耀波的家中,一张泛黄的“革命烈士证书”被轻轻擦拭。
旧纸张中,“陈俊毫”的名字写在最中央。陈耀波指着名字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那是他的爷爷,一名在解放海南岛战役中牺牲的船工。
1949年12月,徐闻县成立支前司令部。按照部署,征集船只,招募船工。渡海作战,必须依赖船只。经深入发动,战前徐闻县共征集船只486艘,招募船工舵手1519人。
“爷爷是渔民,最熟悉这片海域。”陈耀波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那时在村里,解放军召开动员大会。解放军说爷爷的舵船技术强,让他过去帮帮忙。
陈耀波记得,爷爷每隔两三天会托人捎回脏衣服。送衣的是爷爷的小儿子,也就是陈耀波的叔叔。
他挎着竹篮走三公里泥路到营地。爷爷接过衣物时,总要揉揉他的脑袋,笑着告诉他,“解放海南岛后,我就回来,你让家里人放心。”
最后一次送衣是在战前半个月,士兵突然拦住陈耀波的叔叔:“往后别来了,要开战了。”
竹篮底还压着陈俊毫母亲做的饼,最终没能递进去。
“当时村里男性几乎都为解放军战士掌舵,女性负责后勤,全村动员支援部队。”当地讲解员彭志远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那时解放军部队水战经验不足,却在三个月内变成“水中蛟龙”。
在艰苦的条件下,解放军仅用56天就解放了海南岛,创造了历史。
解放海南岛后,村子里参战的船工陆续回来了。
可是等到天黑,也没有见到陈俊毫的身影。
爷爷后来的故事,是陈耀波从老一辈零碎的话里拼凑出来的。
1950年4月16日晚,海峡雾气弥漫。船工们的任务,是把解放军送上海南岛。
船头还没抵达海南岛浅滩,子弹就像铁砂般打向甲板,陈俊毫作为掌舵人,不仅不能躲,还得坚持佝着腰紧握船舵。四周的战士层层围住他,用身体作人墙。
木帆船在弹雨中千疮百孔。围住陈俊毫的战士们都牺牲了,最后一颗流弹击中陈俊毫时,船最终搁浅在离岸三十米处。
“遗体没能找到,连船都毁了。”陈耀波声音低沉。陈俊毫再没回来。有人说木帆船被炸成了碎片。
角尾乡的老渔民们记得,那年的潮水总推回些“特殊的东西”:缠着水草的军装碎片、灌满泥沙的胶鞋,以及完整的遗体,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后生。
渡海战役中,徐闻县作出巨大贡献:组织5万民工修筑公路380多公里;协助训练1万多名适应海战的指战员;53名船工舵手牺牲、62人受伤致残……
陈俊毫是家中老大,牺牲的消息,对全家人来说是个噩耗。
战后,陈家收到一纸烈士证明。当地政府将牺牲的船工授予“烈士”称号,将幸存的船工授予“革命军人”称号。
2012年盛夏,为缅怀解放海南岛战役的英烈,角尾乡8600余名百姓自发捐款建立渡海作战纪念碑。作为第四野战军后代,张宝贤主动帮忙找专业设计师,面对资金缺口,又帮助协调了熟人降低施工成本并捐资。
这座面向海南岛的纪念碑,在两个月后落成。竣工当日,角尾乡方圆百里的群众自发赶来见证。
在当地党委、政府的引导下,不断将发现的零散烈士墓迁葬在纪念碑旁合墓,渡海作战无名烈士集中安葬墓园基本成形。
随着时代发展,守护红色记忆的行动,逐步形成政府主导、全社会共同参与的新格局。
广东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办公室主任曹晓敏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从2020年实施烈士纪念设施提质改造以来,财政共计投入3.6亿元,推进全省烈士纪念设施面貌焕然一新,宣教设施进一步完善,红色文化传承主阵地作用进一步发挥。
如今,经过精心修缮的烈士陵园,不仅成为党史学习教育的生动课堂,还承载着新时代传承红色基因的历史使命。
老兵迁墓

渡海作战纪念碑。(王瑭琳/摄)
纪念碑建成后不久,张宝贤带领员工,在海边沙丘小树林中安装风力发电机组。无意中又发现了两座烈士墓碑。
正中刻着“烈士之坟”,右侧字迹斑驳:“1950年解放海南岛渡海战役”,左侧落款“中共角尾乡党委1957年4月5日”。
那年,解放海南岛战役持续56天,解放军以伤亡4500余人的代价解放全岛。
然而,海战的残酷远超陆地——许多战士的遗体被卷入洋流,再未寻回。只有少数牺牲的烈士遗体被海浪冲回角尾海岸,当地干部群众将其埋葬于岸边。
据当地老人们讲,烈士墓前原本都有简易的木质碑牌,可时间一长都遭损毁难以确认。1957年清明前夕,角尾乡政府打制了一批石碑,对还能辨认的木质碑牌进行了替换。
2016年5月,张宝贤随同四野后代陈军去祭拜两位烈士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震颤:近年来受风暴海浪侵袭,烈士墓已直接暴露在潮间带上。
“再遇大风暴,墓就没了!”两人当即找到乡政府,提议迁墓。
同年6月中旬,角尾乡村民大会通过了划地建烈士集中安葬墓园的提案。
当地政府也成立了专门的工作小组,负责协调和推进烈士墓迁移各项事宜。同时积极向上级部门汇报,争取政策支持和资金补助。
经过当地干部群众不断找寻,散葬多处的烈士墓被找到,角尾乡仕寮村无名烈士墓遗物重见天日:英国进口的体温计、锈蚀的钢笔、药瓶、子弹、刺刀、手榴弹,还有一杆杆北方旱烟杆,以及一双纤小的布鞋底。
现场人都猜测,烟杆的主人可能是位山东汉子,而布鞋底的主人可能是位女兵。
南岭村和南网50万伏过海电缆站前烈士墓等等,散葬各地的多处无名烈士墓墓碑经过清理,烈士遗骨遗物被清点装罐,合墓至渡海作战纪念碑旁。
“这里有了渡海作战纪念碑,又移来了烈士英灵,要是扩建成一个渡海作战纪念园,对缅怀先烈、继承遗志,弘扬革命英雄主义精神都有重要意义。”2017年1月初,为烈士举行合墓仪式祭奠现场,烈士的老部队北部战区陆军某合成旅派官兵来参加活动时提议。
纪念园选址定在妈祖庙旁。这里曾是刘振华将军的临时指挥部。
可要建成纪念园仍困难重重,尤其是占地问题需要解决。
经过乡党委会和村民大会研究商定,角尾乡无偿让出村集体用地用于建设纪念园。
历时一年多,纪念园(渡海作战无名烈士集中安葬墓园)落成。揭牌仪式当天,北部战区陆军某合成旅官兵、第四野战军后代,以及当地群众等共千余人前来参加。
仪式结束后,当地村民将烈士遗物交到北部战区陆军某合成旅官兵手中。
这一庄严的交接背后,是广东以务实行动,守护红色记忆的系统性工程。近年来,全省上下通过规划与投入,让散落乡野的英魂得以集中保护在庄严之地。
“2010年至2014年,开展了零散烈士墓抢救保护工程。2021年6月至2022年底,开展了县级以下烈士纪念设施整修工程,中央财政补助6766万元,省级财政补助6766万元,各地财政配套近1亿元,迁移集中保护零散烈士墓2399座,修缮纪念碑等设施1146处,各项指标走在全国前列,全省县级以下烈士纪念设施整体面貌焕然一新。”广东省退役军人事务厅褒扬纪念处处长刘志伟透露。
七旬守墓人

老渔民们记得,那年的潮水总推回些“特殊的东西”:缠着水草的军装碎片、灌满泥沙的胶鞋,以及完整的遗体,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后生。(王瑭琳/摄)
自建园以来,73岁的陈文广一直守着这里。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当守墓人的主要原因,主要受大哥陈文春的影响。
当年解放军主力部队登陆时,他的大哥也是支前船工之一。陈文广回忆,大哥出发后,母亲每天守在码头,盼着哥哥早点回家。
直至海南岛解放以后,陈文春才回到村里。原来,在船工将第一批解放军成功运到海南岛后,解放军让船工们先在岛上躲一躲。
回家后,陈文春经常给陈文广讲打仗的故事,这也在陈文广内心埋下种子。
当纪念园建成,需要一名守墓人时,陈文广主动请缨。
守墓的日子很忙。陈文广的右脚走路一瘸一拐,腿脚也不利索,但每次站在纪念碑和无名烈士合墓前,他总会驻足良久。碑前的石台要经常擦,接缝处不能留一丝青苔。日复一日,下雨天也没有休息。
最动人的是清明。烈士后代和社会各界人士从各地赶来,供品摆满石台。陈文广见过很多次烈士后代瘫在碑前痛哭,也见过只默默站在墓前,表情沉重。
在纪念碑和无名合墓不远处,妈祖庙门口,梁焕燕正弯腰清扫落叶。他是村里的守祠人,大家都叫他“梁伯”。
祠内阴凉,香火缭绕。1946年出生的梁伯,对渡海战役的记忆仅限于父辈的只言片语。他往家的方向指了指,“大军住过我家土房,走前跟我爷说,‘这回不知有没有命回来’。”
从祠内到门前,梁伯总要扫净沙粒。他说,“我就守在这里,后生们来了,也可以知道当年解放军和村民们的故事。”
实际上,在全省烈士纪念设施的“守墓人”栏里——那套陈文广从未见过的电子系统,精确记录着全省每个守护者的姓名与职责。
近年来,广东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先后以省委、省政府、省军区名义,联合出台加强新时代烈士褒扬工作、加强烈士纪念设施规划建设修缮管理维护等文件,印发《省级烈士纪念设施保护管理办法》等系列保护管理文件,组织全省建立“一设施两台账”,完善有人管、有钱修工作机制。
传承

角尾乡中心小学组织学生开展祭扫活动。(黄奋才/供图)
如今,角尾乡已经成为游客打卡地,也成了重要的红色教育基地。2023年6月,许家寮村被定为组织振兴建设红色美丽村庄试点。
“得把故事变成饭碗。”许家寮村党支部书记陈洪朋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作为广东省红色村,虽然村里已完成巷道、宣誓广场、红色饭店等项目建设,但在文旅融合的新赛道上,角尾乡游玩设施和项目相对匮乏,计划完善基础设施,开发渡海作战主题的实景演出,将文旅与红色历史结合,提升旅游收入。
实际上,这样的实践探索,正与省级数字化战略形成共振。
近年来,广东退役军人事务厅利用互联网手段和AR、VR技术,建设网上展陈馆、数字陵园等项目,对影响力大的烈士纪念设施进行全景式、立体式展示,生动传播红色文化,为群众瞻仰祭扫烈士纪念设施提供便利。
值得关注的是,不仅政府部门在行动,社会各界力量也在默默守护。
在距离徐闻县约500公里的深圳,湛江市解放海南岛渡海战役研究会会长彭陈保正在整理他的“家当”。这位71岁的退休公务员,有两千余件解放海南岛战役文物。
从东北到海南,他开着小车跑了近30万公里,后备箱里常年备着防潮箱和白手套。
有次在外地收一张文物照片,卖家临时坐地起价到13000元,他连夜取了三张银行卡的现金。
彭陈保从小在湛江徐闻县长大,父辈对他说得最多的是渡海作战的故事。退休后,他开始收藏文物、慰问老兵和船工。
文物收藏过程充满艰辛。为了收购相关文物,他走遍全国,发动所有红色收藏者。
它们属于徐闻,属于那些在风浪中摇橹的战士和船工。彭陈保最大的心愿,是在徐闻建立一座渡海战役博物馆。他曾向当地政府提出,要是博物馆建立起来后,将捐赠全部藏品。
历史记忆的接力正在延续。刘志伟表示,每年“红九月”主题活动期间,都会组织全省在100个县级以上党委政府公祭场所,开展固定展陈讲解。还通过烈士遗物“话说”故事,展现南粤烈士的英雄事迹。
红色文化传承的路上,两条轨迹悄然交汇。
(感谢叶婷婷、王小平、梁光琉为本文采访提供帮助)
南方周末记者 王瑭琳
责编 姚忆江